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刺入肩胛的瞬间,沈清辞没感觉到疼。
她只看见那柄匕首上淬着的幽蓝色光芒在眼前一闪——随即,整条右臂像被冰水浸透,五指麻木,再也握不住缰绳。
“将军!”
刘猛的喊声从远处传来,模糊得像隔了层水幕。
沈清辞坠落马背,后脑重重磕在碎石地上,视野中天与地颠倒了位置。她看见自己的战马嘶鸣着扬蹄,看见那个刺伤她的亲信——跟了她三年的亲兵沈七——正呆立在原地,嘴唇翕动,似乎说了句什么。
她看见了天空。
北境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旧布。
“奉你父亲之命。”
沈七那句话终于穿透耳鸣,钉进脑子里。
父亲。
沈清辞猛地睁大眼睛,想要撑起身体,右臂却完全不听使唤。她只能勉强侧过身,看见四周的士卒们已经乱成一锅粥——有人拔刀冲向沈七,有人拼命去拦,有人扯着嗓子喊军医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
她嘶吼出声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士卒们愣住了。
沈清辞用左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站起来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黑色的血,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好毒。”
“将军,末将先送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她打断刘猛的话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沈七脸上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瘦高个,平时话不多,干活却利索。三年前沈家被抄,这孩子流浪到军营门口,说自己是沈氏旁支的遗孤,求她收留。她看他可怜,便留在身边做了亲兵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,这孩子日夜跟着她,端茶递水,牵马备鞍,从未出过差错。
她以为自己养了条忠犬。
“奉我父亲之命?”沈清辞一字一字地问,“我父亲三年前就死了。”
沈七没有回答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手里还握着那把淬毒的匕首。他想说什么,却忽然喷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他服毒自尽了!”有人惊叫。
沈清辞盯着沈七的尸体,瞳孔急剧收缩。
她快步上前,蹲下身,掰开沈七的嘴——舌根已经发黑,是事先藏在牙缝里的毒丸。
下手真干净。
“将军,您的伤——”刘猛追上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您脸上都发青了!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。
她伸手在沈七身上摸索,从衣领到腰带,从靴筒到袖口,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。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,连一枚铜板都没有。
直到她翻开沈七的掌心。
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掌上,赫然刻着两个字。
“沈烈”。
她父亲的名字。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那是一道成年旧伤——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指甲生生掐出来的,伤口早已愈合,留下了淡白色的疤痕。看那疤痕的深浅,至少有七八年了。
七八年前,父亲还在世。
“奉你父亲之命”——沈七说的是真话?
不对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审视整个局面。黑影要她交出军中密令,她假意交出,引黑影现身。黑影现身了,确实是沈家旧案的主谋。然后,就在她即将揭穿黑影真面目的时刻,沈七出手了。
时机太巧了。
巧得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。
更巧的是,就在沈七倒下的同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匹探马飞驰而来,马上的斥候浑身浴血,嘶声大喊:“将军!北狄大军!北狄大军杀过来了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万!拓跋烈亲自领军,距我军不到二十里!”
全军哗然。
沈清辞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撤!”
“将军,您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撤!”
她翻身上马,右臂垂在身侧,只能靠左手拽住缰绳。毒药沿着血管往上爬,她的整条右臂已经失去了知觉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。
“刘猛,你领三千人断后。”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,“李茂,带步兵往河谷方向撤。赵虎,骑兵随我居中策应。”
“遵命!”
士卒们迅速行动起来。
沈清辞策马走在队伍中央,一边催促士兵加快速度,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。
三万北狄军,她手里只有不到八千人,其中三分之一还是新兵。正面交锋必败无疑。唯一的活路是撤到三十里外的河谷,那里地形险要,可以据险固守。
但问题是,她中毒了。
她能感觉到毒药正在侵蚀她的身体,先是右臂,然后是右肩,现在连右胸都开始发麻。用不了多久,毒药就会蔓延到心脏。
到那时,她必死无疑。
“将军,您的手——”
刘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已经变成了乌青色,指尖甚至开始发黑。她咬紧牙关,用左手拽过缰绳,把自己的右手塞进袖子里。
“没事。”
“我去叫军医——”
“我说了没事!”
她厉声喝住刘猛,目光却落在队伍后方扬起的烟尘上。
北狄军追来了。
马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地平线上涌起一道黑色的浪潮,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。
“加快速度!”她嘶声喊道,“往河谷跑!”
士卒们拼命奔跑。
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。北狄骑兵越来越近,沈清辞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骑兵脸上的刀疤——正是拓跋烈本人。
“沈清辞!”拓跋烈的声音隔着三里地传来,像炸雷一样响,“听说你中毒了?哈哈哈,老子今天就要生擒你,扒了你的皮,挂在城墙上看风景!”
沈清辞咬碎了后槽牙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,士卒们脸上写满了恐惧,有人已经开始扔掉兵器逃命。
不行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
“刘猛,拿我的长枪来。”
“将军,您的手——”
“拿来!”
刘猛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她的银枪递了过去。
沈清辞用左手握住枪杆,调转马头,面向追兵。
“赵虎,率骑兵随我冲阵!”她嘶吼道,“李茂,带步兵继续撤,到了河谷立刻布置防线!”
“将军,您不能——”
“这是军令!”
她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。
身后,赵虎带着三千骑兵紧随其后。
沈清辞迎着北狄军的浪潮冲去,寒风灌进她的袖口,毒药顺着血管蔓延,她的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已经失去了知觉。但她死死握住长枪,用左手、用腰、用整个身体的力量,将枪尖对准了拓跋烈的咽喉。
“杀!”
