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片硌着膝盖,沈清辞伏在屋顶,屏住呼吸。她透过裂缝,盯着下方密室的烛火。
韩渊背对着她,刀疤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。对面站着个黑衣人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韩渊嗓音沙哑。
黑衣人从怀中掏出卷羊皮,摊开在桌上。沈清辞眯起眼——那是半张地图,上面标注着朱红色标记。
“荣寿公主说,沈家灭门的知情者还剩三个。”黑衣人声音尖细,像是刻意压着嗓子,“一个是宫中老太监,当年送过毒酒;一个是刑部主事,负责伪造罪证;还有一个……”
韩渊接过话头:“沈烈的小女儿,女扮男装混在军中那个。”
沈清辞指尖一颤。
瓦片发出细微响动。
“谁?”韩渊猛地抬头。
她翻身滚下屋檐,落地时借力一蹬,窜进巷子深处。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,至少四人。
该死。
她贴墙疾行,拐过弯钻进一条窄巷。月光照在地面,映出她脸上的易容脂粉——现在她是张五,一个普通斥候,不是沈清辞。
巷子尽头是铁匠铺。
她犹豫了一瞬——铁师傅是父亲旧部,贸然带追兵过去只会害了他。可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别无选择。
“吱呀——”
她推开后门,闪身钻进铺子。铁匠正在打铁,火星四溅。看见她时,他眼神一紧,却没停下手里的活计。
“师傅,借个地方躲躲。”
铁匠没说话,朝角落的柴堆努了努嘴。沈清辞会意,钻进柴堆后,透过缝隙盯着门口。
追兵没有进来。
他们停在铺子外,低声交谈几句,随后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从柴堆里爬出来。铁匠放下铁锤,盯着她的眼睛:“张五,你不是寻常斥候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你来找我,是查沈家的事?”铁匠声音压得极低,“三天前,有人来过,问沈烈旧部。我问是谁,他不说,只扔下这封信。”
他从炉火底下掏出一张烧焦的纸角。
沈清辞接过,看清上面残存的字迹——“…荣寿公主与韩渊密谋…血书指向…禁军统领周让…”
周让。
她浑身发冷。周让是父亲旧部之子,从小在沈家长大,父亲待他如亲子。三年前沈家被抄,他第一个带兵冲进府里,亲手绑了父亲。
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奉命行事。
“这信是谁给的?”
“不知道。那人蒙面,声音刻意变了调。”铁匠皱眉,“但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告诉沈家后人,提防身边人’。”
身边人。
沈清辞攥紧纸角。周让是她同门师兄,从小一起习武,他教过她射箭,背过她过河,甚至在她第一次上战场时替她挡过刀。
可也是他,亲手把父亲锁进囚车。
“我要见他。”
铁匠眼神一凛:“你疯了?周让现在是禁军副统领,掌管三千禁军,你送上门去?”
“他若真有问题,我必须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问清楚了又怎样?”铁匠压着怒气,“你是沈家最后一条血脉,要送死也得先替沈烈把冤案翻过来!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知道铁匠说得对。可她心里堵着一团火——父亲被冤枉,赵虎断臂,刘猛被困河谷,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她不能停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她抬起头,“三天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会离开这里。”
铁匠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要去禁军大营?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眼神冰冷,“我要去荣寿公主的别院。”
铁匠脸色骤变:“你疯了!那是虎穴!”
“她今晚约了韩渊的人接头,不会在别院。”沈清辞展开地图,指着城西一处宅邸,“这里是她存放密信的地方,守卫空虚,正好下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赌一把。”
铁匠盯着她看了半晌,转身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包袱:“里面是禁军的腰牌和通行令,我藏了三年,本想用来自保。”
沈清辞接过包袱,触感厚实。她抬眼看向铁匠,喉咙有些发涩。
“师傅,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铁匠摆摆手,声音有些哑,“我这条命是沈将军救的。他当年替我挡了一刀,我欠他一条命。你替他还了就行。”
她咬紧牙关,没让眼泪掉出来。
出了铁匠铺,她换上禁军服饰,戴上腰牌,快步往城西赶。夜风刮过脸颊,冷得刺骨。
荣寿公主的别院藏在柳树巷尽头,院墙高约三丈,院门紧闭。她绕到后院,翻墙而入。
院子里很静。
只有正厅亮着灯,窗户上映出人影。沈清辞猫着腰潜到窗下,侧耳细听。
“周让那废物,到现在还没抓到人。”说话的是个女人,声音阴冷,“公主殿下已经不耐烦了。”
“属下已经加派人手,但那人太狡猾,几次都让他逃了。”另一个声音答话。
“逃?”女人冷笑,“他逃不出公主的手掌心。去把东西拿出来,今晚就送到王爷手上。”
沈清辞心跳加速。
她正想探头看里面,突然眼前一黑。
一个麻袋兜头罩下,紧接着后颈一痛,她昏了过去。
醒来时,她双手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。面前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刚才说话的女人,穿着锦绣宫装,面若冰霜;另一个竟是周让。
周让穿着黑色劲装,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眼神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醒了?”女人走到她面前,伸手撕掉她脸上的易容脂粉。
沈清辞露出真容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女人眼神阴冷,“沈家余孽,女扮男装混在军中,还想查灭门真相?”
