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睁开眼,满嘴血腥味。
金瞳光芒在眼底流转,她撑着碎石站起身,断臂处伤口已结痂,血肉愈合处泛着诡异的青黑色。萧景琰站在三步外,铁面具下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。
“醒了?”
沈清辞没答话。目光扫过四周——军帐外火光冲天,嘈杂的人声裹着刀兵碰撞声,隐约能听见“妖女”“女扮男装”的吼叫。她低头看自己,衣襟敞开半片,缠胸布露在外面,血迹浸透了半边身子。
“你倒很会挑时候。”萧景琰缓步上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蛊毒发作时现出真身,省得我亲自剥你衣裳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“你以为我稀罕你这张脸?”萧景琰嗤笑一声,“赵无忌的人就在三里外,军法处已经派人来拿你。你那位周主事,怕是也保不住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被人掀开。
周瑾走进来,看见沈清辞的刹那脚步一顿。他面色苍白,手里攥着一卷文书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,随即移开。
“萧王爷。”周瑾声音干涩,“军法处已下令,即刻缉拿沈清辞,押入大牢候审。”
萧景琰挑眉:“听见了?”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盯着周瑾,从他眼中看到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挣扎,却唯独没有背叛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血气。
“周主事。”她开口,嗓音沙哑,“我有一物,劳烦你呈送军法处。”
周瑾愣住。
沈清辞从靴筒里抽出半块虎符,血迹斑斑,边角缺了一截。她举起来,军帐里的烛火映在上面,照出“镇北军令”四个篆字。
“这是当年我父亲沈定远被抄家前,秘密留下的镇北军调兵信物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“虎符共两枚,一枚在赵无忌手中,另一枚一直藏在沈家祠堂的牌位里。我代兄从军时带出来,本想着有朝一日洗冤,却没想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。
“今日,这虎符就是赵无忌通敌的铁证。”
萧景琰眯起眼。
周瑾接过虎符,翻看半晌,神色骤变:“这……这确实是镇北军虎符,但如何能证明太尉通敌?”
“因为虎符背面刻着景元三年的密诏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赵无忌以为毁掉了所有证据,却不知我父亲留了一手——他将密诏内容用暗语刻在虎符背面,只要比对字迹,就能发现礼部尚书张之衡与赵无忌的往来书信,正是密诏所提的‘与北狄私通’的铁证。”
帐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。
火光冲天,伴随着尖锐的马嘶声。周瑾冲出去,很快又折返,脸色铁青:“赵太尉的人已经逼近营地,说是奉旨剿灭叛军。”
“叛军?”沈清辞嗤笑,“他们倒是会扣帽子。”
萧景琰忽然开口:“你当真以为,拿出虎符就能翻盘?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
“赵无忌既然敢假死设局,就做好了万全准备。”萧景琰缓缓摘下铁面具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处有一道旧疤,“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?你以为那封密诏,是谁交给赵无忌的?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九年前,沈定远在北疆立下不世功勋,却被满门抄斩。”萧景琰逼近一步,眼神锐利如鹰,“你以为是他功高震主?不。是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——当朝太尉赵无忌,与北狄暗通款曲,里应外合,卖了大燕三座城池。”
“而沈定远之所以会死,是因为他信任了一个人。”
萧景琰一字一句:“你父亲的老部下,张叔。”
沈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张叔。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张叔,那个在父亲被抄家前夜还来送信的张叔,那个在战场上救过她命的张叔——是叛徒?
“不可能。”她咬牙,“张叔在七年前就战死了。”
“战死?”萧景琰笑了,“那是做给你看的。他改头换面,如今在赵无忌府上做幕僚。你父亲留下的那封密诏,就是张叔亲手交给赵无忌的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张叔临死前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小姐,对不起。”
原来那个对不起,不是因为他没能救下父亲,而是因为……
“够了。”
周瑾的声音打断两人。他拿着虎符,目光扫过萧景琰,又落在沈清辞脸上:“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赵无忌的人已经到了,军法处那边……我尽力周旋,但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时辰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多谢。”
周瑾转身要走,忽然顿住脚步:“对了,林若雪……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她怎么了?”
