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上的血痕还在滴落。
沈清辞攥紧那块铁牌,指节泛白。血珠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,滴在军帐地面的粗布上,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帐内二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她,有人惊疑,有人得意,有人暗自握紧了刀柄。
“沈副将,这令牌上的血痕,你如何解释?”军法处主事周瑾端坐案后,声音清冷如冰。
他目光扫过令牌,又落在沈清辞脸上。这个年轻的文官面色苍白,但眼神却格外锋利,仿佛早已将所有人心思看穿。
沈清辞没急着回答。
她缓缓环视四周,将每个人的表情刻进心里。帐帘外隐约传来巡逻兵士的脚步声,沉重的节奏像擂在她心上。
“这令牌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是我父亲的。”
帐内一阵骚动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低声咒骂。周瑾旁边的副将霍青猛地站起来,手掌拍在案上:“胡说!沈家叛国,早已满门抄斩,你哪来的令牌?”
“霍将军。”沈清辞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你确定沈家已经满门抄斩?”
霍青脸色一僵。
他当然不确定。九年前那场清洗,沈家三百七十余口被押赴刑场,但主犯沈峥嵘的人头从未在城门示众。朝廷给的答复是“秘密处决”,可沈峥嵘的尸骨在哪儿,没人说得清楚。
沈清辞看着霍青的眼色变化,嘴角掠过一丝冷笑。
她转过头,直视周瑾:“周主事,这令牌上的血痕,是有人用它刺伤我之后留下的。凶手的目的,是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,没法解释这块令牌的来历。”
“可我现在解释了。”她举起令牌,“这是我父亲沈峥嵘的贴身令牌,上面刻的祖印,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暗纹。在场的任何一位老将,都该认识这个纹路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刘大奎突然站起身,几步走到沈清辞面前,瞪大眼睛盯着令牌。他粗糙的手指在令牌表面摩挲,忽然脸色大变:“是……是老帅的令牌!”
“刘将军好眼力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但心里终于松了口气。
刘大奎是父亲的老部下,虽然在身份验核时带头闹事,但他对沈家的忠诚从未动摇过。他认出了令牌,就等于替她铺了一半的路。
可就在此时,帐帘被人猛地掀开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令牌是真的,可沈峥嵘是叛国之人,拿他的令牌来证明清白,岂不荒谬?”
萧景琰大步走进来。
他依旧戴着那副铁面具,面具下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刀刃。他扫了沈清辞一眼,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:“沈副将,你口口声声说要为沈家洗冤,可你拿出的证据,恰恰是沈家叛国的铁证。你说这令牌上有祖印,可沈家祖印早在九年前就被朝廷列为叛逆之印。你拿着叛逆之印当护身符,是当在座诸位都是傻子吗?”
几句话,轻描淡写,却把沈清辞逼到了悬崖边。
她看着萧景琰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这个人太聪明了,每一次都踩在她最痛的地方,让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笑话。
可她不能认输。
“萧将军,”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说沈家叛国,证据呢?”
“证据?”萧景琰笑了,“九年前,沈峥嵘通敌的信件,白纸黑字,朝廷存档。你要看吗?”
“那些信是伪造的。”沈清辞声音发冷,“有人模仿我父亲的笔迹,故意栽赃。”
“谁能模仿沈峥嵘的笔迹?”萧景琰逼近一步,“沈副将,你告诉我,谁能把笔迹模仿得那么逼真,连朝廷的鉴书官都没认出来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答案。能模仿父亲笔迹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父亲身边的亲兵队长张叔。可张叔九年前就叛变了,如今正站在萧景琰身后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。
“沈副将,”周瑾突然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“你既然说令牌是你父亲的,那令牌上的血痕,怎么解释?”
沈清辞垂下眼帘。
这是个陷阱。如果她说血痕是凶手刺伤她时留下的,周瑾就会追问凶手是谁。如果她指认凶手是萧景琰的人,萧景琰就会反咬一口,说她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,故意栽赃。
她必须选一条路。
“血痕,”沈清辞终于开口,“是我自己刺的。”
帐内一片哗然。
“我自己刺的。”她重复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要用它来引出内鬼。”
她转身,目光落在帐角的一个人身上:“李石头,你出来。”
老兵李石头愣住了。他站在阴影里,脸色苍白,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刀柄。
“沈副将,你说什么?我——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令牌上的血痕,是用你的刀刺的。你趁我昨夜巡营时,在暗处刺了我一刀,然后把这令牌扔在地上,让巡营的士兵发现。”
李石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他吼道,“我跟你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害你?”
