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针落入掌心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沈清辞指尖一颤,抬眸撞上父帅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。他站在三步外,面容平静,仿佛递来的不过是一枚寻常银针。可那眼底翻涌的暗流,她读懂了——走。
方文正的笑声从身后逼近:“沈小将军,哦不,该叫沈大小姐了。”他拖着官袍缓步上前,目光如毒蛇般在她脖颈间游走,“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,私调兵符,这三条罪状,够你死十回了。”
宴席间炸开了锅。
武将们霍然起身,酒杯倾倒,酒液顺着桌沿滴落,在烛火下泛着暗红。几个老将面面相觑,手已按上刀柄。年轻的校尉们脸色煞白,目光在沈清辞与方文正之间来回跳转。
“一派胡言!”副将赵虎挣扎着站起,断臂上的绷带渗出血迹,“沈将军为国杀敌,血战沙场,岂容你这阉狗污蔑!”
“阉狗?”方文正不怒反笑,“赵副将,你跟着一个女流之辈出生入死,倒是不觉得丢人。不过也是——”他故意拖长尾音,“你这条命,还是她救的吧?英雄救美,只可惜,你救的是个娘们儿。”
赵虎脸色涨红,青筋暴起,猛地抽出腰间佩刀。刀锋出鞘的刹那,沈清辞伸手压住他的手腕。
“赵虎。”
两个字,压住了他满腔怒火。
她松开手,转身面对方文正。烛火映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易容后粗粝的皮肤,可那双眼睛,却比刀锋还冷。
“方大人既然知道我是女儿身,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要替兄从军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整个宴席安静下来,“我沈家世代忠烈,我父帅沈烈驻守边关二十载,从未有过二心。可就在去年,我大哥沈长风被诬通敌,父帅被押解入京,沈家满门下狱,三族之内无一幸免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我代兄从军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不是为了建功立业,而是为了给我沈家洗冤!”
“洗冤?”方文正冷笑,“你沈家的罪,可是太后亲自定下的。难道太后也有错?”
“太后有没有错,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缓缓举起那枚毒针,“但我知道,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走出这道门。”
毒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幽蓝光。
“方才父帅递给我这枚针,是要我自尽谢罪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可我不明白,我沈清辞犯的罪,不过一死。可那些与我父帅一同战死沙场的将士,那些死在边关的亡魂,他们又犯了什么罪?为何连他们的家人都要株连?”
宴席上,已有武将红了眼眶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霍然站起:“沈将军为国捐躯,他女儿代父出征,这是何等忠烈!方大人,你今日若敢动她,老夫第一个不答应!”
“对!谁动沈将军,就是与我们为敌!”
“沈家满门忠烈,却被诬通敌,这天下还有公道吗!”
群情激愤,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。
方文正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后退半步,厉声道:“你们要造反不成?太后有令,凡沈家余孽,格杀勿论!”
“太后?”沈清辞冷笑,“太后若真要我死,为何不光明正大地下旨,而要让你在庆功宴上暗中动手?方大人,你口口声声说奉太后之命,可有太后手谕?”
方文正一滞。
“你没有。”沈清辞步步紧逼,“因为太后根本不知道你今日所为。你不过是奉了某人之命,要灭我沈家满门,好掩盖那桩通敌叛国的真相!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高高举起,“这封信,是我在李将军帐中找到的。上面有他亲笔书写的通敌记录,还有与朝中权臣的往来密函。李将军已经畏罪自尽,可这封信上的字迹,想必在场诸位都认得!”
宴席上又是一阵骚动。
几个老将凑上前,辨认片刻,脸色骤变:“是李将军的笔迹!”
“李将军通敌?他可是咱们北境第一猛将啊!”
“难怪他去年突然撤兵,原来是与北狄勾结!”
方文正脸色铁青:“就算李将军通敌,也与你沈家何干?”
“因为李将军通敌的证据,指向了朝中那位权臣。”沈清辞的目光如刀,“那位权臣,就是当年诬陷我父帅通敌的幕后黑手!”
方文正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李将军的密信里,看到了他的名字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——荣寿公主。”
荣寿公主。
这四个字一出口,宴席上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知道,荣寿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,权势滔天,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。若真是她与李将军勾结,那诬陷沈家,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方文正的面皮抽搐了几下,声音发涩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荣寿公主怎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荣寿公主一直觊觎帝位,她需要军权,需要边关将领的支持。而李将军,就是她安插在北境的一枚棋子。只可惜,李将军野心太大,想要独吞功劳,这才被荣寿公主灭口。”
她说着,将那封密信扔到方文正脚下。
“方大人,你是荣寿公主的心腹,这封信上的内容,你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方文正低头看向那封信,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当然清楚。
那封信上,不仅有李将军通敌的证据,还有他与荣寿公主密谋陷害沈烈的详细记录。若是这封信落入皇帝手中,荣寿公主就算不死,也要脱层皮。
“你以为,凭一封信就能扳倒荣寿公主?”方文正冷笑,“这封信是假的,是你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沈清辞笑了,“方大人,你确定要说是伪造的?那好,我现在就把这封信交给在场的诸位将军,让他们辨认笔迹。若真是伪造,我沈清辞当场自刎谢罪。”
方文正脸色一白,本能地伸手去抢那封信。
但沈清辞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顺手将那封信塞给了一位白发老将。
“老将军,您跟随我父帅多年,这封信上的笔迹,您应该认得。”
老将接过信,仔细端详片刻,脸色骤变:“是李将军的笔迹!绝对是!老夫与他共事二十载,绝不会认错!”
