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将密信高高举起,火舌舔舐着纸页,字迹在光中清晰可见。
“都看清楚!”她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,“这是户部尚书与北狄可汗的往来书信,日期三个月前,内容——联合夺嫡,助七皇子登基,事成之后割让云州三郡!”
刘大奎握刀的手猛地一颤。
他身后那帮老兵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骂了句粗话。
“放屁!”张铁柱甩着鞭子踏步上前,“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兵,哪来的尚书密信?伪造!绝对是伪造!”
他扬鞭就要抽落密信。
沈清辞不退反进,迎着他的鞭子撞上去。牛皮鞭梢擦过她肩头,布帛撕裂,血痕横亘。她死死攥着信纸,不让它脱手。
“你可以抽死我。”她盯着张铁柱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这封信的内容,明日就会传遍京师。户部尚书李崇义,勾结北狄,叛国通敌——你们替他遮掩,就是同谋!”
张铁柱的鞭子僵在半空。
他回头看向刘大奎,眼神里有了犹豫。
刘大奎咬着后槽牙,面上的横肉颤了颤。他粗声问:“这信,你从哪来的?”
“沈家旧宅。”沈清辞道,“有人在火场里故意留下线索,引我找到这封信。烧房子的,是想灭口;留线索的,是想借我的手掀翻这摊浑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三分:“刘大奎,你跟着老帅打了半辈子仗,最恨的就是通敌叛国之人。现在证据就在你面前,你敢不敢接?”
四下寂静。
火把噼啪爆响。
刘大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眼眸里翻涌着挣扎。他身后几个老兵凑近去看那封信,有人倒吸凉气:“这……这印鉴……是户部的官印没错……”
“官印可以伪造!”张铁柱急吼吼地打断。
“那就验。”沈清辞冷冷道,“你们军法处的主事周瑾就在大营里,他精通笔迹鉴定。三天之内,就能验出真假。”
张铁柱哑口无言。
刘大奎沉默半晌,猛地一挥手:“把她押回大营!交给军法处!”
“大哥!”张铁柱变了脸色,“萧将军那边——”
“老子管不了那么多!”刘大奎吼道,“通敌叛国的事,比查一个女人重要一万倍!你小子再啰嗦,老子先抽你三十鞭!”
张铁柱咬碎一口牙,终究没敢再吭声。
沈清辞暗中松了口气,手掌稍稍松开密信,指尖早已被汗水浸透。可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鼓掌声。
啪,啪,啪。
她脊背一僵。
营地边缘的暗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他身披黑氅,步伐从容,铁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——萧景琰。
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,每个人的弓弦都已拉满。
“沈小将军果然好手段。”萧景琰声音里带着笑意,那笑意却像刀子刮骨,“一封密信,就逼得刘将军临阵倒戈。可惜——”
他抬手,指向密信:“这封信,我也有一模一样的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萧景琰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随手展开。上面的字迹、印鉴、纸张、墨色,与沈清辞手里的那封如出一辙。
“户部尚书的密信,我三个月前就拿到了。”萧景琰慢条斯理地说,“之所以没公开,是因为这条线钓的鱼还不够大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,眼中满是嘲弄:“你说,现在我把这封信公开,大家是信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兵,还是信我这个敌国王爷?”
刘大奎愣住了,握刀的手垂下来。
张铁柱回过神,哈哈大笑:“高明!萧将军这招高明!她拿出密信,你也拿出密信——真真假假,谁说得清?”
沈清辞指尖发凉,心底却烧起一把火。
这信是真的,萧景琰手里的自然也是真的——他早就截获了这条线索,一直压着不发,就等着今天这一刻。她以为找到了破局的关键,却踩进了他布好的陷阱。
“你想怎样?”她哑声问。
萧景琰缓步走近,铁面具下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夜的深潭:“我想看看,沈小将军这次还能拿出什么底牌。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弓弦骤然拉紧。
沈清辞本能地侧身一闪,三支羽箭擦着她耳畔掠过,钉在她身后的营帐柱子上。箭尾嗡嗡震颤。
“别急着射。”萧景琰抬手止住亲兵,“让她把话说完。”
沈清辞喘着粗气,额上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。她盯着萧景琰,忽然笑了。
“你真以为,我只有这一张牌?”