“因为你是萧景琰的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从九年前就开始潜伏在军中了。你是张叔的外甥,张叔叛变之后,你被他安插在军中,替他传递消息。”
李石头猛地拔出刀,朝沈清辞扑过来:“我杀了你!”
帐内乱成一团。几名兵士冲上去按住李石头,刀被夺下,人被压在地上。李石头疯狂挣扎,嘴里骂着脏话,眼睛通红。
萧景琰脸色铁青。
他没想到沈清辞会来这一手。她当众指认李石头,就等于把他的棋子摆在了明面上。他如果再护着李石头,就等于承认自己跟内鬼有勾结。
“李石头,”萧景琰沉声道,“你为何要陷害沈副将?”
李石头愣住了。他看着萧景琰,眼中闪过绝望:“将军,我……”
“说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是谁指使你的?”
李石头嘴唇颤抖,最终闭上了眼睛:“是……是张叔。张叔说,只要除掉沈清辞,他就帮我升官发财。”
“张叔在哪儿?”周瑾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石头摇头,“他只在营外跟我接头,每次都是夜里,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。”
周瑾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沈清辞:“沈副将,你如何知道李石头是内鬼?”
沈清辞举起令牌:“令牌上的血痕,不是普通的血。我在令牌上涂了一种草汁,遇血会变蓝。你们看——”
她举起令牌,帐内的烛光映在令牌表面,那血痕的边缘果然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。
“只有凶手的手上才会沾上这种草汁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昨夜巡营时,故意让李石头靠近我,然后拍了他肩膀一下,他手上的草汁就沾到了我袖子上。”
她举起袖子,袖口果然有蓝色的痕迹。
帐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周瑾点了点头:“沈副将心思缜密,本官佩服。李石头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李石头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带下去,打入死牢。”周瑾挥了挥手,“待查清所有证据后,再行处置。”
兵士把李石头拖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琰,两人对视了片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沈副将,”萧景琰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赢了这一局。不过,你确定你赢得起吗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她知道萧景琰在暗示什么。他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,随时可以揭穿她。到那时,她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,也逃不过欺君之罪。
她必须在这之前,把萧景琰彻底扳倒。
“周主事,”沈清辞转向周瑾,“我请求三日时间,去查清张叔的下落。只要抓到他,就能证明沈家的清白。”
周瑾沉吟片刻:“可以。本官给你三日,若是查不出——”
“我提头来见。”沈清辞斩钉截铁。
帐内众人面面相觑。刘大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霍青冷哼一声,转身掀帘而去。
周瑾点了点头:“好,本官等着你的消息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转身走出军帐。其余将领也陆续散去,帐内只剩下沈清辞和萧景琰两人。
“沈清辞,”萧景琰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知道吗,你越是这样拼命,我就越舍不得杀你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,眼中闪过杀意:“萧将军,你若再敢踏过那条线,我就让你死无全尸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琰笑了,“那我倒要看看,你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站在帐内,听着外面巡逻兵士的脚步声远去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,血痕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时间。
她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张叔,不然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令牌塞进怀里,大步走出军帐。
夜色浓稠,营帐之间只有零星的火把在燃烧。她穿过营地,来到自己的营帐前,刚要掀帘进去,忽然听见暗处传来一声弓弦响。
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,一支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帐帘上。
箭尾还在颤动。
沈清辞猛地回头,暗处已经空无一人。她拔出箭,发现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,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:
“三日后,血洗沈家。”
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认得这个字迹。是张叔的笔迹。
张叔在她父亲身边多年,练就了一手好字。这字迹跟她父亲的信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,连撇捺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张叔在警告她。
如果她继续追查下去,他就要对沈家剩下的族人下手。而她根本无法保护他们。
她睁开眼,看向箭飞来的方向。
暗夜里,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。
她攥紧纸条,指节泛白。月色下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。她知道,这一夜过后,她将踏入更深的深渊。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,每一次转身都可能面对刀刃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要活着。
只有活着,才能找到张叔,才能证明沈家的清白,才能揭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。
而在这之前,她必须与虎谋皮,赌上自己的性命。
暗处,弓弦声再次响起,弦音未落,箭已离弦。这一次,箭尖对准的不是她,而是她身后的营帐——那里面,藏着沈家最后的族谱与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