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耳朵里。
萧景琰唇角微微上扬,铁面具下的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。他慢慢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,随手抛在地上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开始吧。”
匕首落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沈清辞盯着那把匕首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左臂还在隐隐作痛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旧伤,每到阴雨天便疼得厉害。现在,她要把整条手臂都留在这里?
“别!”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将军,你不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头也不回地打断她,“这是命令。”
阿九死死咬住嘴唇,双手攥成拳头,骨节泛白。她知道,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沈清辞弯腰去捡匕首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恐惧,而是愤怒。她恨自己太弱,恨自己永远在被人摆布。父亲是这样,萧景琰也是这样。她以为自己终于掌控了局面,结果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跳进了另一个陷阱。
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方向,刀锋对准左肩。
“等等。”萧景琰忽然开口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他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一条手臂,太便宜你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要你这个人。”萧景琰俯下身,在她耳边低语,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的人。我说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如果你敢违抗——”
他朝血池方向努了努嘴。
林若雪浮在水面上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发紫。她还在呼吸,但也仅此而已。
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不是想要断臂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你是想——”
“想让你成为我养的狗。”萧景琰直起身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这比断臂更有意思,不是吗?”
血涌上沈清辞的脸,又迅速褪去,留下一片苍白。她死死盯着萧景琰,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烧穿他的铁面具。
“我拒绝。”
“哦?”萧景琰挑了挑眉,“那你朋友——”
“我可以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,“但我不会成为你的狗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物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忽然笑了起来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你比我想象的有骨气。”
他转身朝血池走去,一边走一边说:“那便换个条件——你继续当你的将军,但必须为我做三件事。三件事做完,你我两清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。三件事——这三个字代表着无数种可能。萧景琰可以让她去刺杀皇帝,可以让她交出军权,可以让她背叛整个大夏王朝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别无选择。
萧景琰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好,第一件事——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之衡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礼部尚书张之衡,那个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老狐狸?那个和她父亲有过交情的旧友?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萧景琰淡淡地说,“只需要做。”
“他是朝廷命官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萧景琰打断她,“你怕了?”
沈清辞咬住下唇,没有说话。杀张之衡,这意味着她将彻底走上不归路。一旦被发现,不仅自己要死,整个沈家都会被株连九族。可是,她还有选择吗?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萧景琰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血池,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丢进池中。药丸入水即化,血水开始翻滚沸腾。
林若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“你——”
“放心,她没事。”萧景琰头也不回地说,“只是在排毒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血池,看着林若雪的脸一点点恢复血色。她不知道萧景琰说的是真是假,但此刻除了相信,别无他法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终于,林若雪睁开了眼睛。
“清…清辞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落叶,“我…我还活着?”
“你活着。”沈清辞冲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你没事了。”
林若雪虚弱地笑了笑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还好。还好。
“带她走。”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记住,你只有三天时间。”
三天。
沈清辞扶着林若雪站起来,阿九赶紧上前帮忙。
“等等。”萧景琰又叫住她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清辞回过头,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赵无忌背后的势力,远比你想象的可怕。”萧景琰说,“你以为他只是个通敌的奸臣?不,他只是某个人手里的一颗棋子。”
“什么意——”
“自己去查。”萧景琰转身朝暗处走去,“三天后,如果你还活着,我会告诉你更多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心乱如麻。赵无忌只是棋子?那下棋的人是谁?还有,萧景琰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?
“将军。”阿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虚弱的林若雪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密室,咬了咬牙:“先回去。”
她们扶着林若雪穿过长长的甬道,回到地面上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三天时间,要杀张之衡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张之衡是朝廷命官,身边有护卫,府邸有重重守卫。而且,他是皇帝的亲信,杀他就等于和整个朝廷为敌。
“将军。”阿九忽然停下脚步,“你看——”
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远处火光冲天。那个方向——是军营。
“糟了!”沈清辞脸色大变,“出事了!”
她顾不上林若雪,撒腿就跑。阿九咬了咬牙,扶着林若雪跟在后面。
等她们赶到军营时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营帐倒塌,火把散落一地,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。
“沈将军!”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“出…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刘…刘大奎他…他带着人闹事,说…说您是女扮男装,是…是妖孽……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“现在人呢?”