她从腰间摸出一枚令牌,正是那枚浮现“弑君”血字的令牌。令牌表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,那两个字清晰得刺眼。
“这枚令牌,是沈家旧部联络用的信物。”沈清辞举起令牌,“上面的‘弑君’二字,我查了三天,终于查到了源头——萧景琰,你猜这是谁的手笔?”
萧景琰的目光落在令牌上,面具下没有一丝表情。
沈清辞继续道:“令牌的铸造工艺,出自京师天工坊。天工坊专门给宫中御制兵器,每一件都有编号存档。我让人查了编号,这批令牌一共铸造了十三枚,全部在三个月前——由户部尚书李崇义亲自下订,送往北狄可汗大帐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钉落地:“换句话说,户部尚书李崇义,与北狄可汗合谋,伪造了一枚沈家旧部的令牌,用来栽赃嫁祸。‘弑君’二字,是他们的计划——太子,七皇子,甚至皇上本人,都在他们的名单上。”
刘大奎猛吸一口凉气。
他身后的老兵们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骂道:“他娘的……这是要翻天?”
萧景琰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: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在京师。”沈清辞说,“天工坊的存档,李崇义府上的账册,北狄使者的供词——三天之内,我就能拿出来。”
“三天?”萧景琰摇了摇头,“你走不出这个营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但我不需要走出去——我只需要让消息传出去。”
她猛地将令牌扔向空中。
火光中,令牌翻滚着画出一道弧线,砸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萧景琰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那两个血字,许久没动。
沈清辞趁这个空隙,猛地朝侧方一滚。她早有准备,翻滚的同时抽出靴筒里的短刃,割断了脚边一根粗绳。绳子崩断,头顶的营帐帷布轰然倒塌,砸向萧景琰和他身后的亲兵。
风沙骤起,火光摇曳。
刘大奎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沈清辞的后领,把她从尘土里拖出来。
“走!”他低声吼道,“后山有密道!”
沈清辞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,跟着刘大奎往营地深处跑。身后传来萧景琰的怒喝,以及弓弦崩裂的声响。羽箭从头顶掠过,钉在树干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
两人钻进一顶破旧的帐篷,刘大奎掀开地上一块木板,露出黑洞洞的密道入口。
“这是老帅当年挖的逃生通道。”刘大奎急促地说,“通到三里外的山沟。你从那儿出去,一直往东走,两天就能到京师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向他:“刘将军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刘大奎沉默了片刻,粗粝的声音低了几分:“因为我欠老帅一条命。当年要不是他替我挡那一箭,我早就埋在漠北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复杂:“但我手下的兄弟们还要活着。你不能在这里被发现,否则……沈家就真的绝后了。”
沈清辞喉咙一紧,点了点头。
她钻入密道,木盖在头顶合上,世界陷入一片漆黑。
密道狭窄潮湿,只容一人弯腰前行。沈清辞摸黑走着,心里盘算着时间。三天——她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内,她要赶到京师,拿到天工坊的存档,撬开李崇义的嘴。
可她没有盘缠,没有马匹,没有后援。
而且萧景琰一定会封死所有通往京师的要道。
她咬了咬牙,加快脚步。
密道出口在一个隐蔽的山沟里,外面是杂草丛生的灌木林。沈清辞钻出洞口,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一身尘土。她抬头看了看星位,确认方向,正要迈步——
弓弦声再次响起。
她猛地往旁边扑倒,一支羽箭擦着她耳廓飞过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。箭尾绑着一封信。
沈清辞喘息着爬起来,拆开信,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。
“令牌血字,非李崇义所写。——阿九。”
她瞳孔骤缩。
阿九?那个父亲派来的神秘女子?她怎么会知道令牌的真相?
沈清辞攥紧信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如果令牌不是李崇义造的,那她刚才的推断就是错的。可如果不是李崇义,又是谁?谁能在三个月前就布局,伪造令牌,暗中挑起这场纷争?
