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血顺着掌心滴落,砸在案几上,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沈清辞盯着那封染血的认罪书,视线模糊又清明。帐外,士兵们的窃语声像刀子刮过帐布——“沈将军亲手杀了亲弟弟。”“那可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了。”“这女人心肠比北狄人还狠……”
她的手攥紧,伤口撕裂,血涌得更急。
“将军!”赵虎掀帘而入,满脸怒色,“末将去撕了那些碎嘴的——”
“站住。”沈清辞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让他们说。”
赵虎一窒:“可是……”
“越是有人要搅浑水,我越要看看,浑水底下藏着什么。”沈清辞将认罪书推过去,“查,这封铁证上的墨,是京城哪家铺子的。”
赵虎接过,目光一凛:“将军怀疑这铁证是伪造的?”
“我父亲若真通敌,当年就不会带着三千残兵死守雁门关。”沈清辞抬眸,眼底血丝密布,“那封铁证上的暗语,我破译了——指向的是先帝龙袍上的绣纹。”
赵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能接触到先帝龙袍的,只有内廷司的人。”沈清辞撑着案几站起,毒伤未愈,身体晃了晃,“去查,三年前内廷司谁负责先帝龙袍的烫洗存放。”
“将军你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目光投向帐外,“备马,我要去趟粮仓。”
粮仓?赵虎一愣,那不是李茂负责的地盘?
“黑影的人既然敢在军中安插内应,粮仓必是重中之重。”沈清辞扯过披风,“断粮则军心散,军心散则我必死。”
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扯动伤口,鲜血浸透绷带,却一声不吭。
粮仓外,李茂正指挥士兵清点囤粮,见沈清辞策马而来,脸色微变。
“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李茂快步上前,“毒伤未愈,不该奔波——”
“粮仓的账册。”沈清辞翻身下马,落地时腿一软,却硬生生站稳,“我要看。”
李茂眼神闪烁:“将军是信不过末将?”
“不是信不过你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是信不过这世上的任何人。”
她接过账册,翻开,手指划过每一个数字。突然停在某一页——上面记录着三日前入库的五百石精米,可旁边标注的粮商印章,却与三年前沈家旧案中一封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粮商,”沈清辞指着印章,“是荣寿公主府的人。”
李茂脸色煞白:“将军,这、这末将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沈清辞冷笑,“粮商采买需经你手签字,你会不知?”
李茂扑通跪下:“将军明察!末将确实不知那粮商底细!只是……只是荣寿公主府的管事亲自送来,末将不敢不收啊!”
荣寿公主。又是她。
沈清辞闭眼,脑海中浮现那张冷艳的脸。当年父亲被抄家,荣寿公主是第一个站出来落井下石的。她说父亲通敌叛国铁证如山,要满门抄斩。
可那些铁证,如今看来,不过是她一手炮制的。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声音疲惫,“把那些精米封存,等我验过再发放。”
“是、是!”李茂如蒙大赦。
沈清辞转身要走,却听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赵虎策马而来,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将军!”赵虎翻身下马,凑近低声道,“末将查了内廷司的花名册,三年前负责先帝龙袍的,是荣寿公主的乳母之女。”
果然是她。
“还有一事……”赵虎声音更低,“末将刚刚收到密报,北狄使臣今日秘密入京,与朝中某位重臣在城外别院会面。”
北狄使臣?朝中重臣?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北狄与她大梁正在交战,使臣秘密入京与朝臣会面——这是要议和?还是有更大阴谋?
“那别院在何处?”她问。
“城西十五里,翠微山庄。”
沈清辞握紧缰绳,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若能抓住那北狄使臣与朝中重臣通敌的证据,她就能将荣寿公主的罪行公之于众。
“备马。”她声音决绝,“我要去翠微山庄。”
“将军不可!”赵虎急道,“毒伤未愈,若是再有闪失——”
“我若不去,沈家永远翻不了案。”沈清辞翻身上马,“你带二十精锐,乔装跟在后面,若有变故,接应我。”
赵虎知道劝不住,咬牙点头。
暮色四合,马蹄踏碎残阳。
沈清辞行至翠微山庄外,勒马隐匿在密林中。山庄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她弃马攀上院墙,借着夜色潜入。
庭院深处,一间雅室亮着灯。
沈清辞猫腰靠近,透过窗纸缝隙窥探——室内坐着两人,一人是北狄使臣,另一人背对着她,看不清面容。
“荣寿公主说了,”北狄使臣操着生硬的汉话,“只要贵国答应割让雁门关以北三城,北狄便退兵三十里,并归还沈烈将军的尸骨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父亲……父亲的尸骨还在北狄人手里?
那背对她的朝臣缓缓开口:“雁门关以北三城,是我大梁屏障,割让给你们,我大梁再无险可守。”
这声音……沈清辞心脏狂跳。太熟悉了,却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“公主说了,”北狄使臣冷笑,“沈清辞那丫头一日不死,你们的计划就一日不能成。她若查清沈烈通敌的真相,你们这些当年参与过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她活不久了。”那朝臣淡淡道,“毒入骨髓,撑不过七日。”
沈清辞握紧袖中匕首。七日?她至少还能撑七天。
“可万一她撑过来了呢?”北狄使臣追问,“公主的意思是,斩草除根,趁她毒伤未愈,派人暗杀。”
“我已安排好了。”朝臣端起茶杯,“今夜子时,她会毒发身亡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子时?还有两个时辰。
她必须马上离开,回去筹备应对。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脚下一滑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谁?”北狄使臣厉喝。
沈清辞心一横,拔腿就跑。身后追兵紧追不舍,她翻过院墙,却见山庄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抓刺客!”有人高喊,“别让她跑了!”