“被…被制伏了。”士兵喘着气说,“周主事带人把他们抓起来了,但…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,许多人都知道了……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身份暴露了。这一切,都是计划好的。萧景琰不是要她杀张之衡,他是要她身败名裂,无处容身。
“将军——”阿九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眼神变得冰冷,“带我去见周瑾。”
周瑾正在军法处审问刘大奎。见到沈清辞进来,他站起身,微微躬身:“将军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周瑾如实相告,“刘大奎一口咬定您是女扮男装,还有好几个老兵作证,说亲眼看见您……”
“胡扯!”阿九怒道,“他们就是故意陷害!”
“证据呢?”周瑾冷冷看着她,“您能拿出证据证明将军是男儿身吗?”
阿九愣住了。她当然拿不出。
沈清辞咬了咬牙:“让他们验身。”
“将军!”阿九惊呼,“使不得!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让他们验。如果验出来我是女人,我认罪伏法。如果验出来我是男人——”她看向周瑾,“他们诬告上官,按军法该如何处置?”
“斩立决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就这么办。”
周瑾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离开,阿九赶紧上前:“将军,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说什么。
验身很顺利。准确地说,是周瑾的安排很巧妙。他找来的军医是她的人,验身时故意做手脚,让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是男儿身。
结果公布的那一刻,刘大奎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不可能!”他怒吼道,“我亲眼看见——!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周瑾冷冷打断他,“还是说,你受了谁的指使,故意陷害上官?”
刘大奎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我…我没有…”
“拉下去。”周瑾挥了挥手,“明日午时,斩首示众。”
刘大奎被拖走时还在大喊大叫,但没有人理会他。
沈清辞站在原处,表面镇定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身份暂时保住了,但危机远未解除。刘大奎只是一个开始,后面还有更可怕的敌人。
“将军。”周瑾走过来,低声说,“我有话想单独跟您说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让阿九先带林若雪去休息。
等所有人都离开后,周瑾关上门,转过身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沈将军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奉他人之命行事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父亲的事。”周瑾说,“九年前那件事,我师父其实是知情人。他临死前告诉我,沈老将军是被冤枉的,真正的罪魁祸首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,“是当朝丞相,李元。”
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李元,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的老臣,那个在父亲出事后同情过她的人,那个一直暗中帮助她的人——竟然是幕后黑手?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周瑾说,“我师父临死前留下的遗书,现在在我手里。里面详细记载了李元如何设局,如何通敌,如何陷害沈老将军的全过程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九年来,她一直在查这件事,一直在找真凶。她怀疑过很多人,怀疑过皇帝,怀疑过赵无忌,怀疑过萧景琰——唯独没有怀疑过李元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正义。”周瑾淡淡地说,“您父亲是个好将军,不该蒙冤而死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:“带我去看遗书。”
“好。”
周瑾带她去了书房,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。信纸已经泛黄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沈清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每看一句,心就沉一分。真凶,真的是李元。那个她以为的恩人,那个她信任了九年的人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周瑾问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先杀张之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是萧景琰的条件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眼神冰冷,“杀了他,才能救林若雪。”
周瑾皱起眉头:“可是,张之衡是李元的人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是李元的人,才更要杀。”沈清辞攥紧拳头,“杀一个,就等于断了李元一条臂膀。”
周瑾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拒绝道,“这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如果我死了,你要替我照顾林若雪,替我报仇。”
周瑾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沈清辞转身离开,朝着夜色深处走去。她的背影坚定而决绝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此刻心里有多么不安。
三天时间,杀张之衡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可是,如果不完成,林若雪就会死。她别无选择。
夜色越来越深,军营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清辞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,注视着人间的一切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惊叫。
沈清辞猛地转过头,只见林若雪住的营帐里亮起诡异的红光。她心里一惊,赶紧冲了过去。
掀开营帐的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林若雪正躺在地上,浑身抽搐,嘴里不断吐着黑色的血。而在她胸口的位置,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正从皮肤里钻出来——
那是蛊虫。
萧景琰没有真正解毒。他把蛊虫藏得更深了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看着林若雪痛苦的样子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三天,杀张之衡。不,不只是杀他。是萧景琰要她杀给他看。只有杀了,他才会真正放过林若雪。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滑落。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马上动手。”
夜色如墨。她牵出战马,翻身上去,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。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,像死亡倒计时的钟声。
而此刻,京城里,张之衡的府邸灯火通明。
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坐在后院的书房里,正悠闲地喝着茶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沈清辞,我等这一天,已经等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