沈清辞想说话,但布条堵着嘴,只能发出呜咽声。
周让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盯着她的眼睛:“师妹,好久不见。”
她瞪着他,眼眶发红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,为什么我会背叛沈家?”周让声音平静,“因为沈烈该死。他当年为了保你,害死了我爹。你以为他是救你?其实他是害死我爹的元凶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你爹当年在战场上,故意把我爹派去送死,就因为你娘病重,他怕我爹抢了军功,回去邀功受赏。”周让嘴角勾起,笑得冰冷,“我爹死了,他如愿升了官。可你以为他是忠臣?他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。”
她拼命摇头,眼泪滚落。
周让伸手掐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:“你爹欠我一条命。我今天就替他还。”
女人拦住他:“别杀她。公主说了,要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让皱眉。
“因为她还有用。”女人转身,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,“公主殿下想见见她,亲口告诉她,沈家是怎么灭门的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。
女人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枚玉牌,上面刻着“沈”字。
“这是你爹的玉牌。”女人把玉牌放在她眼前,“当年抄家的时候,公主特意留着的。她说,留着它,将来让你亲眼看看,你爹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清辞瞪大眼睛。
她看见玉牌上的血迹,干涸的暗红色,像是刻进了玉里。
“你爹是被毒死的。”女人声音轻柔,像是在讲一个故事,“毒酒是公主亲自送去的。他喝下去的时候,还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沈清辞咬紧布条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“别急。”女人笑了,“你也会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她挥了挥手,周让上前,一刀划开麻绳,拽起沈清辞往外走。
别院外停着一辆马车,车帘低垂。周让把她塞进车厢,自己也坐了进去。
马车开始颠簸。
沈清辞蜷缩在车厢角落,双手被反绑,嘴里塞着布条。她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,看清周让坐在对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逃。
可双手被绑得极紧,腰间的匕首也被搜走。她毫无反抗之力。
马车突然停下。
周让掀开车帘,跳了下去。沈清辞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,有人走近车厢。
帘子再次掀开,露出女人的脸:“沈小姐,下车吧。公主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沈清辞被拽下马车,踉跄着走进一座宅邸。
宅子很大,灯火通明,到处是巡逻的禁军。她被带到一间书房,女人推开门,示意她进去。
书房里点着烛火,一个人背对着她,坐在书案后。
“殿下,人带来了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荣寿公主。
她穿着玄色宫装,头上戴着凤钗,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。她看着沈清辞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沈小姐,终于见面了。”
沈清辞瞪着血红的眼睛,想扑上去,却被周让死死按住。
“别急。”荣寿公主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“你想知道真相?本宫亲自告诉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沈家灭门,是本宫一手策划的。”
沈清辞咬破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因为你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。”荣寿公主伸出手,指甲划过她的脸颊,“他发现了本宫和韩渊的往来密信,还找到了证据。本宫只能杀了他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:“这卷血书,你费尽心思找了大半年。可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?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她。
荣寿公主展开羊皮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:“这是你爹临死前写的密信,里面记录了他查到的一切。可惜,他只写了一半,就毒发身亡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阴冷:“你爹到死都在替你着想。他知道你会追查真相,所以留了一半线索给你。可他没想到,你也会落到本宫手里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?”荣寿公主凑近她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你错了。真相是,你爹想谋反,想推翻先帝,本宫只是替天行道。”
她说着,拍了拍手。
门外走进来两个侍卫,手里捧着一个盒子。
荣寿公主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颗人头——是铁匠的。
沈清辞瞳孔骤缩,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呜咽。
“他替你通风报信,本宫只能杀了他。”荣寿公主语气淡然,“你也别急,很快就轮到你了。”
她转身回到书案后,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关进地牢。”
周让上前,一把拽起沈清辞,拖着她往外走。
地牢阴冷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。沈清辞被推进牢房,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她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冷。
铁匠死了。
铁匠死了。
铁匠死了。
那三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,像是锤子砸在胸口。她闭紧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,牢门突然被打开。
周让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解开她手上的绳索。
沈清辞愣住。
“走。”周让声音压得极低,“从后门出去,那里有匹马。”
她盯着他,眼神满是困惑和恨意。
“你爹的事,我刚才骗你的。”周让嘴角扯了扯,笑得苦涩,“你爹从来没害过我爹。我爹是战死的,他是为了保护你爹,才主动请缨去前线。他是英雄。”
沈清辞嘴唇颤抖。
“我做的一切,都是荣寿公主逼的。”周让声音发颤,“她抓了我娘,逼我替她做事。我要是不合作,我娘就得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发红:“师妹,对不起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看着周让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快走。”周让推了她一把,“荣寿公主的人马上要来提你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她迈开步子,走到牢门口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周让站在牢房里,面无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她咬紧牙关,转身跑了出去。
后门果然拴着一匹马。她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马儿冲出巷子。
夜风刮过脸庞,她浑身发冷。
她逃出来了。
可铁匠死了,周让还在虎穴里,真相只揭开了一半。
她攥紧缰绳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——
她必须活着。活着,才能替他们报仇。
突然,前面拐角处亮起火光。
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。
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,穿着玄色铠甲,手里举着火把,冷笑:“沈小姐,公主早料到你会逃。这出戏,是特意为你准备的。”
沈清辞勒住马,心跳如擂鼓。
身后也传来马蹄声。
她被困在了中间。
那将军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,摊开:“公主吩咐了,要抓活的。但你若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火光映在画像上——那是一张沈清辞的容貌,画得极为细致,连眉心的痣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她被彻底曝光了。
火把噼啪作响,映得那张画像上的眉眼格外清晰。沈清辞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她甚至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。那将军举着火把,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照出她眼中的寒意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画像——画得太像了,连她左耳垂上的小疤都画了出来。公主的人,早就盯死了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悄悄探向靴筒——那里还藏着一把匕首,是铁匠塞进包袱里的。她没来得及用,现在,是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