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破空,擦着耳廓钉入木柱。
沈清辞翻身滚落床榻,右手已扣住枕下短刃。箭尾羽翎兀自颤动,她盯着那张绑在箭杆上的羊皮纸,瞳孔骤缩。
“三日后,血洗沈家”——令牌上的血字还在怀中发烫,箭却已先到。
她没有拔箭,侧耳倾听帐外动静。夜风裹着沙砾拍打帐布,远处传来值夜士兵的脚步声,间或夹杂一两声马嘶。那弓弦声只响一次,再无后续。
沈清辞慢慢起身,用匕首挑断箭绳,展开羊皮纸。
纸上只有六个字——“旧宅已燃,速归。”
字迹歪斜,像仓促写就。她盯着那笔画看了三息,认出是赵七的笔迹。那个被割喉未死的老兵,在父亲麾下效力二十年,一手行书写得端正好看,从不会这样潦草。
除非,他只剩一口气。
沈清辞将羊皮纸揉进掌心,抓起外袍披上身。掀开帐帘时,正撞上值夜士兵诧异的目光:“沈校尉,您这是——”
“去军法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叫上周主事,就说我找到证据了。”
士兵愣住,旋即转身就跑。
沈清辞没有跟上去。她站在原地,望着夜色中连绵的营帐,指尖几乎将羊皮纸攥出水来。赵七既然能传出消息,说明旧宅那边已经动手。可令牌上写的明明是三日,为何今夜就——
等等。
她猛地抬头。
令牌血痕浮现时,她认定那是灭门警告。可那血字若从一开始就是指别的意思呢?“三日后”,不是三日后动手,而是三日后血痕显现?真正的杀招,早在血字出现之前就已布下。
有人在算准她拿到令牌的那一刻,就让她以为还有三天。
而她,真的信了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快步朝军法处走去。她必须抢在天亮之前把证据交出去,否则一旦旧宅火势蔓延的消息传开,权臣那边必定借题发挥。
军法处的灯火还亮着,周瑾正伏案批阅文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微微一凝: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将羊皮纸拍在案上,“我找到证据了。”
周瑾接过羊皮纸,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: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父亲的旧部,赵七。九年前他侥幸未死,一直潜伏在城中。”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令牌血痕浮现时,我以为还有三天,可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周瑾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,沉默片刻后才开口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按军法,有人纵火烧毁重要证物,当如何处置?”
“即刻拿下,交由军法处审讯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支刻有家族密文的冷箭,放在羊皮纸旁,“这支箭上刻的是沈家军内部联络的密文,只有当年跟随我父亲出征的亲兵才能看懂。权臣勾结外敌的证据,就藏在这密文里。”
周瑾拿起冷箭,借着灯火仔细查看。箭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号,有些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,但仍能辨认出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码方式。
“你能解读?”
“能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周瑾放下冷箭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营帐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沈校尉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你可知道,一旦你当众解读出这密文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权臣通敌的铁证大白于天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沈清辞沉默。
周瑾转过身,目光清冷如刀:“密文只有沈家军旧部能看懂。你若当众解读,便是告诉所有人,你就是沈家后人。届时,你女扮男装的身份还能瞒得住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可若我不这么做,三日之后,旧宅里的人都会死。”
“你父亲也在那里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周瑾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去旧宅。”沈清辞说,“现在就去。我要你带军法处的人随行,以纵火罪拿下那些动手的人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负责解读密文,当众揭露权臣的罪行。”
周瑾微微眯起眼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清辞将冷箭收回怀中,“我赌上这条命,不是为了活下来,而是为了洗清我沈家的冤屈。”
周瑾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点燃案上的蜡烛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:“这是军法处的调兵令。你拿着,去校场集合两百人,我随后就到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,指尖碰触到他的手指时微微一颤。周瑾的手很凉,像死人一样凉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瑾收回手,垂下眼帘,“去吧,别耽误时辰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转身走出军法处。夜风迎面扑来,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。她握着那枚令牌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校场上,两百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。为首的是李石头,那潜伏军中的内鬼,此刻正目光闪烁地打量着她。
“沈校尉,”李石头拱手道,“不知深夜调兵,所为何事?”