她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那片黑暗。
灌木丛中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人穿着黑衣,披着连帽斗篷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。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弓,弓弦还在微微震颤。
“阿九?”沈清辞试探着问。
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正是阿九。
“小姐,你不能去京师。”阿九声音平静,“令牌血字的线索,是有人故意留给你的。你一旦踏入京师,就正中下怀。”
沈清辞盯着她,目光锐利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令牌的铸造工艺,是我查的。”阿九说,“天工坊的存档在一夜之间被人烧了,所有相关匠人全部失踪。那个线索,是假的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沉。
她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那令牌到底是谁的?”
阿九沉默了片刻,低声回答:“令牌的铸造工艺,并非出自天工坊,而是——宫中暗卫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
宫中暗卫?那是只属于皇帝的秘密力量。难道……这场局,是皇上的手笔?
可为什么?皇上要对付沈家?沈家已经被灭门了,还剩下什么?
她越想越乱,脑袋嗡嗡作响。阿九走近两步,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递到她面前。
“令牌血字的真正含义,在这里。”
沈清辞接过羊皮纸,展开。上面画着一幅地图,标注着京师各地的暗哨据点,以及一条通往皇宫密道的路线。地图右上角,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
“三日之后,太庙祭祖——弑君之谋,始于今夜。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。
太庙祭祖?三天后正好是中秋,皇帝按惯例会率领宗室子弟去太庙祭祖。那是最公开、最隆重、也最危险的场合。
如果令牌血字所指的,不是过去,而是未来——那三天后的太庙祭祖,才是真正的目标。
她抬头看向阿九,声音沙哑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阿九沉默良久,缓缓摘下面罩。
月光下,她的脸露出来——眉眼之间,竟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。
“我是父亲……安插在宫中的棋子。”阿九轻声说,“原名,沈清影。”
沈清辞猛地后退一步。
沈清影。那是她那个出生三天就夭折的孪生姐姐的名字。父亲从未提过,家里的族谱上也没有记载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个夭折的孩子。
可现在,活生生站在她面前。
“当年父亲预感到沈家会遭大难,便把我送进宫中,改名换姓,混入暗卫。”阿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十年了,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”
沈清辞的嘴唇在发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父亲……还活着?”
阿九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不能说。”阿九摇头,“知道的人越少,他越安全。”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阿九的眼睛,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,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,没有半点闪烁。
“令牌的真相,到底是什么?”她问。
阿九低声道:“令牌是暗卫的信物,‘弑君’二字是暗号,意味着——有人要在太庙祭祖那天,对皇上下手。而暗卫内部,已经有人叛变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小姐,你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又不在暗卫监控范围内的人。你必须活着,去太庙,阻止这一切。”
沈清辞深深吸了一口夜风。
她抬起头,看向东方的天际。那里,隐隐露出一丝微光。
还有三天。
她转身,大步朝东方走去。
身后,阿九的声音追上来:“小姐——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“你身上有伤,不能这样赶路。”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扔了过去,“这是金疮药,一日一换。”
沈清辞接住瓷瓶,握在掌心,感受着瓶身的温热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谢了。”
然后大步没入黑暗。
三里外,她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驿站。马厩里只剩一匹瘸腿的老马,沈清辞顾不上挑剔,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她已跑出三十里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身后十里处,一队黑甲骑兵正沿着同一条官道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的铁面具,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。
萧景琰勒住马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他翻身下马,蹲下身,用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马蹄印,又在旁边的草叶上抹了一下——指尖沾了一抹暗红。
他笑了。
“往东去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扬鞭一指:“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骑兵队轰然应诺。
马蹄声如雷,扬起漫天尘土,向南滚滚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,一个穿着破烂僧袍的老者,正拄着拐杖,沿着官道缓缓走来。他须发皆白,面色枯槁,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。
老者走到沈清辞刚刚上马的地方,停下脚步,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带血的草叶。
他放在鼻尖嗅了嗅,喃喃自语:“是她的血……还活着。”
他抬头看向东方,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孩子,别去京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:“那里……是陷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