沈清辞咬牙,拔剑迎战。毒伤让她动作迟缓,几个回合下来,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“束手就擒吧!”北狄使臣冷笑,“你跑不掉了!”
沈清辞眼中闪过决绝,从怀中掏出信号弹,朝天一放。赵虎应该看见了,她只需要再撑片刻。
可信号弹才放出,一柄利刃便刺向她后心。
沈清辞侧身避开,却见那持刀之人的脸——竟是本应在营中的刘猛。
“刘副将?”她一愣。
刘猛眼神空洞,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,一刀接着一刀,招招要命。
傀儡术!
沈清辞心中悲愤,却不得不举剑格挡。毒伤让她力气渐失,眼看刀锋就要砍中脖颈——
“姐!”
一声熟悉的呼喊,让沈清辞浑身僵住。
她猛地回头,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。那人穿着北狄使臣的服饰,面容俊朗,眼神复杂。
正是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弟弟——沈怀瑾。
“怀瑾……”沈清辞声音发颤,“你没死?”
沈怀瑾走近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,正是她亲手给他戴上的那块。
“我确实没死。”他开口,声音陌生而冰冷,“因为那一刀,是我让你亲手刺的。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那一刀淬了假死药,”沈怀瑾淡淡道,“我服下后陷入假死状态,被夜枭的人带走,送到了北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清辞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父皇,”沈怀瑾眼神闪烁,“不,是先帝,他临死前留下密诏,说沈家若想翻案,必须有人潜入北狄,拿到他们与荣寿公主通敌的证据。”
沈清辞如遭雷击。先帝?密诏?
“我自愿去的。”沈怀瑾苦笑,“因为只有我,才能让所有人相信,沈家真的绝后了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沈清辞颤抖着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还会让我去吗?”沈怀瑾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姐,我拿到了证据,荣寿公主与北狄勾结,出卖了父亲,出卖了雁门关三千将士。”
沈清辞眼眶红了。
“可她背后还有人,”沈怀瑾声音更低了,“是当今天子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当今天子是先帝的嫡长子,荣寿公主是同母姐弟,他们姐弟联手,害死了父亲?
“姐,别信父皇,”沈怀瑾无声比出口型,“他才是所有阴谋的幕后主使。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射向沈怀瑾后心。
“小心!”沈清辞扑过去,剑尖挑飞箭矢。
“抓活的!”远处传来马蹄声,荣寿公主的声音响彻夜空,“别让他们姐弟跑了!”
沈清辞环顾四周,北狄使臣、朝中重臣、山庄护卫……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姐弟,像盯着瓮中的鳖。
“走!”沈怀瑾拽住她手腕,“我带你离开!”
“往哪走?”沈清辞苦笑,“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沈怀瑾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上面刻着北狄王室的徽章。
“北狄汗王已答应我,”他声音急促,“只要我交出荣寿公主通敌的证据,他就撤兵三十里,并归还父亲的尸骨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清辞瞪大眼睛,“北狄人不可信!”
“可父皇更不可信!”沈怀瑾一字一句,“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,只有你。”
远处火光冲天,赵虎带着精锐杀到,与山庄护卫激战在一起。
“姐,跟我走。”沈怀瑾握紧她的手,“去北狄,拿到汗王的承诺,回来翻案。”
沈清辞看着弟弟的眼神,那里面有执念,有悲愤,还有她看不懂的陌生。
“好。”她咬牙,“我跟你走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,冲破重围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荣寿公主站在山庄阁楼上,冷笑看着他们远去。
“追。”她淡淡下令,“生死不论。”
马蹄声远去,火光映照下,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山庄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弟弟活着是好事,可他说的话,真的是真相吗?
当今天子,真的会害死自己最忠心的将军?
她握紧缰绳,看向前方沈怀瑾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她身后喊“姐姐等等我”的少年,如今已经变得陌生而复杂。他经历了什么?又隐瞒了什么?
夜风呼啸,马蹄踏碎星光。
远处,北狄的边境线若隐若现。
而身后,无数杀机正在逼近。
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后一道防线时,一支淬毒的冷箭无声无息地射向沈清辞的后颈。
沈怀瑾猛地回身,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。
箭簇刺入他的胸口,毒液迅速蔓延。
“怀瑾!”沈清辞尖叫。
沈怀瑾嘴角渗血,却笑了:“姐,别回头……往前跑……别让我的死……白费了……”
他翻身落马,重重摔在地上,眼神渐渐涣散。
沈清辞勒马回头,却见弟弟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她咬破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却硬生生转过头,策马冲入夜色。
身后,荣寿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:“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夜更深了。
沈清辞策马狂奔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终于明白,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敌人的刀,而是亲人的背叛。
而那个背叛她的人,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土地上,用生命为她铺了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