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水漫过脖颈,腥甜刺入喉咙。
沈清辞猛地呛出一口,撑起半个身子。血池里的液体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噩梦,她伸手摸向腰间——剑还在。林若雪倒在不远处,面色惨白如纸,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还活着。”
她咬紧牙关,拖着麻木的双腿爬出血池。四周的火把只剩零星几簇,映出密室墙壁上扭曲的刻痕。那些字她认得,是父亲的手迹——“景和三年,边关血书,赵无忌通敌,张之衡为内应,朝中另有其人。”
冷笑声从暗处传来,像冰锥刺破寂静。
沈清辞握紧剑柄,缓缓转身。萧景琰从阴影中走出,铁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侍卫,每个手里都端着弩机,弩箭的寒芒对准她的胸口。
“王爷好雅兴,深更半夜来这血池赏景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讥讽。
“本王是来谈生意的。”萧景琰摘下铁面具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嘴角噙着笑,“用你挚友的命,换你一条手臂。”
沈清辞目光一凛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无忌留了后手。”萧景琰缓步走近,靴子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响,“这密室里的机关,只有用你的血才能解开。你若断臂献祭,血池就会开启另一条暗道,里面藏着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铁证。”
“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因为林若雪只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”萧景琰偏头示意,一个侍卫上前踢了踢林若雪的身子,“她体内被赵无忌下了蛊毒,血池水一浸泡,蛊虫就会钻进心脉。你若不信,可以摸摸她的胸口。”
沈清辞蹲下身,手指搭上林若雪的颈侧。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皮肤冰凉得吓人。她掀开林若雪的衣领,锁骨下方果然浮现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,正缓慢地朝心口蔓延。
“蛊毒发作有三个阶段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黑线到心口,人就成了傀儡。到咽喉,七窍流血而亡。你现在还有半柱香时间。”
“你和她无冤无仇,何必赶尽杀绝?”
“无冤无仇?”萧景琰嗤笑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“她父亲林致远,十年前在朝堂上弹劾我北境军需贪墨,害我麾下三万将士冻死边关。这笔账,你说该怎么算?”
沈清辞站起身,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。
“所以这一切,都是你布的局?”
“不全是。”萧景琰摇头,“赵无忌想借你之手除掉张之衡,我想借他的手除掉林致远。只可惜,他低估了你的能耐,我也高估了他的耐心。”
“你和赵无忌联手了?”
“暂时。”萧景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,“等你断臂献祭,拿到铁证,本王自会收拾掉那个老狐狸。至于你——一个废掉右臂的残废,还能在军中待几天?”
沈清辞的手指紧紧扣住剑柄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父亲密信里的字迹——“景琰此人,心机深沉,不可深交。”想起赵无忌冷笑时说的那句“你以为景琰是来帮你的?”想起林若雪躺在血池边奄奄一息的模样。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割在心上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的承诺?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萧景琰抬手,四个侍卫同时举起弩机,弩弦绷紧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刺耳,“要么断臂,救林若雪,拿铁证,然后滚出京城。要么,你们三个一起死在这密室,我对外就说沈将军英勇殉国,尸骨无存。”
火把燃尽最后一缕光,密室陷入短暂的黑暗。
沈清辞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父亲的遗容,姐姐阿九的叮嘱,林若雪在军营里帮她包扎伤口的笑颜,还有那个冰冷的铁面具。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平静如水。
“好。”
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答应你。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铁证到手后,你必须撤掉北境军对沈家军的封锁。还有,放林若雪离开,不准伤害她一分一毫。”
“成交。”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扔到沈清辞脚边。匕首落地,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,“用这个,干净利落些。”
沈清辞弯腰捡起匕首。
刀柄冰凉,刻着北境军的狼头徽记。她握紧刀身,指尖微微发抖。右臂练了十年的剑法,五年战场杀敌的默契,就这么废了?她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“快点。”萧景琰催促,“林若雪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举起匕首。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,她猛地转身,将匕首狠狠掷向血池对面的墙壁。
叮——
匕首撞上墙上的暗格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暗格被撞开,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玉印,在火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
“赵无忌的私印!”沈清辞厉声道,声音在密室里炸开,“这东西藏在血池背面,只有用蛮力撞击才能发现。萧景琰,你费尽心思让我断臂,就是为了让我没法发现这个?”
萧景琰面色一变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爹在密信里写了,赵无忌私印是他留的后手,专门用来套取铁证。”沈清辞冷笑,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你让他假死,让他引我入密室,让他劫持林若雪,都是为了让我在绝境中相信你的鬼话。可惜,你忘了——我沈清辞在战场上活了五年,靠的从来不是运气。”
侍卫们齐齐举起弩机,弩箭对准她的心脏。
“拿下她!”萧景琰暴喝。
沈清辞脚下一蹬,身子如离弦之箭扑向玉印。弩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,钉入墙壁三寸深,碎屑溅到脸上。她翻滚捡起玉印,顺势拔出腰间的匕首,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。鲜血涌出,滴落在玉印上。
“血祭开启!”
血滴落在玉印上,瞬间化作一团红光,照亮了整个密室。地面剧烈震动,血池中央裂开一条缝隙,露出底下一具白骨。白骨手里握着一卷帛书,帛书边缘泛黄,却保存完好。
萧景琰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暴起,“你疯了?这血祭之法一旦开启,整个密室都会塌陷!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沈清辞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血迹从嘴角滑落,“王爷,您说这帛书落到周瑾手里,他会在朝堂上念出什么来?”
