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贴着后颈划过,一缕断发飘落在肩头。
沈清辞侧身翻滚,后背撞上潮湿的土墙,闷响在黑暗中炸开。有人哼了一声,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钝响。她单手撑地跃起,左手扣住腰间短刃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。
是赵虎。
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脸上满是烟灰与汗渍,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一个黑衣人的口鼻。那人挣扎了几下,终于不动了。
“将军……”赵虎声音嘶哑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您不该来。”
沈清辞没答话,快步上前检查那具尸体。黑衣人的衣领内侧绣着暗纹——麒麟踏云,禁军暗卫的标志。她指尖发凉,猛地抬头看向赵虎:“还有多少人跟着你?”
“三队。”赵虎咬牙,“末将暴露了行踪,本想引开他们……”
“谁让你自作主张!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冷冽的怒意,“血书线索还没查完,你若是死了,我拿什么去翻案?”
赵虎低下头,喉结滚了滚:“将军,有人要灭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朝里的人。”赵虎抬起眼,眼底全是血丝,“末将潜伏三日,亲眼看见荣寿公主的密使进了韩渊的中军大帐。两人密谈半个时辰,出来时密使手里多了一封火漆信。”
沈清辞攥紧短刃,指节泛白。她早猜到荣寿公主与韩渊有勾结,却没想到连火漆信都敢堂而皇之地送。这已经不是通敌,是明目张胆地卖国。
“信呢?”
“末将没截到。”赵虎声音发苦,“密使带着信连夜北上了,末将追到渡口,中了埋伏。要不是铁匠铺的老张头帮忙,末将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老张头人呢?”
赵虎脸色一变:“他……他替末将挡了一箭,掉进河里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又一个。
父亲旧部凋零殆尽,这些年折进去的人命,每一笔她都记在心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:“带路,去铁匠铺。”
“将军!”赵虎急了,“那里已经暴露了,暗卫随时会……”
“他们要找的是我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转身从黑衣人腰间扯下一块令牌,“换上他的衣服,你从西门走,去找李茂,让他准备好粮草和车马。”
赵虎愣住: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既然他们要灭口,那我就让他们灭个干净。”沈清辞将令牌抛给他,“三日之后,我会在城东土地庙等你们。如果我没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就带着血书,去南境找陈广。”
赵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:“将军!您这是送死!”
沈清辞甩开他的手,眼神锐利如刀:“我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我不能让他背着叛国的罪名进坟墓。你们可以死,我也可以死,但真相必须活着。”
赵虎眼眶通红,半晌才哑着嗓子说:“末将遵命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辞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塞进赵虎手里: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,把这个交给我弟弟。告诉他,他姐姐这辈子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。”
赵虎握着玉佩的手在抖,却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,低头钻进夜色里。
沈清辞目送他消失,才转身走向铁匠铺的方向。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,她摸了摸脸上的易容,那层薄如蝉翼的假皮已经有些脱落。
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证据。
铁匠铺的门虚掩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沈清辞侧身闪入,鼻尖立刻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她心头一紧,摸出火折子吹亮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铺子里的景象。
老张头不在。
但地上有血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的柴房。沈清辞压低身形,贴着墙根摸到柴房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
她一脚踹开门,火折子往里面一照,瞳孔骤然收缩。
柴房里绑着三个人,都是她认识的——父亲旧部的家眷。其中那个最年轻的妇人,正是老张头的女儿,怀里抱着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嘴里塞着布条,脸色已经发青。
“沈……张五哥!”妇人看见她,眼泪立刻涌了出来,“求求您救救孩子!他们给他灌了药……”
沈清辞上前扯开孩子嘴里的布条,孩子立刻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一口黑水。她心往下沉,这是鹤顶红,量不大,但也足以要一个孩子的命。
“谁干的?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……”妇人吓得直哆嗦,“他说……他说如果您不来,就把我们全部烧死在这里。”
刀疤脸。
韩渊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韩渊抓住了她的软肋,逼她现身。如果她不来,这些无辜的人会死;如果她来了,就等于自投罗网。
她睁开眼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已经开始发烫。
“我救你们出去。”
妇人拼命摇头:“那些人还在外面守着,您带着我们走不掉的!”
“谁说我要走?”沈清辞站起身,将火折子插在墙缝里,火光映着她的脸,半明半暗,“我去引开他们,你们趁乱往东跑,那里有李茂的人接应。”
“可是您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,“看见了吗?我身上带着这种东西,不是来跟你们叙旧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,妇人忽然叫住她:“张五哥……不,沈将军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“我爹临死前让我告诉您一句话。”妇人哽咽着,“他说……血书上的名字不止一个,荣寿公主只是台前的,背后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,姓周。”
沈清辞猛地回头:“周让?”
