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还在飘。
沈清辞一脚踹开烧得焦黑的木门,屋梁轰然砸落在她身后三步处。火舌舔舐着残破的窗棂,浓烟呛得她眼眶发涩,但她顾不上这些——书案已经烧塌了一半,那些卷宗正在火中蜷曲、发黑。
她扑过去,扯下披风狠狠拍打。
火星溅在手背上,烫出一串血泡。她咬着牙,一把抓住最上面那卷尚未完全燃尽的竹简,指腹触到滚烫的刻痕,疼得她闷哼一声,却死死没有松手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少将军!”周瑾的声音穿透烟火,“火势太大了,必须立刻撤离!”
沈清辞没有回应。她盯着竹简上残存的字迹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……萧景琰三年前曾遣密使入京,与当朝吏部侍郎赵崇安暗通款曲,约定以边境五城为筹码,换取赵崇安在朝中为其张目……”
字迹是父亲的。
沈清辞的指尖在发抖。她继续往下看——
“赵崇安收受黄金三千两、玉璧十对,允诺在兵部议防时主张裁撤北境三镇守军。萧景琰据此调整兵力部署,于次年春突袭雁门关,致使边军死伤八千余人……”
八千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那场雁门关血战,她记得。那年她才十二岁,父亲在关前死守了七天七夜,援军迟迟不到。最后三千守军只剩不到三百人,父亲身中七箭,被抬回来时浑身是血,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抽了梯子。
“少将军!”周瑾冲进来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“火就要烧到这边了,走!”
沈清辞挣开他的手,将竹简塞进怀里,又弯腰去抓另一卷。那卷已经烧掉大半,只剩末尾几行字清晰可辨——
“……赵崇安恐东窗事发,遣人暗杀当年经手递送密信之人。然天网恢恢,余已留得证据三份,一分藏于旧宅密窖,一分交由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火烧断了。
沈清辞咬牙,转身朝书案后的墙壁扑去。她知道那处密窖——父亲曾经教过她,说那是沈家留最后退路的地方,只有历代家主才知晓机关所在。
手指在焦黑的墙面上摸索。第三块砖,左数第七行,用力按下。
咔哒一声。
墙面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。沈清辞伸手探入,触到一只铁匣。她用力拽出,铁匣沉甸甸的,显然装了不少东西。
“少将军!”周瑾已经咳了起来,声音嘶哑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沈清辞将铁匣夹在腋下,转身朝外冲去。刚跨出门槛,房梁轰然坍塌,整间屋子被火焰吞没。
她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周瑾蹲在她身边,递过一个水囊:“先喝口水。”
沈清辞接过,灌了两口,呛得连连咳嗽。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,脸上沾满灰烬,看起来狼狈至极。
但她没有休息。
她打开铁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书信,还有一本账册。她抽出最上面那封,展开——
信纸已经泛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上面是吏部侍郎赵崇安的亲笔信,写给“北境萧将军”,内容详细列出了他如何利用职权为萧景琰在朝中周旋,以及萧景琰承诺事成之后如何回报。
沈清辞一一看下去,脸色越来越白。
这些信里,不仅有赵崇安通敌的证据,还有他在朝中拉拢、收买其他官员的名册。涉及之人,从兵部到户部,从御史台到大理寺,几乎遍布朝廷各个要害部门。
而他们共同的交易对象,就是敌国王爷萧景琰。
这就是父亲被灭门的真相。
沈清辞攥紧了信纸,指节发白。
“少将军。”周瑾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夜色中,火光映出数十道黑影,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。他们穿着夜行衣,蒙着面,手中的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为首那人揭下面巾。
沈清辞瞳孔一缩。
是她军中的人——刘大奎。
他身后,张铁柱、王铁柱,还有几十个她熟悉的士兵,正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刘大奎,”沈清辞站起身,声音很稳,“你是我手下的兵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刘大奎啐了一口,“老子现在才知道,你是个女人。一个女人,装模作样地当什么将军,真是笑话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刘大奎一步步逼近,“你只要知道,今天你走不出这里。”
周瑾挡在沈清辞身前:“你们要造反吗?”
“造反?”刘大奎大笑,“我们只是替天行道。一个女人,假扮男人混进军营,这是欺君之罪!我们把她抓了,交上去,那就是大功一件!”
身后众人齐声附和。
沈清辞盯着刘大奎的眼睛,忽然问:“是萧景琰的人告诉你的,对不对?”
刘大奎脸色一变。
“你这么急着抓我,是因为你怕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怕我把这铁匣里的东西交上去,怕我把你们这些通敌卖国的人一个个揪出来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沈清辞举起一封信,“这是你去岁九月写给萧景琰的密信,信上说,你已经成功混入我军中,随时可以为他提供情报。”
刘大奎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我父亲留下的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他早就知道军中有内鬼,只是一直没有证据。现在,证据在我手里。”
她环视四周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们这些人,每一个都被记在这本册子上!你们以为今天杀了我,就能灭口?错了!我已经将这册子的副本交给了可靠之人,只要我死了,他就会将名单公之于众!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。
刘大奎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咬牙:“杀了她!杀了她一切好说!”
