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的指尖刚触上那行字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火光猛地一跳,将石壁上的刻痕映得忽明忽暗。她认得这笔迹——父亲的。一笔一划,力道苍劲,墨痕深入石壁三寸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刻上去。她甚至能辨认出笔画间细微的颤抖,那是濒死之人才有的力道。
身后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,密室门轰然合拢。
她没有回头。
手指顺着字迹缓缓移动,触到第二行时,瞳孔骤缩。
“吾儿清辞,若见此字,速毁此室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景琰通敌五年,朝中三十七人牵涉其中。太尉赵无忌密谋篡位,借北狄之手灭我沈家满门。”
三十七人。
沈清辞的呼吸凝住了。父亲在九年前就查到了这些,却从未告诉她。为什么?因为她还不够格?因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?还是因为——
“沈姑娘,不该来的地方,何必非要来?”
冷笑声从密室深处传来,阴寒刺骨,像一条蛇爬过后颈。
她猛地转身,右手已握住腰间短刃。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杀意。密室尽头,一道黑影从墙壁中缓缓浮现——不,不是浮现,是有道暗门,那人就站在门后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稳,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她认得那种眼神——猎手看猎物的目光,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黑影往前迈了一步。
火光舔上他的脸,沈清辞的血一瞬间冻住了。
赵无忌。
太尉赵无忌。
不对——赵无忌三个月前就死了,死在北境的一场伏击战中,尸骨被烧得面目全非。她亲眼看过那份军报,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。
“很意外?”赵无忌笑了,那张脸在火光中扭曲得可怕,“你父亲查了我五年,都没能把我扳倒,你以为靠你一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,就能翻得了天?”
沈清辞的脑子在飞速转动。
陷阱。这一切都是陷阱。密室、地图、药瓶上的暗纹——都是引她入局的饵。父亲留下的这些线索是真的,赵无忌没死也是真的,但两者凑在一起,就是要她的命。
“林若雪呢?”
“那个丫头?”赵无忌撇了撇嘴,“放心,她暂时还活着。不过你要是再磨蹭,她能不能活到明天天亮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沈清辞握刀的手紧了又松。
她想起林若雪被拖走时那张惨白的脸,想起她眼里噙着泪却一声不吭的样子。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信任的人,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,是为她挡过箭的恩人。
救她。
还是追查真相?
这问题在沈清辞脑子里炸开,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抬头,死死盯着赵无忌:“你要什么?”
“要你死。”
赵无忌说这三个字时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:“你父亲挡了我的路,你哥哥挡了我的路,现在轮到你了。沈家满门忠烈,好啊,那就忠烈到底。”
“我哥哥——”
“你哥哥?”赵无忌打断她,“你以为你哥哥是怎么死的?真是战死沙场?”
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三个月前,我让人在他箭伤上抹了慢毒。”赵无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他死在回京的路上,死得很痛苦,七窍流血,浑身抽搐。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,说妹妹快跑。”
沈清辞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像一声哀鸣。她弯下腰去捡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三下都没捡起来。最后她索性不捡了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盯着赵无忌,眼眶通红,眼泪一滴都没掉。
“你该死。”
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对,我该死。”赵无忌笑了,笑得很开心,“可你杀不了我。你以为这密室是给你准备的?错。这密室是给你父亲准备的,可惜他太聪明,没上当。倒是便宜了你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在墙上一按。
轰隆——
密室东面的墙壁缓缓裂开,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。甬道里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,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赵无忌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,“一炷香之后,你的好姐妹林若雪会被扔进北狄军营。你父亲查到的那些名单,会立刻传遍京城。而你——会死在这里,永远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死死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,蹲在她面前,摸着她的头说:“清辞,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。”想起哥哥临别时笑着说:“妹妹,等哥回来,教你骑马。”想起母亲抱着哥哥的灵位哭得撕心裂肺,三天后也去了。
沈家满门,就剩她一个。
她不能死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眼睛里恢复了清明。她捡起地上的短刃,环顾四周。密室不大,四面都是石壁,除了那行字和那扇暗门,什么都没有。
墙上那行字,父亲说速毁此室。
怎么毁?