“蛊虫反噬,她昏迷不醒。”周瑾声音低沉,“军医说她体内的蛊虫已经进入神经,最多还能撑三天。”
三天。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看向萧景琰:“救人。”
“条件?”
“你帮我救林若雪,我帮你扳倒赵无忌。”
萧景琰眯起眼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我知道……”沈清辞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,“你萧景琰,根本不是北狄人。你是大燕的皇子,十七年前被废的太子,对不对?”
萧景琰脸色骤变。
帐外,火光冲天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刀兵碰撞声和惨叫声。
沈清辞看向周瑾:“周主事,劳烦你一件事。”
周瑾点头。
“去军法处,告诉刘大奎——他儿子刘三,不是战死的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是被赵无忌灭口的。刘三发现了赵无忌与张之衡私通的书信,所以才被灭口,伪装成战死。”
周瑾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刘三临死前,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沈清辞闭了闭眼,“他说,‘小姐,小心张叔。’”
周瑾沉默片刻,转身离去。
帐内,只剩下沈清辞和萧景琰。
萧景琰重新戴上铁面具,声音冰冷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沈清辞抬头看他,“你揭穿我女儿身时,眼底有一丝不忍。一个敌国王爷,对敌人心软?除非他根本不是敌人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杀了你?”
“你杀了我,谁帮你翻案?”沈清辞笑,“你蛰伏十七年,从北狄混到大燕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?”
萧景琰沉默。
帐外,马蹄声停在门口。
接着,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:“萧王爷,太尉有请。”
萧景琰看向沈清辞: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说完,他掀帘而出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远去,火光渐弱,她这才松了口气,靠着柱子滑坐下去。
断臂处又开始渗血,青黑色的血滴落在地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她想抬手看伤口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就在这时,帐帘被人掀开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——是林若雪。
沈清辞抬头,对上那双金色的瞳孔。
林若雪站在三步外,眼神空洞,嘴唇泛着青紫色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,变成锋利的黑色爪尖。
“若雪……”
林若雪猛地抬头,金瞳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清辞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整个人忽然抽搐起来,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。沈清辞挣扎着站起来,想去扶她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。
“别过来!”林若雪尖叫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蛊虫……在控制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想伤害你……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一步步靠近。
“你怕什么?”她声音颤抖,“我断了一条胳膊,命都快没了,还怕你咬我不成?”
林若雪的金瞳骤然收缩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沈清辞走近,伸手去抓她的手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,林若雪猛地出手,一掌拍在她胸口。
沈清辞倒飞出去,撞翻木架,砸在柱子上。肋骨断了两根,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林若雪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。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金瞳里写满痛苦和绝望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忽然转身,冲出了营帐。
沈清辞挣扎着爬起来,追出去,却看见林若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照在营地上,血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军营。
远处,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沈清辞心头一紧,正要往前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——
“小姐。”
她猛地回头。
张叔站在三丈外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脸上的笑容一如当年慈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沈清辞浑身僵住,断臂处的伤口骤然剧痛,青黑色的血滴落在地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她盯着张叔,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
张叔没答话,只是缓缓抬起灯笼,照亮自己半边脸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笑容依旧温和,却让沈清辞后背发凉——她终于看清,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小姐,你该知道,有些事,不是你能翻得了的。”张叔轻声说,语气像在哄孩子,“赵太尉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你拿出虎符,不过是多添一条死路。”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她盯着张叔,一字一句:“我父亲,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张叔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沈将军……是死在信任上。他信了不该信的人,看了不该看的密诏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清辞声音发颤,“你从小看着我长大,你教我用剑,教我骑马,教我认字……你为什么要背叛?”
张叔垂下眼,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:“因为,我也有要保护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沈清辞回头,看见一队骑兵冲进营地,为首之人高举令牌,厉声喝道:“奉太尉令,捉拿叛贼沈清辞!阻者格杀勿论!”
火光中,刀兵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张叔,却见他已退入阴影中,只留下一句话:
“小姐,好自为之。”
灯笼熄灭,夜色吞没他的身影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断臂处的痛楚一波波涌上来。她看着逼近的骑兵,忽然笑了——笑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好自为之?”
她抬起头,金瞳在月光下闪烁,眼底的决绝让为首的骑兵勒住马,愣了一瞬。
“那就看看,谁先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