“我爹没说全名,只说……那个人的眼睛很特别,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。”
泪痣。
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,她见过这种眼睛。那是三年前,还在京城的时候,父亲带她去参加一场宫宴。席间有个年轻将领,一直站在荣寿公主身后,左眼下方确实有一颗泪痣。
那个人叫周让,禁军副统领,父亲沈烈的旧部之子。
她一直以为周让是父亲的亲信,却没想到,他才是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,“你照顾好孩子,等我回来。”
她推门而出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动晾在竹竿上的铁器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沈清辞走到院子中央,忽然停下脚步,扬声说道:“出来吧,我知道你们在。”
沉默了三息,墙头翻下七八道黑影,将她团团围住。
领头的人身材高大,脸上果然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。韩渊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沈将军好胆色,单枪匹马就敢闯我的地盘。”
沈清辞不接他的话茬,目光扫过周围的黑衣人,最后落在韩渊脸上:“你要的不过是我这条命,放了那对母子,我跟你走。”
韩渊眯起眼睛:“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?”
“有。”沈清辞抬手,将短刀横在自己脖子上,“我只要用力一划,你拿什么回去跟荣寿公主交差?她让你抓活的吧?”
韩渊脸色变了。
沈清辞心里有了底,继续说:“你放她们走,我束手就擒。否则,你带回去一具尸体,荣寿公主不仅不会给你赏钱,还会灭你的口。”
韩渊沉默了半晌,终于挥了挥手。
后面传来脚步声,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铁匠铺,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她低声说了一句:“将军保重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等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她才放下短刀,任由黑衣人扑上来,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,用麻绳捆死。
韩渊走过来,捏住她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:“易容术倒是不错,可惜瞒不过我的眼睛。”他用力一撕,那层假皮应声脱落,露出一张苍白却英气的脸。
“你就是沈家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将军?”韩渊舔了舔嘴唇,“有意思。”
沈清辞厌恶地偏过头,却被他掐住下颌扳回来。
“别着急,等见了荣寿公主,有你好受的。”韩渊阴恻恻地笑了一声,“她在京城等了你三个月,早就等不及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沉。三个月?她潜入敌国腹地不过半个月,荣寿公主怎么会在京城等她三个月?除非……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局。
她的行踪,早就在对方的掌控之中。
韩渊命人将她押上一辆马车,亲自驾车往北走。车厢里黑漆漆的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韩渊偶尔抽鞭子的声响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脑子飞速转动。
周让是奸细,荣寿公主是主谋,韩渊是帮凶。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她沈清辞一个人,而是整个沈家,甚至整个朝廷。
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,才会被灭口?
她想起血书上那些模糊的字迹,有些地方被水泡烂了,只剩下只言片语:“……荣寿私通北狄,图谋不轨,臣已掌握确凿证据,呈于御前……”
呈于御前。
父亲的奏折,根本没有送到皇帝手里。
半路上,马车忽然停了。韩渊跳下车,跟什么人说了几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清辞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:“……信已经送到……太后那边……”
太后?
沈清辞猛地坐直身体。荣寿公主的背后,竟然是太后?那可是皇帝的亲生母亲!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车帘被人掀开,韩渊探进头来:“沈将军,有贵客要见你。”
沈清辞被拽下车,才发现马车停在一座荒废的祠堂前。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她太熟悉了。
周让。
他转过身,左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沈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周让的声音很温和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三年不见,你长大了不少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:“为什么?”
周让笑了笑:“因为你父亲太蠢了。他以为只要忠心耿耿,就能换来公道。可他忘了,这世上最不值钱的,就是忠心和公道。”
“我父亲待你如亲子!”
“他待我如亲子?”周让的笑容忽然冷下来,“那他为什么要把你许配给陈家那个废物?为什么不肯把兵权交给我?他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儿子,可到头来,他信的还是自己的血脉!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周让背叛父亲的真正原因,竟然是嫉妒。
“所以你就要灭我满门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灭你满门的不是我,是你父亲自己。”周让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他发现了太后的秘密,就该乖乖闭嘴。可他偏要上折子,偏要查到底。你说,他是不是该死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恨意:“太后到底做了什么?”
周让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在她面前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北狄大军不日南下,请韩将军速速让开边境。
落款是太后的私印。
沈清辞眼前一黑,几乎站不稳。太后私通北狄,引狼入室,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必须死。而她这个沈家唯一的血脉,也绝不能留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吧?”周让将信收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斗不过的。太后在朝中经营三十年,满朝文武有一半是她的人。你就算把血书送到御前,皇帝也不会信你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眼底忽然迸发出一股狠厉:“那如果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血书和这封信一起呈上去呢?”
周让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全都记住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周让,你等着。沈家灭门的那天,我让你血债血偿。”
她转身要走,周让却忽然出手,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:“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?”
沈清辞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我当然能。”
她手腕一翻,藏在袖中的短刃滑落掌心,反手刺向周让的腹部。
周让吃痛松手,沈清辞趁势挣脱,转身冲进祠堂后面的密道。身后传来韩渊的怒吼和周让的咒骂,但她已经顾不上了。
密道又黑又长,她摸黑跑了很久,终于看见出口的光亮。
她一头扎出去,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
那人一把扶住她,声音低沉而熟悉:“沈清辞,你果然来了。”
她抬头,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是韩渊。
不,不对。韩渊在祠堂里,这个人……
那人摘下脸上的面具,露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:“我叫韩铮,韩渊的弟弟。”
沈清辞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我哥和荣寿公主的计划,我都知道。”韩铮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我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