她凑到墙前,仔细看那行字。笔画很重,每一笔都入石三分,但入石的角度不一样。有些笔画是直的,有些是斜的,有的深有的浅。
这不是字。
是地图。
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速。她伸出手,顺着最深的笔画摸过去,摸到最后一笔时,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凹槽。凹槽里嵌着一枚铜钱。她抠出铜钱,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:炸。
来不及细想,她用力将铜钱往墙上一按。
轰——
密室地面猛地塌陷,她整个人往下坠。坠落的过程中,她看见头顶的密室轰然崩塌,石块砸下来,砸得整个地都在颤抖。她摔在坚硬的地面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但没时间喊疼。
她爬起来,发现自己掉进了一条暗道。暗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,勉强看得清路。
暗道尽头,隐约传来哭声。
林若雪。
沈清辞拔腿就跑,跑出去十几步,突然停下。
不对。
哭声太近了,近得不合理。如果林若雪真被关在北狄军营,哭声不可能传到这里。除非——
她猛地转身。
身后,一个黑影正举着刀往下砍。
沈清辞侧身躲避,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,割破了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她吃痛,却顾不上疼,一脚踹在黑影的膝盖上。黑影闷哼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。
火光映出他的脸。
刘大奎。
老帅旧部,带头闹事查她身份的那个老兵。
“你没死?”沈清辞盯着他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刘大奎啐了一口血沫:“你都没死,老子怎么舍得死?”
“为什么要背叛我父亲?”
“背叛?”刘大奎笑了,笑得很凄凉,“沈姑娘,你扪心自问,你父亲是好人吗?他为了查赵无忌,害死了多少弟兄?王铁柱的老婆孩子是怎么死的?刘三又是怎么死的?都是你父亲害的!”
“那是赵无忌——”
“赵无忌是什么人,老子不管。”刘大奎打断她,“老子只知道,跟着你父亲,弟兄们没一个好下场。跟着赵太尉,最起码能活着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知道刘大奎说的是实话。父亲查案查了五年,牵连的人太多,死的人也太多。那些死去士兵的家属,有的跪在沈府门口哭,有的抱着灵位骂,有的直接上吊。父亲每次看见,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。
她不是不知道这些。
可知道归知道,她不能原谅。
“让开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冷。
刘大奎没动。
“让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冷,“我不想杀你。”
“沈姑娘,你今天必须死。”刘大奎握着刀的手在发抖,“你不死,赵太尉就会杀了张铁柱,杀了王铁柱,杀了所有跟着他干的人。你是沈家的女儿,你得为沈家负责,可我们这些人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赵无忌不是在复仇。他是在灭口。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,都要死。包括刘大奎,包括张铁柱,包括所有跟着他干的人。只不过他是借刀杀人,用她的手来杀。
“你被骗了。”
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。
刘大奎一愣。
“赵无忌根本就没打算留活口。”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让你来杀我,是因为他知道我父亲在密室里留了东西。等我死了,他再杀你,就没人知道他来过这里。”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暗道尽头,“林若雪就在前面,你敢过去看看吗?”
刘大奎脸色变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头往暗道里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沈清辞动了。她一把抓住刘大奎握刀的手,用力往下一压,刀锋偏转,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。刘大奎吃痛,刀脱了手,她趁势一个肘击,砸在他下巴上。
刘大奎倒在地上,晕了过去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转身往暗道深处跑去。
跑出去不到三十步,就看见林若雪被绑在一根木桩上,嘴里塞着布条,脸上全是泪痕。看见沈清辞,她猛地摇头,拼命挣扎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沈清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伸手去解绳子。
刚碰到绳子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是弓弦拉满的声音。
她僵住了。
“沈姑娘,我劝你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,儒雅,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。
沈清辞缓缓回头。
张之衡。
礼部尚书,当朝重臣,赵无忌的心腹。他就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握着一把短弓,箭尖对准了她的后心。
“张大人,您也来了。”沈清辞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沈姑娘聪明绝顶,下官佩服。”张之衡笑了笑,笑容温文尔雅,“只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,沈姑娘可知道为什么?”
“因为聪明人知道的太多。”
“没错。”张之衡点头,“沈姑娘知道的太多了,下官不得不送沈姑娘一程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父亲留的后手?”
