沈清辞五指收紧,扼住张之衡的咽喉。金瞳翻涌着妖异的光芒,她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父亲的冤案,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张之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嘴角却扯出一抹诡异的笑。他眼珠转动,看向不远处蜷缩在地的林若雪——那姑娘身子弓如虾米,额上青筋暴起,眼角的金芒时明时灭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。
“你...你救不了她。”张之衡沙哑着嗓子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蛊虫...是北疆巫蛊师的手笔,以你现在的修为...破不了。”
沈清辞手指收紧。
张之衡的脸涨成紫色,手掌拍打地面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周瑾站在一旁,手指按在剑柄上,目光在沈清辞和张之衡之间来回跳跃。军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,将人影投在帐布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松手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沈清辞没回头。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,如鹰隼般钉在她背上。这个敌国王爷,这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,此刻站在她的军营里,站在这场混战的中心,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她缓缓松手。张之衡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。
萧景琰缓步上前,靴子踩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停在张之衡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礼部尚书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张大人,你说还是我说?”
张之衡浑身一颤。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萧景琰的语气太过笃定,仿佛握住了张之衡的命门。她想起刚才那一幕——萧景琰当众揭穿她的女儿身,逼她在家族冤仇和林若雪性命间抉择。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算得极准,仿佛所有棋子都捏在他手里。
“你...”张之衡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“你怎么知道...”
“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萧景琰蹲下身,铁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,“比如,你当年是怎样用一封假信,把沈家军引入陷阱的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金瞳猛地缩紧。她死死盯着萧景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说什么?”
萧景琰站起身,面朝她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沈将军,你真的以为你父亲的死,只是赵无忌一人的手笔?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你父亲率军出征,半路收到一封密信,说是朝中有人要谋反,让他回师勤王。你父亲信了,带兵回撤,结果中了埋伏。”
“那封密信...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就是张之衡亲手写的。”萧景琰转身,指向瘫在地上的礼部尚书,“他模仿了你父亲的笔迹,伪造了那封信。”
沈清辞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张之衡胸口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张之衡惨叫一声,嘴里喷出一口血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清辞的声音嘶哑,“我父亲待你如兄弟!”
张之衡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他抬起头,满脸的血污,眼神却透着一股疯狂:“兄弟?他沈天德是将军,是功臣,是人人敬仰的英雄!我呢?我不过是他身后的影子,永远只能替他收拾烂摊子!”
“你父亲立下赫赫战功,可他太耿直了,得罪了多少人?”张之衡咳了两声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他死了,多少人松了口气,你知道吗?”
沈清辞握剑的手在颤抖。她想一剑劈了这个叛徒,可理智告诉她不能。张之衡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,她必须问出来。
“谁是主谋?”沈清辞的声音冰冷如刀,“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些。”
张之衡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。
“是我。”
所有人转头。
帐帘掀开,走进来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身穿锦袍,面容清瘦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。他看着沈清辞,眼中满是怜悯。
“张之衡只是执行者,我才是谋划者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这个人她认识——当朝丞相,李崇文。
“李丞相?”周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你...你怎么会...”
李崇文摇着折扇,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:“沈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
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李崇文,这个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,这个曾经在她父亲灵前痛哭流涕的文人,竟然是幕后黑手?
“为什么?”沈清辞的声音干涩。
“你父亲太强了。”李崇文叹了口气,“北疆战事已定,他却不肯收兵,非要继续北伐。你可知道,那一战耗尽了国库多少银两?你可知道,朝中有多少人反对?”
“所以你们就设计害死他?”沈清辞嘶吼。
“不是我们。”李崇文摇头,“是陛下。”
一句话,如惊雷炸响。
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。她身子晃了晃,被周瑾一把扶住。她抬起头,看着李崇文,金瞳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说...什么?”
“陛下怕你父亲功高震主。”李崇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寻常事,“你父亲在北疆威望太高,军中只知有沈将军,不知有陛下。若他继续北伐,打下了北疆,拥兵自重,谁能制衡?”
“所以陛下就密令我,设计除掉你父亲。”李崇文叹气,“那封密信,是陛下亲自授意的。”
沈清辞握剑的手垂了下来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,跪在祖宗牌位前,说了句“陛下圣明,臣必不负所托”。她想起母亲在父亲走后,每日在佛前诵经,祈祷父亲平安归来。她想起接到父亲死讯时,母亲吐出的那口血。
原来,那些忠君爱国的信念,竟是一场笑话。
“沈将军。”李崇文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,“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,你何必执着?陛下念你沈家功勋,没有赶尽杀绝,只是削了爵位,贬为庶民。你若是就此罢手,陛下或许还能...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金瞳中的光芒刺得李崇文后退一步。
“你们害死我父亲,毁了我沈家满门,现在跟我说这些?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,“李丞相,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感恩戴德吗?”
