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。”
沈清辞侧身避过萧衍伸来的手,冷声甩下两个字,转身便走。
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。
“你流了很多血。”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,“止血散在我帐中。”
“我自己有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,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间渗出,顺着袖管往下淌,滴落在黄沙地上,迅速被吞没。
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。
可萧衍的步子更快。三步,两步,一步——风声骤起,他直接伸手扣住了她受伤的右臂。
沈清辞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如同被铁钳箍住,剧痛直冲天灵盖。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,左手成掌,劈向萧衍咽喉。
萧衍偏头闪避,扣着她手臂的手却半点未松。
“松手!”沈清辞咬牙,踢腿横扫他下盘。
萧衍提膝格挡,两腿相撞,发出沉闷的骨肉撞击声。沈清辞脚下踉跄,伤口的撕裂感让她额角沁出冷汗。
她却硬撑着站稳,又是一掌劈向他面门。
萧衍侧身,顺势将她手臂反剪到背后。沈清辞挣扎,萧衍的胸膛却贴上了她的后背,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:“你非要闹到伤口崩裂才甘心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沈清辞的语气冷得像淬了毒,可她话音未落,右臂的伤口便再次撕裂,鲜血猛地涌出,浸透了整截袖管。
萧衍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骤然拧紧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,直接扯住她的袖口往下一撕。
“你敢——”
沈清辞厉喝,左手挣出去抓他的手腕,却被萧衍一掌拍开。她再要反抗,萧衍已经欺身上前,膝盖抵住她的腿弯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。
布帛撕裂声清脆刺耳。
沾满鲜血的袖管被萧衍一把扯断,露出她从小臂到手肘的伤口。那是被箭簇划开的,皮肉外翻,血糊糊一片,看着触目惊心。
可萧衍的目光,却在触及她手臂内侧的一瞬,骤然凝滞。
沈清辞的身体僵硬如石。
她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后背紧贴着萧衍的胸膛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萧衍没有说话。
他死死盯着她的手臂——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下方,隐隐透出的轮廓,绝非一个男子应有的骨骼结构。
纤细。柔韧。分明是女子的手臂。
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,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割开空气。周围的风声、远处的军士喧哗声、篝火的噼啪声,全部在这一刻消弭殆尽。
萧衍松开了钳制她的手。
可他没有后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低沉,“你是女子?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她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她缓缓转过身,与他对视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怀疑、还有什么东西,她不敢深究。
“是。”她答得极轻,却极坚定。
萧衍愣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一般,一动不动。
沈清辞没有等他反应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断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,萧衍的声音追上来:“你的伤——”
她没有停。
萧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会替你保密。”
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顿,随即加快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萧衍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被黑暗吞噬。他低下头,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,半晌,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远处,营帐间传来士兵的谈笑声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刚才,这片战场上的局势,已经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沈清辞一头扎进自己的营帐,反手拉紧帐帘,靠在粗粝的帐布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冷汗湿透了里衣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手臂,那层该死的绷带还缠在小臂上,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。她伸手去解,手指抖得厉害,解了几次都没解开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沈校尉,将军传令,明日寅时拔营。”外面是传令兵的声音,毫无感情,公事公办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传令兵脚步声远去了。
沈清辞这才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力一般,沿着帐布滑坐到地上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——萧衍扣住她的手腕,撕开她的袖管,目光触及绷带下的身形时,那双眼睛里的震惊。
她女扮男装整整三年,从未被人识破。
可偏偏是他。
那个敌国的王爷,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与她背靠背血战的人,那个替她饮下毒酒、眼神意味深长的人。
沈清辞睁开眼,眼底一片冷寒。
她必须杀了他。
可她的手,却怎么也握不紧匕首。
第二日寅时,大军拔营。
沈清辞骑着马行在队伍中,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,换了干净的衣物,从外表看,与昨日那个冷峻锐利的校尉别无二致。
只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队伍前方的萧衍。
他骑在那匹黑马上,背脊挺直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。从昨夜到现在,他看向她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很多,每一次,眼神都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。
沈清辞攥紧了缰绳。
她得找个机会,单独跟他说清楚——要么他死,要么她亡,没有第三条路。
可萧衍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。
行军途中,他数次驱马靠近,却都被沈清辞冷着脸避开。第三次,他索性挡在了她马前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低声道:“我昨夜说的话,依旧作数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说的,是“我会替你保密”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“凭我能杀你却没杀。”萧衍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凭我昨夜知道真相,却没有当场揭穿你。”
沈清辞冷笑:“所以你指望我感恩戴德?”
“不。”萧衍微微倾身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只想让你知道——我是敌国的王爷,你是敌军的校尉,可在我这里,你的秘密,比这场仗更重要。”
沈清辞的心脏狠跳了一下。
她偏过头,不再看他。
“让开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,驱马让开了一条路。
沈清辞扬鞭策马,从他身侧掠过时,风带起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听见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:“你的伤口,别沾水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可她的耳朵,红得像被火烧过。
大军行至午时,前方探马来报,说十里外有一支敌军小股部队正在休整,约莫百余人,似乎是昨晚那场埋伏的残兵。
主帅下令:围歼。
沈清辞领命率本部人马从左翼包抄。她策马冲在最前,手中长枪横握,马蹄踏碎枯草,扬起漫天黄沙。
与敌军交上手的那一刻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昨夜萧衍替她包扎时,摸到了她手臂上那些旧伤疤。
那些伤疤,有刀伤,有箭伤,还有一条,是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,她跪在雪地里求情,被御林军的刀鞘砸出来的。
那条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弯弯曲曲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
一个校尉身上有十几条刀疤箭疤,本不算稀奇。可那条疤的形状和位置,若是被有心人看去,很可能会联想到三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冤案。
沈清辞一枪刺穿敌军的胸膛,血溅了她半张脸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,眼前却浮现出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会不会去查?