“旧宅起火,前去救火。”沈清辞翻身上马,“所有人听令,随我出发!”
马蹄声震碎了夜色的寂静。
沈清辞策马狂奔,身后两百骑紧跟着她冲出军营。夜风呼啸而过,她听见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号角声,从远处传来。
是旧宅的方向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旧宅,真的燃了。
沈家旧宅坐落在城西的山脚下,三进院落,青砖黛瓦。自从九年前沈家被抄,这座宅子就一直空着,只有赵七和几个老仆在暗中看守。
此刻,火光冲天。
沈清辞勒住马,望着那冲天的火光,瞳孔中映出跳动的火焰。她翻身下马,朝身后挥了挥手:“散开,围住宅子,不许放走一个人!”
士兵们应声而动,迅速将宅子围得水泄不通。沈清辞拔出腰间的刀,朝大门走去。
火舌舔舐着门框,热浪扑面而来。她一脚踹开那扇已经烧得焦黑的大门,冲进院内。
院子里,赵七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支箭。他看见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赵叔!”沈清辞扑过去,将他扶起。
赵七抓着她的手臂,手指用力到发白:“主子……快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谁干的?”
“王铁柱……”赵七断断续续地说,“他……他带人来的……说……说令牌上的血字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你……你自己写的……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令牌上的血字,是她自己写的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赵七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主子……有人……有人要你死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沈清辞呆立半晌,缓缓站起身来。她攥紧手中的刀,目光扫过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——都是留守的老仆,每一个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。
有人在算她。
从令牌血痕出现的那一刻起,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。她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,实际上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沈校尉!”
周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沈清辞回过神,转身看见他带着军法处的人快步走进来。
“火势太大了,必须马上离开。”周瑾拉住她的手腕,“这里危险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沈清辞甩开他的手,“我要找到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证明令牌上的血字是伪造的证据。”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有人在布局,要把我逼上绝路。”
周瑾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布局的人,可能就在你身边?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她猛地想起萧景琰。
那个戴着铁面具的敌国王爷,自从在战场上揭穿她的身份后,就一直在暗中盯着她。他翻供,他指证,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逼入绝境。
会不会,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?
“你怀疑萧景琰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周瑾说,“是确认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沈清辞:“这是刚刚截获的密信,是萧景琰写给权臣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信上的字迹,和令牌上的血字一模一样。
“令牌上的血字,是萧景琰写的?”她抬头看向周瑾。
“应该是。”周瑾说,“他用这种方法,让你以为自己还有三天时间,从而放松警惕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旧宅已经烧了,证据也已经毁了。”
沈清辞攥紧那封信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萧景琰。
他在暗处看着她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他布下的陷阱。他翻供,他指证,他让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线索,实际上他才是真正的操盘手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他要你死。”周瑾说,“你活着,对他就是一个威胁。只要你还活着,他就不能安心掌控朝局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明白了。
从一开始,萧景琰的目就不是帮她洗清冤屈,而是要她死。他翻供,他指证,他让她追查令牌,都是为了逼她走上绝路。
“周瑾,”她睁开眼睛,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谁?”
“萧景琰。”
周瑾愣住了:“你疯了?他现在是敌国王爷,见了你只会——”
“他会见我的。”沈清辞打断他的话,“因为他要亲眼看着我死。”
周瑾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那里面倔强和决绝让他心头一震。他忽然明白,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认命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周瑾说,“因为萧景琰要见的人,不是我,是你。”
沈清辞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号角声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她转头望去,看见夜色中,一队骑兵正朝这里疾驰而来。为首的是一匹黑马,马上的人戴着铁面具,正是萧景琰。
他来了。
沈清辞攥紧手中的信,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萧景琰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沈校尉,深夜召见我,有何事?”
“是你写的?”沈清辞举起手中的信,“令牌上的血字,是你写的?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要你死。”萧景琰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“你活着,对我来说,就是一个威胁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冰冷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有什么仇?”
“你跟我没有仇。”萧景琰说,“但你父亲有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父亲,”萧景琰一字一顿地说,“杀了我的父亲。”
他话音未落,远处火势陡然拔高,一道黑影从烈焰中跃出,直扑沈清辞而来,手中寒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