“还有这枚印章。”另一名老将凑过来,“这是李将军的私章,天下独一份,无人能仿。”
“那这封信上的内容……”白发老将抬起头,目光如炬,“方大人,你可敢解释解释,为何李将军的密信里,会有你与荣寿公主的书信往来?”
方文正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今日之事,已经无法善了。
“来人!”他厉声喝道,“将沈清辞拿下!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数十名禁军从暗处涌出,将宴席团团包围。
武将们纷纷拔刀,与禁军对峙。
宴席上,刀光剑影,一触即发。
沈清辞却笑了。
她看向方文正,目光里带着怜悯:“方大人,你以为这些禁军能留住我?”
她说着,缓缓举起那枚毒针。
“这枚针上的毒,只需要一滴,就能让一个壮汉在十息内毙命。”她说着,将那枚毒针对准自己的手腕,“父帅让我用这枚针自尽,可我不甘心。沈家满门忠烈,不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。既然方大人要赶尽杀绝,那我只好——”
她说着,猛地刺向自己手腕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,从宴席外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,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宴席,正是已经“死去”的沈烈。
他满脸胡茬,衣衫褴褛,可那双眼睛,却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“逆女!”他一把夺过沈清辞手中的毒针,“谁让你用这个的!”
沈清辞一怔,还没反应过来,沈烈已转身面对方文正。
“方大人,你要我女儿死,无非是因为她知道了荣寿公主的秘密。”他冷笑道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是她死了,这封信上的内容,会立刻传遍京城?”
方文正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早就派人抄录了这封信,藏在京城各处。”沈烈缓缓说道,“只要我女儿出事,那些抄录的信件就会立刻送到皇帝手中。到时候,荣寿公主的所作所为,就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方文正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
“疯了?”沈烈哈哈大笑,“我方家满门忠烈,却被荣寿公主陷害,株连九族,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?方大人,你现在只有两条路:要么放我们走,要么大家一起死。”
方文正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。
他知道,沈烈说到做到。这个老将,从来都是言出必行。
“放他们走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方文正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太监从阴影中走出。
那太监面容阴鸷,目光如毒蛇般在沈清辞身上掠过,最后落在沈烈身上。
“荣寿公主有令,放沈家父女离开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不过,沈将军,你最好记住: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。若你再敢提起荣寿公主半个字,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,荣寿公主也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沈烈冷笑:“我沈家满门忠烈,还怕死不成?”
“你是不怕死,但你女儿呢?”太监阴恻恻地笑了笑,“还有你那个被囚禁的大儿子,沈长风,他可还活着呢。”
沈烈脸色一变。
“你们把我儿子怎么样了?”
“放心,他暂时还活着。”太监慢悠悠地说道,“只要你们安分守己,荣寿公主自然会留他一条命。可若是你们不识抬举,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沈烈攥紧拳头,眼中满是怒火。
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“走。”
他拉起沈清辞,转身就走。
宴席上,武将们纷纷让开一条路,目送他们离去。
方文正看着他们的背影,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。
太监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道:“方大人,荣寿公主说了,今日之事,你办得很好。”
方文正一怔:“很好?属下不但没有抓住沈家父女,还让他们……”
“让他们活着离开,比杀了他们更有用。”太监打断他,“沈家父女活着,才能引出更多同党。荣寿公主说了,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方文正恍然大悟。
“还是荣寿公主想得周到。”
太监笑了笑,转身离去。
宴席上,刀剑归鞘,众人面面相觑。
一场庆功宴,就这样草草收场。
沈清辞跟着沈烈走出宴席,夜风一吹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。
“父帅……”她想要说什么,却被沈烈抬手打断。
“别说话,跟我走。”
他拉着她,七拐八拐,走进一条小巷,最后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下。
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院子。
沈烈关上院门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好了,这里暂时安全。”
沈清辞看着父帅,眼中满是疑惑:“父帅,您为什么要放那枚毒针给我?您明明知道我不会用的。”
沈烈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不会用,但那枚针上有毒,只要沾上一点,就会立刻毙命。我递给你,是要让方文正以为你真的会自尽,好让他放松警惕。”
“可您刚才……”
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都是假的。”沈烈打断她,“我根本没有派人抄录那封信,那封信上的内容,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。我那样说,不过是为了吓唬方文正。”
沈清辞恍然大悟。
“那大哥……”
“你大哥确实被荣寿公主囚禁着。”沈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“我们想要救他,就必须找到荣寿公主通敌叛国的铁证。”
“铁证?”沈清辞皱眉,“那封信还不够吗?”
“那封信只能证明李将军通敌,却无法直接指向荣寿公主。”沈烈摇了摇头,“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比如荣寿公主与北狄往来的书信,或者她与李将军密谋的录音。”
“可是,这些东西,我们上哪里去找?”
沈烈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一个人,他手里有荣寿公主与北狄往来的密信。”
“谁?”
“荣寿公主身边的一个太监,叫张德胜。”沈烈低声说道,“他是荣寿公主最信任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?”
“他每个月都会出宫一次,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。”沈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们可以在那里设伏,抓住他,逼他交出密信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烈拉住她,“今晚先休息,明天再说。你今日在宴席上耗费太多心神,需要好好休养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可看到父帅眼中那抹关切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走进屋内。
夜风拂过,吹动院中的枯叶。
沈烈站在院中,抬头望着夜空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他知道,今晚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暗处,一支利箭已搭上弓弦,瞄准了沈烈的后背。
弓弦绷紧,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持弓之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手指缓缓松开——
箭已离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