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贴上石门的瞬间,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。沈清辞用力一推,石门轰然洞开,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她侧身闪入,身后的暗门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,映出石壁上斑驳的痕迹。这是一间狭小的密室,约莫三丈见方,四壁皆是粗粝的青石,墙角堆着几个朽烂的木箱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她举起火折子,光晕扫过石壁,忽然顿住。
墙上刻着一行字,字体遒劲有力,刀痕深深嵌入石中——“清儿,为父在此守候九年。”
沈清辞喉头一紧。
父亲的字迹,她认得。当年在将军府,父亲每日清晨都要教她习字,说她的字太过秀气,不像将门虎女。那时她总是不耐烦,觉得练字无趣,现在想来,那些时光竟成了此生最珍贵的回忆。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走向墙角木箱。第一个箱子已经腐烂,箱盖一碰便碎成木屑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几件旧衣,一柄断剑,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沈清辞蹲下身,小心翼翼翻开册子。纸张已经脆化,指尖触碰便簌簌落下碎屑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,是父亲的笔迹。
“永昌十二年春,景琰入京,密会礼部尚书张之衡。吾夜探其府邸,见二人书房密谈,所议乃边境布防之事。待其离去,吾潜入书房,于暗格中发现书信三封,皆为景琰与北狄王廷往来之证。字字句句,皆通敌卖国之罪证。吾惊骇之余,方知此事牵连甚广,若贸然揭发,恐遭灭门之祸。故暗中收集证据,以待时机。”
沈清辞手指微微颤抖。
父亲记录的是九年前的旧事。那时她只有十一岁,只记得父亲常常深夜外出,有时一连数日不见踪影。母亲总是忧心忡忡,却从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。
她继续翻页。
“永昌十二年夏,吾已掌握景琰通敌铁证,正欲呈报陛下。忽闻宫中密报,言陛下龙体欠安,朝政暂由太子监国。太子与景琰同出一脉,此事若经太子之手,必为景琰所知。吾思虑再三,决定暂缓上奏,另寻时机。”
“然,未料景琰已察觉吾之行动,先发制人。永昌十二年秋,有人密告吾通敌叛国,陛下震怒,下令抄家。吾知必死,然不忍清儿受牵连,故留此书于此,望她他日能见之,知晓为父之冤。”
沈清辞咬紧嘴唇,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萧景琰通敌,却因为太子拦路,没能及时揭发。而萧景琰为了灭口,反而诬陷父亲通敌,让他含冤而死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清儿,为父在此密室中藏有景琰通敌之书信原件,共十七封,皆为与北狄王廷往来之密信。另有账簿一本,记载其与北狄交易之钱财数目。此乃为父以命换来之铁证,你务必保管好,待时机成熟,上呈陛下,以洗为父之冤。”
“然,此事凶险异常。景琰耳目遍布朝野,你若贸然行事,必遭不测。为父已留下后手,密室深处另有通道,通往城外。你若遇险,可从暗道脱身。”
“另有一事,为父一直未敢告诉你。你母亲……她并非病故,而是被人所害。我追查多年,终于发现凶手就是景琰的亲信,当朝太尉赵无忌。此人心狠手辣,行事滴水不漏,为父至今未能找到证据。你若有朝一日得势,定要查清此事,为母亲讨还公道。”
“清儿,为父对不起你。本该让你一世安稳,却让你背负如此重担。若有来生,为父定当加倍补偿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泪珠顺着脸颊滑落。
原来母亲也是被这些人害死的。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故,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她睁开眼,目光变得坚定。
“父亲,你放心。女儿一定为你讨还公道,为母亲报仇雪恨。”
她将册子小心收好,转身去查看其他木箱。第二个箱子里装着几件兵器,都是父亲生前用过的。她拿起一柄短剑,拔出剑鞘,剑刃依然锋利,映出她清冷的面容。
第三个箱子最大,里面装着十几封书信,都用油纸包裹着,保存得完好。沈清辞拆开一封,果然是萧景琰与北狄王廷往来的密信,字里行间都是叛国之言。
她一封封看过去,越看越是心惊。
萧景琰不仅向北狄泄露边境布防,还暗中提供军械粮草,甚至答应在关键时刻里应外合,助北狄攻破边关。这些罪证,足以让他死一百次。
沈清辞将书信收好,正准备去找账簿,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她猛地转身,火折子的光晕扫向声音来源——密室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那个声响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靠近。
沈清辞握紧短剑,一步一步走向密室深处。火折子的光芒有限,只能照亮前方三尺的范围,再远处便是无尽的黑暗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渗出冷汗。
又走了几步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石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沈清辞伸手推门,石门纹丝不动。她仔细查看,发现门边有一个暗格,里面放着一块玉佩。
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。
沈清辞拿起玉佩,对准石门上的凹槽,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。
石门缓缓开启,露出一个更大的密室。
这个密室比刚才那个大得多,像是一个地下宫殿。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,发出昏黄的光芒。地面铺着青砖,四周摆放着各种家具,桌椅床榻一应俱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石台,上面放着一封书信,压在一柄剑下。
沈清辞走过去,拿起书信,展开一看——
“清儿,你终于来了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封信上的字迹,和刚才那本册子一模一样,都是父亲写的。但信中的语气,却让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为父知道,你一定会找到这里。但这封信,并不是为父留给你的,而是景琰设下的圈套。你若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落入他的陷阱。”
“真正的密室,在石台下方。你推开石台,便能找到真正的证据。但你要记住,一旦找到证据,就立刻离开此地,不要回头。景琰的人,很快就会追来。”
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
原来刚才那间密室,是萧景琰故意留下的陷阱。那本册子里的内容,恐怕也是经过篡改的。真正的证据,藏在这个密室的石台下面。
她弯腰去推石台,石台果然松动,下面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人钻进去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深浅。
沈清辞咬了咬牙,正准备钻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转头,看到几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黑衣,脸上带着面纱,看不清面容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,个个手持刀剑,杀气腾腾。
“沈清辞,”中年男子冷笑一声,“你果然还是来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短剑,冷声道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中年男子向前走了两步,“重要的是,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密室了。”
