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上的血痕还在蔓延。
沈清辞攥紧那块冰冷的铁片,指尖摩挲着凹凸的纹路——昨夜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,可那些诡异的纹路却像活物,一寸寸向外爬。她抬脚踹开营帐的门,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李石头!”
帐外守夜的士兵猛地惊醒,揉着眼睛跑过来:“将军,怎么了?”
“昨夜谁靠近过我的营帐?”
李石头愣住,脸上露出茫然:“没、没人啊。属下一直守在十步外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那这令牌上的血痕,难不成是自己长出来的?”
李石头凑近了看,脸色刷地变了:“这……这血痕不对劲!昨夜将军从大营回来时,属下亲眼看见令牌上只有三道划痕,根本没血迹!”
“继续查。”沈清辞将令牌收入怀中,声线沉着,“你去把昨夜值夜的所有人叫来,挨个问,谁见过可疑人影。”
“是!”
李石头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夜色中急促而沉重。沈清辞站在营帐前,抬头望天。残月如钩,寒星几点,风里裹着北地的沙土气息,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。
这块令牌是赵七临死前塞给她的,说能证明父亲未死——可她翻来覆去研究了整整一夜,除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血痕,什么都没发现。血痕为何突然出现?又为何偏偏在昨夜——她当众读出血箭密文、反被权臣指为伪造的那个夜?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她只有三天。三天内,必须拿出铁证,证明沈家无罪。否则——她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军功,还有性命。
“将军!”
李石头喘着粗气跑回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值夜士兵。
“问清楚了,昨夜谁都没靠近营帐。”李石头面色凝重,“但有个新兵说,后半夜听见帐后传来细微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挖土。”
沈清辞眉头一拧:“哪个方向?”
“大营西侧,靠近马厩的地方。”
“带路。”
她拔腿就走,李石头和几个士兵连忙跟上。营帐间火把稀疏,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下,只有巡逻队偶尔擦肩而过。沈清辞压低帽檐,遮住半张脸,脚步急促却不慌乱。
马厩旁的空地上,果然有一片新翻的泥土。沈清辞蹲下身,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,露出一截麻布。她用力扯出,麻布上沾满泥泞,裹着一块铁片——与怀中令牌一模一样的铁片。
“这是……”
李石头凑过来看,话音未落,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,夺走了铁片。
“沈将军,大半夜不睡觉,在这儿挖什么宝贝?”
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嘲讽。沈清辞猛地转身,看见萧景琰站在三步外,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王爷。”她压住怒火,声线平静,“深夜擅闯军营,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“本王是来还你东西的。”萧景琰在手中掂了掂那块铁片,“你掉在我营帐里的,忘了?”
沈清辞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昨夜在大营对峙时,她确实丢过一块令牌,可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军令牌,跟血痕令牌毫不相干。她冷冷道:“那不是我的。”
“哦?”萧景琰将铁片翻转,借着月光,沈清辞清楚地看见——铁片背面刻着一个小字。
“沈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沈将军,这块令牌上的字,跟你家祖印一模一样。”萧景琰慢条斯理地说,“本王很好奇,你挖土找东西,怎么找到自家令牌上去了?”
沈清辞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萧景琰笑了,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,“沈将军,你说你有一块令牌,能证明父亲未死——可你拿出来的,却是一块刻着沈家祖印的血痕令牌。现在你又在军营里挖出第二块,还是沈家祖印。”
他逼近一步,目光如鹰隼:“你是在告诉天下人,沈家九年前没灭门,而是偷偷留了一手,等着今天翻盘?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。她不能承认,也不能否认。承认——会被当成沈家蓄谋叛乱。否认——那令牌上的血痕就是假的,她赌上的军功和性命,全成了笑话。
“王爷怀疑我伪造证据?”
“不。”萧景琰摇头,语气突然变得认真,“本王是怀疑,有人想借你的手,把沈家拖进更深的浑水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“你想想,令牌上的血痕为什么偏偏在昨夜出现?”萧景琰压低声音,“因为昨夜你刚当众读出血箭密文,权臣正愁找不到把柄反咬你一口——这块令牌,就是他们递来的刀。”
“可令牌上是沈家祖印……”
“沈家祖印,九年前就该跟着你父亲一起烧成灰了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“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两块,你不觉得奇怪?”