张之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“沈将军要是留了后手,也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沈清辞捕捉到了那丝颤抖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张大人,你知道吗?我父亲临死前,给我留了一封信。”她缓缓说着,眼睛死死盯着张之衡,“信上说,礼部尚书张之衡,表面忠君爱国,背地里通敌卖国。他通敌的证据,就藏在京城西郊的别院里。”
张之衡脸色大变。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你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。不过我劝你快一点,因为我已经让人把那些证据送到了御前。”
张之衡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的手指在颤抖,弓弦也跟着抖,箭尖偏离了方向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清辞动了。她猛地往旁边一扑,同时右手一扬,袖中飞出一枚银针,直取张之衡的咽喉。张之衡下意识地偏头躲避,箭矢射偏了,擦着沈清辞的肩膀飞过,钉在墙上。
沈清辞落地的同时,一个翻身站起,拔出腰间的短刃,朝张之衡冲过去。张之衡来不及搭第二支箭,只好扔掉弓,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。剑光一闪,朝沈清辞的面门刺来。
沈清辞侧身避开,短刃顺势一划,在张之衡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。张之衡吃痛,软剑差点脱手,他咬着牙往后退了几步,拉开距离。
“沈姑娘好身手。”他喘着气说。
“张大人也不差。”沈清辞冷冷道。
两人对峙着,谁都不敢先动。
林若雪急得直掉眼泪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拼命朝沈清辞使眼色。沈清辞余光瞥见,心里一沉——她知道林若雪的意思,有人在后面。
就在她分神的那一刻,张之衡动了。他猛地往前一冲,软剑直刺沈清辞的心口。沈清辞侧身,短刃格挡,只听叮的一声,软剑被弹开,可张之衡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,狠狠刺向她的腹部。
沈清辞来不及躲了。
匕首刺入她的腹部,鲜血涌出,染红了衣襟。她咬着牙,忍着剧痛,一脚踢开张之衡,往后踉跄了几步,单膝跪在地上。
“认命吧,沈姑娘。”张之衡擦了擦脸上的血,“你今天逃不掉的。”
沈清辞低着头,不说话。她感觉血在往外流,身体在变冷,意识在模糊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哥哥,想起母亲,想起沈家满门。她不甘心。
可再不甘心,又能怎样?
她缓缓抬起头,看着张之衡,突然笑了。
“张大人,你输了。”
张之衡一愣。
“你以为我是来救人的?”沈清辞嘴角的鲜血往下淌,声音却格外清晰,“其实我是来送死的。”
张之衡脸色变了,他猛地转头,看向暗道入口。
那里,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。
为首的是周瑾,军法处主事,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格外凝重。
“张大人,束手就擒吧。”周瑾的声音很平静,“太尉赵无忌通敌叛国的证据,已经呈到了御前。你和他之间的密信,也在刑部案头了。”
张之衡手里的软剑掉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面如死灰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她感觉到有人在扶她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。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眼前的光越来越暗,最后归于一片漆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感觉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药。苦得要命,她想吐,但那人死死按住她的下巴,逼着她咽下去。
“别让她死了。”
是周瑾的声音。
“大人,她伤势太重,怕是——”
“我说别让她死了。”周瑾的声音冰冷,“她要是死了,你们都得给她陪葬。”
没人敢再说话。
沈清辞想睁开眼睛,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她只能听见声音,感觉到有人在翻她的眼皮,在看她的伤口。
“毒。”有人低声说,“匕首上有毒。”
周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解吗?”
“能,但需要一味药引。”
“什么药引?”
“龙涎草。只有北狄皇室才有。”
林若雪突然开口:“萧景琰有。”
周瑾愣了:“谁?”
“敌国王爷,萧景琰。”林若雪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一直想要沈清辞,如果让他知道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周瑾打断她,“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脚步声远去,密室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的意识慢慢沉入黑暗,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。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,她听到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沈清辞,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是萧景琰。
她猛地想睁开眼睛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黑暗吞没了她,什么都不剩了。
等她再醒过来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
她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,窗外阳光正好,屋内弥漫着药的苦味。她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桌上摆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沈清辞亲启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龙涎草换你三日后的入幕之宾,萧。”
她把信揉成一团,扔到墙角。
沉默许久,她又弯腰捡起来,展开,抚平,叠好,塞进怀里。
“告诉萧景琰,我答应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