“你敢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沈清辞一步步逼近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声,“我爹被你们害死,我姐被你们逼得隐姓埋名,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躺在这里等死。你让我断臂献祭,我就让你国破家亡。”
萧景琰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得阴森可怖,笑声在密室里回荡,“你以为拿到赵无忌的私印和帛书就能翻案?沈清辞,你也太天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爹查了十年的案子,幕后主使根本不是赵无忌。”萧景琰压低声音,像蛇信子舔过耳畔,“那人就在你身边,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你若想知道是谁,就得拿玉印来换。”
沈清辞心脏一沉,像被重锤击中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令牌上刻着北境军的狼头,“这是北境军密令,持此令者,可调北境三千铁骑。你若想保命,就拿玉印来换。否则,等赵无忌的私印落到那人手里,你全家都得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刀锋,“你爹之所以查了十年还没结果,就是因为那人把线索都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。你以为林若雪是碰巧被劫持的?她父亲林致远,就是那人的帮凶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,像被雷击中。
林若雪……的父亲?
“你胡说!”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萧景琰转身,披风在火光中翻卷,“给你一天时间考虑。明日午时,北城门外十里亭。拿玉印换密令,或者等你全家死绝了,再后悔。”
他带着侍卫消失在暗门后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密室恢复寂静,只剩血水咕咚的冒泡声,像某种不祥的心跳。
沈清辞走到林若雪身边,掀开她的衣领。黑线已经蔓延到锁骨,离心口只剩三寸,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。她咬咬牙,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,让鲜血滴进林若雪嘴里。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若雪,撑住。”
她低声念着,手指按住林若雪的脉搏,感受那微弱的跳动。
片刻后,林若雪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几口黑血,溅在石板上。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,慢慢缩回锁骨下方,像退潮的海水。
“清辞……”林若雪睁开眼,声音微弱如蚊蝇,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扶她坐起来,手搭在她肩膀上,“先别说话,调息养伤。”
林若雪点点头,闭眼调息,呼吸渐渐平稳。
沈清辞捡起地上的帛书,展开扫了一眼。字迹是赵无忌的,密密麻麻记载了十年前边关军需贪墨案的幕后交易。涉及朝中六部官员二十余人,甚至还有宗室皇亲。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她心上。
帛书末尾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此案真正主谋,乃陛下身边之人,姓名不可书于纸,切记。”
沈清辞攥紧帛书,指节发白,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。
陛下身边之人?
是谁?
她抬头看向林若雪,又摇摇头。若雪什么都不知道,她是无辜的。可萧景琰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,越扎越深。
“清辞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若雪调息完毕,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,“赵无忌和萧景琰都想要你的命,这京城我们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不,还得待。”沈清辞收起帛书和玉印,声音坚定,“我要找到那幕后主使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若雪,你爹是不是参与过军需贪墨案?”
林若雪一怔,脸色瞬间惨白,像被抽干了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萧景琰说的。”沈清辞盯着她的眼睛,目光如刀,“告诉我,你爹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林若雪低下头,泪水滑落,滴在石板上。
“我爹他……他当年是兵部侍郎,负责边关军需转运。赵无忌找他密谈过一次,说要他帮忙瞒报一些账目。我爹起初不肯,后来赵无忌用我和娘亲的性命威胁,他才……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林若雪哽咽,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以为只要瞒报一次就能脱身,谁知道赵无忌把他拉下水,逼着他一连做了三年假账。等我爹想抽身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萧景琰没骗她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那幕后主使是谁?”
林若雪摇头,眼泪滴在地上,“我爹从来没提过。他只说,那人比赵无忌可怕一万倍,要是泄露出去,全家都得死。”
“你爹现在在哪?”
“辞官回乡了,就在京郊西山的庄子上。”林若雪抓住沈清辞的手,指尖冰凉,“清辞,你别去找他,他什么都不会说的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只有找到幕后主使,才能洗清我爹的冤屈。只有洗清冤屈,我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。”
“可你女扮男装的事……”
“已经暴露了。”沈清辞苦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萧景琰早就知道了,赵无忌也知道。这层身份,护不了我多久了。”
林若雪咬唇,忽然道: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,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若雪挣扎着站起身,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,“你别小看我,我可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兵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,一起去。”
两人刚走到密室门口,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像鼓点敲在心上。
“沈将军!沈将军!”是赵八的声音,带着喘息,“您在里面吗?外面出大事了!”
沈清辞推开暗门,赵八满头大汗地冲进来,脸上写满焦急。
“将军,不好了!刘大奎带着一队老兵堵在军营门口,说要验您的身!说您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!”
“什么?”沈清辞瞳孔一缩,像被针刺中。
“还有,张之衡在朝堂上弹劾您通敌叛国,说您和北境王爷萧景琰有私情!”赵八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,“陛下已经下旨,让周瑾彻查此事!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
刚出虎穴,又入狼窝。
“走,去军营。”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若雪,目光如炬,“若雪,你去西山找你爹,告诉他——如果他还念及当年的同袍之情,就把真相说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顶住刘大奎。”沈清辞迈步走出密室,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坚定的回响,“我倒要看看,他刘大奎敢不敢当着三千将士的面,扒我衣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