“你以为你能拦住我?”沈清辞后退一步,背靠石台。
“拦住你?”中年男子大笑,“我不需要拦住你。我只想让你看看,你父亲留下的东西,到底值不值得你拿命来换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壮汉们立刻冲上来。
沈清辞挥剑格挡,与壮汉们战在一起。她身手敏捷,剑法犀利,但对方人多势众,很快就陷入苦战。
就在这时,密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向声音来源。
密室尽头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,一个黑影从里面走出来。
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,穿着黑色劲装,脸上戴着银色面具。他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上。
“你终于来了,沈家余孽。”
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嘲讽。
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这人是那日送宫装引路的刀疤黑衣人。
她一直以为他是父亲的人,但现在看来,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沈清辞冷声问道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,”银面人缓步走近,“重要的是,你今天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救你的挚友,还是追查真相。”银面人停在密室中央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只能选一个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你把若雪怎么了?”
“放心,她没事,”银面人轻笑一声,“我只是把她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等你做完选择,自然会放她出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急着发火,”银面人打断她,“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。时间一到,若是还没做决定,那我就替你选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短剑,牙关紧咬。
救若雪,就意味着放弃这里的一切,放弃为父亲洗冤的机会。追查真相,就意味着让若雪陷入危险,甚至可能让她送命。
这两个选择,她都不想选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我……”沈清辞刚要开口,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那是机关启动的声音。
她猛地回头,看到石台下面的洞口里,隐隐有红光闪烁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石台轰然炸开,碎石飞溅。她下意识地护住脸,却被气浪掀翻在地。
等烟尘散去,她发现密室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银面人和那些壮汉都不见了,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地上,浑身是伤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石台原本的位置。
那里已经被炸出一个大坑,坑底放着一个青铜盒子,盒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沈清辞跳下坑,拿起青铜盒子。
盒子很轻,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。她正想打开,忽然听到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抬头,看到密室入口处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身穿铠甲的青年将军,面容英俊,眼神锐利。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士兵,个个手持弓箭,箭尖全都对准了她。
“沈清辞,”青年将军冷声道,“你擅闯禁地,私藏罪证,罪无可赦。来人,把她拿下!”
沈清辞握紧青铜盒子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萧景琰,你终于来了。”
萧景琰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当然知道,”沈清辞缓缓站起身,“因为这一切,都是你安排好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故意让我找到这个密室,故意让我看到那些假证据,就是想让我相信父亲是被冤枉的。然后你再出现,以擅闯禁地的名义抓我,把我定罪。”
萧景琰面色一沉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我没有胡说,”沈清辞举起青铜盒子,“这个盒子里,才是真正的证据。你刚才让人炸掉石台,就是为了阻止我拿到它。”
“但我还是拿到了,”她冷笑一声,“所以,你输了。”
萧景琰脸色铁青,手按在剑柄上:“你以为,你能活着离开这里?”
“我当然能,”沈清辞将青铜盒子塞入怀中,“因为我在外面,也安排了一些人。”
话音刚落,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。
萧景琰猛地转头,看到外面的士兵纷纷倒地,一群黑衣人从暗处杀出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矫健的女子,手持双刀,杀得萧景琰的士兵节节败退。
“阿九?”沈清辞愣了愣。
阿九甩掉刀上的血,冲她喊道:“快走!这里交给我!”
沈清辞咬了咬牙,转身跳进洞口。
身后传来阿九的喊声:“你走之后,别回头!一直往前走,就能到城外!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她顺着黑暗的通道一路狂奔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。
她冲出去,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城外的荒山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她喘着粗气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。
洞口正在缓缓闭合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她瘫坐在地上,浑身是汗,手脚都像没了力气。
过了很久,她才缓过气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盒子。
盒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她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盒子里装的东西很重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想打开盒子,忽然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。
那人的面容隐在黑暗里,看不清长相,但声音却让她觉得熟悉。
“你是谁?”她警惕地问道。
黑衣人缓缓走过来,月光照亮他的脸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子,面容沧桑,眼眶微红,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。
“清儿,”他哑声道,“是我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颤,手中的青铜盒子掉在地上。
“父……父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