“慢着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。
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。他身材高大,脸上戴着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
萧景琰。
沈清辞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“沈姑娘,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他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萧景琰负手走来,脚步从容,“我只是来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把那铁匣交给我,”萧景琰说,“我可以保证,今天这里没人会死。你继续做你的将军,你那些证据,我会替你处置。”
沈清辞冷笑:“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萧景琰叹气,“本来想好好谈,但既然你不识抬举——”
他抬手。
身后一排弓箭手同时举弓,箭头泛着冷光,对准了沈清辞。
“你以为我会怕?”沈清辞缓缓抽出长剑,“我今天就是死,也要拉你垫背。”
“好气魄。”萧景琰点头,“不愧是沈家的女儿。只可惜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冰寒: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,”萧景琰一字一句地说,“临死之前,也是这么说的。他说,他就是死,也要拉我垫背。可惜——”
他笑了。
“他没能做到。”
沈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她父亲不是战死沙场的吗?为什么萧景琰会这么说?难道说……
“是你杀了我父亲?”
“不是我亲手杀的。”萧景琰背着手,“但确实是我安排的。你们沈家,从你爷爷开始,就是我的心腹大患。不除掉你们,我寝食难安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你该死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萧景琰不以为意,“但我还活着,而且活得很好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低:“你知道吗?你父亲临死前,托人带了一封血书给我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盯着沈清辞的眼睛:“‘我女儿会替我报仇。’”
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颤。
“你父亲对你还真有信心。”萧景琰笑了,“可惜,他错了。”
“他没——”
“他没错吗?”萧景琰打断她,“你看看你现在,被团团包围,身上还带着足以让整个朝廷震荡的证据。但你连活着走出去都做不到,还谈什么报仇?”
沈清辞咬紧了牙。
她知道萧景琰说的是事实。
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萧景琰伸出手,“把铁匣给我。我放你走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“你不给,我就下令放箭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你死了,铁匣我照样可以拿到。你选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周围。
刘大奎、张铁柱、王铁柱,还有那些弓箭手。她只有一把剑,周瑾虽然站在她身边,但也不过是个文官,根本帮不上忙。
她逃不掉。
但她是沈家的女儿。
她宁愿死,也不会把证据交给敌人。
“我选——”
她正要开口,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转头。
夜色中,一匹黑马疾驰而来。马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,长发披散,面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冰冷凌厉的眼睛。
她骑着马,直直冲入包围圈。
弓箭手们纷纷闪避,有人放箭,但箭矢被女子一剑拨开。
她冲到了沈清辞面前,翻身下马。
“小姐,跟我走。”
是阿九。
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,阿九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扯上马背。
“想走?”萧景琰冷笑,“放箭!”
箭矢如雨。
阿九挥剑格挡,沈清辞也拔剑相助。但箭太多了,两人手忙脚乱,眼看就要中箭——
忽然,黑暗中响起一声长啸。
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落在包围圈中。
那人身材不高,但动作极快。他双手各持一把短刀,刀光如水银泻地,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斩落。
是赵八。
沈清辞怔住了。
“走!”赵八头也不回地喊道,“小姐快走!这里有我!”
阿九一拽缰绳,黑马嘶鸣一声,扬蹄冲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,还有惨叫声。
沈清辞回头,看见赵八在人群中厮杀,刀光闪烁,血花飞溅。
但敌人太多了。
他很快就被淹没。
“赵八——”
“别回头!”阿九厉声道,“他牺牲自己,就是为了让你活!”
沈清辞咬着牙,转回头。
马蹄声急促。
身后追兵越来越远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萧景琰不会放过她。
她怀里的证据,足够让半个朝廷的官员落马,也足够让萧景琰经营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。
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。
黑马奔出数里,终于放慢了脚步。
阿九翻身下马,扶沈清辞下来。
两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,暂时歇脚。
沈清辞坐在石头上,看着怀里的铁匣,久久不语。
“小姐,”阿九蹲在她面前,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辞摇摇头。
她抬起头,看着阿九:“我父亲……真的是萧景琰杀的?”
阿九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当年将军查出赵崇安通敌的证据,正准备上奏朝廷,萧景琰就派人暗杀了他。为了掩盖真相,萧景琰还让人伪造了将军战死的假象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在为杀父仇人打仗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
她低头看着铁匣,声音很轻:“赵崇安,萧景琰……我沈清辞,发誓,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。”
阿九默默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山洞里一片寂静。
过了很久,沈清辞抬起头:“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北境。”阿九说,“将军生前在那里留下了一支旧部,一直等着小姐去接掌。”
沈清辞愣了愣:“我父亲……”
“将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”阿九说,“所以他留下了一切,只等小姐长大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好。我们去北境。”
两人走出山洞,正要上马——
沈清辞忽然停住了。
她掏出那块令牌,摊在掌心。
血字还在,但字迹变了。
不再是“三日后,血洗沈家”。
而是——
“弑君”。
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怎么了?”阿九凑过来,看到令牌上的字,也愣住了。
“弑君……”
沈清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萧景琰要刺杀皇帝。
她手里的证据,牵扯了太多朝廷大员。如果萧景琰真的杀了皇帝,那新君上位,这些证据就会变成废纸,而萧景琰扶持的新帝,必然会帮他清洗所有障碍。
包括她沈家。
包括她沈清辞。
“我们必须回去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阿九摇头,“从这里到京城,最快也要三天。萧景琰说三日后血洗沈家,那‘弑君’恐怕也是三日后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令牌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一切都是萧景琰的算计。
他故意放她拿到证据,故意让她知道真相,然后——
他要在她面前,彻底毁掉她想要保护的一切。
而她却无能为力。
沈清辞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夜色沉沉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而她手中的证据,可能会成为救命的稻草,也可能成为催命的索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她只知道——
暗处的弓弦已经拉满了。
箭头对准的,不止是她,还有整个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