查她的来历,查她的身份,查她为什么女扮男装混入军中?
若是查到了,他会不会利用这一点,来要挟她、要挟整个大梁?
沈清辞咬了咬牙,用力一夹马腹,杀入敌阵更深处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百余敌军死的死,降的降,剩下二十几个四散奔逃,被弓箭手一一射杀。沈清辞清点本部伤亡,报给传令兵后,便勒马退到一边,靠着树干喝水。
水囊刚送到嘴边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夺过水囊。
“这水脏了,别喝。”
萧衍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水囊,递到她面前。
沈清辞没有接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想让你活着。”萧衍把水囊塞进她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要是死了,你那些所谓的家国大义、家族冤屈,谁来替你讨?”
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水囊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的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萧衍的嘴角微微上扬,却看不出半分笑意:“我昨晚查了你的军籍。你的名字,军籍上的住址,还有你入伍的时间——三年前,刚好是沈家满门被抄的时候。”
沈清辞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。
她死死盯着萧衍,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别紧张。”萧衍退后半步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“我说了,我会替你保密。”
“你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萧衍沉默了一瞬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握着那只水囊,站在风沙里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她明明应该杀了他的。
可为什么,她握刀的手,却怎么也拔不出鞘?
黄昏时分,大军扎营。
沈清辞坐在篝火边,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。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萧衍的营帐——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了,没有出来过。
她得去跟他谈。
必须。
她站起身,正要往那边走,却见萧衍的营帐帘子被掀开,他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他径直朝她走来,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布包递给她。
“金疮药。上好的。”
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,目光里带着暧昧的笑意。
沈清辞的脸一下子涨红,她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道:“你疯了?”
“你受伤了,我是你的上司,给你药怎么了?”萧衍面不改色,甚至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,“好好养伤,别耽误了后天的仗。”
说完,他又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握着那包药,恨不得把它扔进火里。
可她没有。
她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除了金疮药,还有一卷干净的绷带,以及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万事小心。
沈清辞把字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火里。
火舌舔舐着纸张,将那四个字一点点吞噬,化作灰烬。
可那四个字,却像是烙印一样,烙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深夜。
沈清辞辗转难眠。伤口隐隐作痛,心口更是像压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来。
她索性起身,披上外衣,走到帐外。
月光很亮,照得整个营帐都泛着银白色。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还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她走到营地边缘,站在一棵枯树下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。
脚步声从身后响起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这么晚了,不睡?”萧衍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。
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,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我揭发你?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怕。”萧衍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,“可我更怕你死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被勾勒得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坚毅,那双眼睛里,盛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萧衍沉默了许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:
“因为那天在战场上,你回头救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——这辈子,我栽了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。她的心跳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衍转过身,面对着她,目光落在她蒙着绷带的右臂上。
“伤口还疼吗?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萧衍伸手,隔着衣袖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,“你疼的时候,会咬嘴唇。你刚才咬了三次。”
沈清辞下意识地抿紧了唇。
萧衍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看,又被我说中了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: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萧衍。”
“嗯?”
沈清辞抬头看着他,眼底有月光,也有挣扎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明明知道,我是敌国的将领,我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若是被查出来,整个大梁的军制都会因此动荡。这对你们北燕来说,分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因为我不在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在乎你是敌国的将领,还是什么女扮男装的校尉。”萧衍低头,看着她,目光清澈,“我在乎的,是你沈清辞这个人。”
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退后半步,眼中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警惕: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握紧了拳头,“因为我不信。”
萧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的眼睛里,却有一抹沈清辞读不懂的温柔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你信的那一天。”
他转身离开,步伐稳健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越走越远,忽然觉得,这个敌国的王爷,似乎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臂。
那里,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她用力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。
“沈清辞,你清醒一点。”她低声对自己说,“他是北燕的王爷,是敌人。”
可她的心跳,却怎么也不肯慢下来。
第三日,大军行至一处峡谷。
沈清辞骑在马上,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她催马赶到前方,对主帅道:“将军,此地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末将建议派斥候先行探路。”
主帅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斥候策马而出,消失在峡谷深处。
沈清辞勒马停在原地,目光扫过两侧山壁,忽然,她看见山壁上有一块石头,似乎松动了一下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有埋伏——”
话音未落,山壁上滚下无数巨石,砸向行军队伍。士兵们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,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。
沈清辞拔刀策马,冲入混乱中,一边躲避落石,一边大声喝令士兵列阵防御。
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取萧衍后心。
萧衍正勒马躲避滚石,对身后的冷箭毫无察觉。
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马,一脚踢开萧衍的马镫,将他从马上撞落下来。
冷箭擦着萧衍的头皮飞过,钉在身后的山壁上,箭尾兀自颤动不止。
萧衍跌在地上,抬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沈清辞,瞳孔猛地一缩。
沈清辞的左肩,赫然插着一支箭。
她半跪在地上,用刀撑着身体,头也不回地说:“欠你的,还了。”
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扑上去,一把按住她的伤口,血从指缝间涌出,染红了他的手掌。他对着身后嘶吼:“军医!叫军医!”
可沈清辞却笑了。
她看着他慌乱的眼神,低声说:“你慌什么?死不了。”
萧衍的手在发抖。他死死盯着她肩上的箭杆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你疯了?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箭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底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然后,她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