沈清辞沉默。她当然觉得奇怪。可赵七临死前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:“将军未死……令牌……血痕为证……”如果没有这令牌,她连三天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王爷好意提醒,我心领了。”她转身,继续挖土,“但这是沈家的事,不劳外人操心。”
“沈清辞。”萧景琰突然叫住她,语气里带着少有的认真,“你只有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不能拿出铁证,你、你手下那三百老兵,还有你藏在暗处的那些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沈清辞手指一顿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本王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萧景琰转身离去,声音飘进夜风里,“只是提醒你——别被人当刀使还不自知。”
他走后,沈清辞继续挖土。麻布下,是十几块刻着沈家祖印的铁片,整整齐齐码成一排。
李石头倒吸一口凉气:“将军,这……这是?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拿起一块,用手指摩挲边缘,发现每块铁片的纹路都一模一样——不是手工锻造的,而是用模具批量浇铸而成。有人刻意伪造了沈家祖印。而且伪造了至少十几块,埋在军营各处,等着她来挖。
“回去。”她站起身,声线沉冷,“把铁片收好,不许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营帐,沈清辞将铁片全部摊开在桌上。月光从帐顶透进来,照在那些冰冷的铁片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她盯着它们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是谁埋的?为什么要埋?想让她挖出来,借此证明什么?还是——
帐帘突然被人掀开。
“沈将军,军法处周主事求见。”
沈清辞抬头,看见一个年轻文官站在门口,清冷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周主事,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“沈将军。”周瑾拱手,声线低沉,“卑职刚收到一封密函,事关重大,必须亲自送来。”
“什么密函?”
周瑾从袖中取出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,双手呈上:“是……是王爷的亲笔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,撕开蜡封,展开羊皮纸。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伪造令牌者,乃你帐下老兵。”
心跳骤停。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这信什么时候送到的?”
“一个时辰前。”周瑾面色凝重,“送信人蒙面,放下信就走,卑职追出去已经不见人影。”
“信上内容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只有卑职一人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将羊皮纸揉成一团,塞进怀里。“多谢周主事。此事,还请暂时保密。”
周瑾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拱手退下。帐帘落下,沈清辞盯着桌上的铁片,手指微微颤抖。伪造令牌者,乃她帐下老兵?那三百老兵,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班底,个个都是血战沙场几十年的老人。可其中,谁会被收买?谁又敢背叛沈家?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——李石头、赵七、阿九、张叔、赵八……赵七已经死了。那剩下来的,谁最可疑?
“将军!”
帐外突然传来李石头的声音,带着几分惊慌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大营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沈清辞掀帘而出,看见远处火光冲天。
“是粮草营!”李石头指着那个方向,“走水了!”
她拔腿就跑。粮草营是军营重地,一旦失火,不仅军心浮动,权臣更会借机咬她一口——说是她故意放火,销毁证据。
沈清辞冲进粮草营时,火势已经蔓延到第三座帐篷。士兵们乱成一团,有的打水,有的用沙土扑火,有的干脆往外跑。
“都别慌!”她厉喝一声,“李石头,带人从东面截断火源!其余人,跟我去救粮!”
士兵们听见她的声音,稍稍安定下来。沈清辞拎起水桶,冲进火场。热浪扑面而来,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咬着牙,一桶一桶地浇水,直到手臂酸痛到抬不起来。
火终于被扑灭。沈清辞瘫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烟灰。
“将军,粮草损失不大。”李石头跑来报告,“只烧了三座帐篷,还有一座是空的。”
“空帐篷?”
“是。”李石头压低声音,“那座帐篷,是今早刚搭好的,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空帐篷,却偏偏着火了。有人故意放火,却不想真的烧掉粮草——只是想引她过来。她猛地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火光映照下,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在扑灭火星,有的在收拾残局。
可人群里,有一道身影,格外突兀。那人穿着普通士兵的铠甲,低着头,正往人群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沈清辞出声,那人脚步一顿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
那人没动。沈清辞走过去,一把扯下他的头盔——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“张叔?”
张叔抬起头,眼神闪烁:“将军……老奴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是来救火的……”
“救火?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你一个马夫,跑粮草营来救火?”
张叔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沈清辞盯着他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令牌、血痕、伪造的铁片,还有刚才那封密函……她深吸一口气,声线沉冷:“张叔,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令牌上的血痕,是不是你干的?”
张叔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:“将军!老奴冤枉!老奴怎么敢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?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是来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,直射沈清辞心口。沈清辞侧身闪避,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“有刺客!”
士兵们顿时炸开锅,拔刀四顾。沈清辞回头,看见箭尾绑着一卷布条。她拔下箭矢,展开布条——上面只有八个字。
“明日午时,你族灭门。”
血色蔓延。沈清辞攥紧布条,指节泛白。她抬头,看向张叔。后者已经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将军……老奴……老奴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伸手,将他拉起,“从现在起,你寸步不离跟着我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沈清辞转身,目光扫过人群。火光映照下,一张张脸孔或惊慌、或愤怒、或担忧。可她看不出,哪一张脸孔背后,藏着那把想要她命、又想要整个沈家灭门的刀。
“李石头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明日午时,大营聚将。我要当众验明令牌真伪。”
李石头愣住:“将军,现在验?可咱们还没查到证据……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沈清辞冷冷道,“既然他们想让我族灭门,那我就先让他们看看,沈家的刀,还够不够快。”
她转身,走向自己的营帐。身后,火光渐熄,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李石头站在原地,盯着她离去的背影,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掌心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铁片——背面刻着沈家祖印。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。这铁片,他从未见过。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