两军轰然相撞。
沈清辞看见拓跋烈的刀锋劈来,她用枪杆一挡——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她虎口崩裂,整条左臂都麻木了。
拓跋烈哈哈大笑:“就这点力气?中毒的娘们也敢跟老子叫板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咬紧牙关,调转马头,再次冲杀。
她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。只要步兵撤进河谷,她就能收兵退守。但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——毒药已经蔓延到心脏边缘,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刀子一样疼。
“将军,您先撤!”赵虎冲到她身边,浑身浴血,“末将断后!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,却忽然看见远处的河谷方向升起一道浓烟。
那是烽火。
有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
“不好!”赵虎脸色大变,“河谷里有伏兵!”
沈清辞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河谷里有伏兵?怎么可能?她派李茂去河谷布置防线,难道李茂也叛变了?
不,不对。
李茂的路线是她临时定的,除了她自己,谁都不知道她会走河谷。北狄军怎么可能提前在河谷设伏?
除非——
除非有人早就知道她的计划。
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脑海。
沈七不是来杀她的。
沈七是来拖延时间的。
那个“奉你父亲之命”的亲兵,真正的任务不是杀死她,而是拖住她,让她中毒,让她放慢速度,让她不得不往河谷撤退。
因为河谷里有伏兵。
从一开始,黑影就没有打算跟她交易。
黑影真正的目的,是用她的命,换整个镇北军的命。
“将军,咱们怎么办?”赵虎的声音在发抖,“前后夹击,咱们死定了!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的信息。黑影调换了她的玉佩,黑影逼她交出军中密令,黑影用父亲的性命威胁她,黑影在她面前被揭穿——
不对。
这一切都太顺利了。
黑影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,怎么可能被她轻易逼到绝境?除非——除非黑影是故意让她揭穿的。
故意让她以为自己赢了,逼她做出选择,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,给她致命一击。
“好算计。”沈清辞睁开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好算计啊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河谷方向,又看了看身后的追兵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乌青的手掌。
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赵虎,传令下去,全军往河谷方向冲。”
“将军,那里有伏兵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打断他的话,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扔给赵虎:“拿着这个,让刘猛率骑兵冲阵。记住,不要恋战,冲过去就行。”
“将军,您呢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用左手拽住缰绳,调转马头,迎着北狄军冲去。
“将军!”赵虎在身后大喊,“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赴死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战马狂奔,寒风吹起她的披风,露出腰间那枚玉佩——正是黑影调换的那枚假玉佩。她一直留着,因为上面刻着一行小字,她之前没看懂。
现在,她看懂了。
那行小字是:“沈家满门,血债血偿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夜枭。”
夜枭。
父亲旧部的军师,当年出卖沈家的人。
原来黑影就是夜枭。
沈清辞忽然全都明白了。夜枭当年出卖沈家,如今又回来杀她。夜枭要的不只是她的命,还有整个镇北军,还有那个被沈家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追究了。
她必须活下去。
“驾!”
战马嘶鸣着冲向北狄军阵。
沈清辞用左手舞动长枪,枪尖划过空气,带起一串血珠。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,扑进敌阵,左冲右突,杀出一条血路。
毒药在体内肆虐,她的视野开始模糊。但她不敢停下,只能拼命挥动长枪,一枪,又一枪,直到枪杆上沾满了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抓住她!她不行了!”
拓跋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沈清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,身体越来越轻,像是要飘起来。她咬破舌尖,用疼痛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不能死。
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。
她还要为沈家洗冤。
她还要找到夜枭。
她还要——
一柄刀锋从侧面劈来。
沈清辞躲闪不及,被一刀砍在左臂上,鲜血喷涌而出。她闷哼一声,差点从马背上坠落。
就在此时,她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具尸体。
那是沈七的尸体,被她的士卒带在马上,准备带回营地安葬。沈七的右手还紧紧攥着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沈清辞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沈七倒下的那一刻,他说了一句话。她当时没有听清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句话好像是——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
小姐?
沈七叫她小姐?
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是女儿身。
沈七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——除非是父亲告诉他的。
沈清辞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她猛地催马冲到那具尸体旁边,用左手掰开沈七的手指。掌心摊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枚玉佩。
那是她从小佩戴的玉佩。
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但原来,它一直在沈七手里。
不对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。
这枚玉佩是她小时候戴的,后来送给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。
她亲弟弟。
沈清辞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盯着沈七的脸,盯着那张瘦削的、苍白的脸,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真看过他的眉眼。那双眼睛,那个鼻子,那张嘴——
那是父亲的脸。
父亲年轻时候的脸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“不可能……他明明……他明明早就……”
远处,传来一声轻笑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看见河谷方向的密林里,站着一个黑衣人。那人戴着人皮面具,面具下露出半张脸,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。
“你杀的是你亲弟弟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沈清辞的心口。
她愣住了。
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看着沈七的尸体,看着那张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脸,看着那枚她亲手送给弟弟的玉佩,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原来那个孩子没死。
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。
原来她亲手——
“啊!!!”
她发出一声嘶吼,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。
毒药在这一刻彻底发作,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鲜血从嘴角涌出。她看着天空,看着那枚玉佩,看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凄凉。
“好算计。”她喃喃道,“夜枭,你好算计。”
然后,她从马背上坠落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但就在她坠落的瞬间,她看见了河谷方向的密林中,一道人影转身离去。那人影的衣角被风吹起,露出一枚令牌的轮廓——那是镇北军的调兵令牌。
她军中,还有内应。
而她的弟弟,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