李崇文脸色微变。
“清辞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响起,“现在还不是...”
“闭嘴!”沈清辞转头,金瞳盯着他,“你也有份,对吗?”
萧景琰沉默。
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,对吗?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你才一直跟着我,所以你才...才...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,那些生死相依的时刻,那些让她心动的眼神,原来都只是一场算计。
“清辞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沙哑,“我承认,我一开始接近你,确实是为了查清你父亲的案子。可是后来...”
“后来了?”沈清辞冷笑,“后来你发现了什么?发现我父亲是被冤枉的,发现这一切都是皇帝干的,然后你就选择隐瞒?”
萧景琰低下头。
“我没想到你会查到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以为...以为你能放下。”
“放下?”沈清辞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“我沈家三百余口,就因为你一句‘放下’,就能放下?”
林若雪的呻吟声突然加剧。
沈清辞心头一颤,转头看去。林若雪蜷缩在地上,眼角的金芒越来越亮,皮肤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蛊虫在反噬,在吞噬她的生机。
“若雪!”沈清辞冲过去,抱住她。
林若雪睁开眼,金瞳中满是痛苦:“清辞...杀了我...杀了我...”
“不!”沈清辞死死抱住她,“我不会让你死的!”
她转过头,看向周瑾:“军医!叫军医!”
“没用的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响起,“这蛊虫是北疆巫蛊师的独门手法,寻常军医解不了。”
沈清辞抬头,金瞳中满是血丝:“那你呢?你能解吗?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能。但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快...”
“可是你等不了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“你已经被赵无忌和李崇文包围,若不尽快脱身,一切就都晚了。”
沈清辞一怔。
她这才注意到帐外的动静。火把的光越来越密,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、号令声,此起彼伏。赵无忌的人已经围了上来,李崇文也带来了禁军。
她被包围了。
“沈将军。”李崇文的声音传来,“你还是束手就擒吧。陛下说了,只要你不反抗,可饶你一命。”
沈清辞低头,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林若雪,又抬头,看着一脸复杂的萧景琰,再看李崇文那张虚伪的脸。
她的心,在这一刻,彻底冷了。
“好。”她抬起头,金瞳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投降。”
“清辞!”萧景琰惊呼。
“沈将军!”周瑾也急了。
沈清辞摇头,将林若雪轻轻放下,站起身: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李崇文眯起眼: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。”沈清辞指着林若雪,“治好她,放她走。”
“第二。”她看向萧景琰,“放他走,他是敌国王爷,你们扣下他只会惹来两国交战。”
李崇文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还有第三吗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:“第三,我要见陛下。”
李崇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你要见陛下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,“我要当面向他问清楚,为何要对我沈家下此毒手。”
李崇文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辞转身,走到萧景琰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这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,这个让她心动又心碎的男人,此刻眼中满是痛苦。
“清辞...”他开口。
“别说了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你我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她伸手,轻轻摘下了他的面具。
面具下,是一张清俊的脸,只是眼角有一道疤痕,从眉梢延伸到颧骨。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,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若雪就交给你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治好她,带她走。”
萧景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出口。
沈清辞转身,走向李崇文。铁链套上她的手腕,冰冷刺骨。
就在这时,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。
所有人都转头。
林若雪猛地睁开眼,金瞳中光芒大盛,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。蛊虫反噬到了极致,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,头发狂舞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。
“若雪!”沈清辞惊呼。
“蛊主...”林若雪的声音嘶哑,金瞳盯着沈清辞,“蛊主...另有其人...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瘫软下来。
萧景琰冲过去,探了探她的鼻息,脸色骤变:“还有一口气,但...”
“救她!”沈清辞嘶吼。
萧景琰咬牙,抱起林若雪,转身就走。
“拦住他!”李崇文下令。
禁军冲上来,却被萧景琰一掌震开。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,眼中满是不舍和决绝,然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知道,这一别,就是永别。
“走吧,沈将军。”李崇文的声音响起。
沈清辞低下头,任由禁军押着她,一步步走向黑暗中。
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她不会就这么认输。
因为,林若雪最后那句话,让她看到了新的希望。
蛊主另有其人。
那么,父亲冤案的真相,也一定另有隐情。
她要活着,活着找出真相,活着复仇。
远处,一声狼嚎响起。
沈清辞抬头,看向天际。月亮被乌云遮住,大地陷入一片黑暗。
她握紧了拳头。
铁链在手腕间碰撞,发出冰冷的声响。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——不是脚步声,不是风声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几乎能嗅到的危险气息。她侧过头,余光扫过身后的阴影,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正缓缓向她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