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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鸣九霄 · 第1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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袖中隐秘

5302 字 第 15 章
“不必。” 沈清辞侧身避过萧衍伸来的手,冷声甩下两个字,转身便走。 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。 “你流了很多血。”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,“止血散在我帐中。” “我自己有。” 沈清辞没有回头,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间渗出,顺着袖管往下淌,滴落在黄沙地上,迅速被吞没。 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。 可萧衍的步子更快。三步,两步,一步——风声骤起,他直接伸手扣住了她受伤的右臂。 沈清辞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如同被铁钳箍住,剧痛直冲天灵盖。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,左手成掌,劈向萧衍咽喉。 萧衍偏头闪避,扣着她手臂的手却半点未松。 “松手!”沈清辞咬牙,踢腿横扫他下盘。 萧衍提膝格挡,两腿相撞,发出沉闷的骨肉撞击声。沈清辞脚下踉跄,伤口的撕裂感让她额角沁出冷汗。 她却硬撑着站稳,又是一掌劈向他面门。 萧衍侧身,顺势将她手臂反剪到背后。沈清辞挣扎,萧衍的胸膛却贴上了她的后背,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:“你非要闹到伤口崩裂才甘心?” “与你无关。” 沈清辞的语气冷得像淬了毒,可她话音未落,右臂的伤口便再次撕裂,鲜血猛地涌出,浸透了整截袖管。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骤然拧紧。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,直接扯住她的袖口往下一撕。 “你敢——” 沈清辞厉喝,左手挣出去抓他的手腕,却被萧衍一掌拍开。她再要反抗,萧衍已经欺身上前,膝盖抵住她的腿弯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。 布帛撕裂声清脆刺耳。 沾满鲜血的袖管被萧衍一把扯断,露出她从小臂到手肘的伤口。那是被箭簇划开的,皮肉外翻,血糊糊一片,看着触目惊心。 可萧衍的目光,却在触及她手臂内侧的一瞬,骤然凝滞。 沈清辞的身体僵硬如石。 她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后背紧贴着萧衍的胸膛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 萧衍没有说话。 他死死盯着她的手臂——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下方,隐隐透出的轮廓,绝非一个男子应有的骨骼结构。 纤细。柔韧。分明是女子的手臂。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。 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,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割开空气。周围的风声、远处的军士喧哗声、篝火的噼啪声,全部在这一刻消弭殆尽。 萧衍松开了钳制她的手。 可他没有后退。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低沉,“你是女子?” 沈清辞闭上眼。 她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 她缓缓转过身,与他对视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怀疑、还有什么东西,她不敢深究。 “是。”她答得极轻,却极坚定。 萧衍愣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一般,一动不动。 沈清辞没有等他反应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断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身后,萧衍的声音追上来:“你的伤——” 她没有停。 萧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会替你保密。” 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顿,随即加快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 萧衍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被黑暗吞噬。他低下头,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,半晌,猛地攥紧了拳头。 “沈清辞……”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,“你到底是谁?” 远处,营帐间传来士兵的谈笑声。没有人知道,就在刚才,这片战场上的局势,已经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 沈清辞一头扎进自己的营帐,反手拉紧帐帘,靠在粗粝的帐布上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 冷汗湿透了里衣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手臂,那层该死的绷带还缠在小臂上,被血浸透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。她伸手去解,手指抖得厉害,解了几次都没解开。 帐外传来脚步声。 她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 “沈校尉,将军传令,明日寅时拔营。”外面是传令兵的声音,毫无感情,公事公办。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 传令兵脚步声远去了。 沈清辞这才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力一般,沿着帐布滑坐到地上。 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——萧衍扣住她的手腕,撕开她的袖管,目光触及绷带下的身形时,那双眼睛里的震惊。 她女扮男装整整三年,从未被人识破。 可偏偏是他。 那个敌国的王爷,那个在刀光剑影中与她背靠背血战的人,那个替她饮下毒酒、眼神意味深长的人。 沈清辞睁开眼,眼底一片冷寒。 她必须杀了他。 可她的手,却怎么也握不紧匕首。 第二日寅时,大军拔营。 沈清辞骑着马行在队伍中,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,换了干净的衣物,从外表看,与昨日那个冷峻锐利的校尉别无二致。 只是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队伍前方的萧衍。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,背脊挺直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。从昨夜到现在,他看向她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很多,每一次,眼神都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。 沈清辞攥紧了缰绳。 她得找个机会,单独跟他说清楚——要么他死,要么她亡,没有第三条路。 可萧衍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。 行军途中,他数次驱马靠近,却都被沈清辞冷着脸避开。第三次,他索性挡在了她马前。 “让开。” 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 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。”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低声道:“我昨夜说的话,依旧作数。”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。 他说的,是“我会替你保密”。 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 “凭我能杀你却没杀。”萧衍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凭我昨夜知道真相,却没有当场揭穿你。” 沈清辞冷笑:“所以你指望我感恩戴德?” “不。”萧衍微微倾身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只想让你知道——我是敌国的王爷,你是敌军的校尉,可在我这里,你的秘密,比这场仗更重要。” 沈清辞的心脏狠跳了一下。 她偏过头,不再看他。 “让开。” 萧衍沉默片刻,驱马让开了一条路。 沈清辞扬鞭策马,从他身侧掠过时,风带起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听见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:“你的伤口,别沾水。” 她没有回头。 可她的耳朵,红得像被火烧过。 大军行至午时,前方探马来报,说十里外有一支敌军小股部队正在休整,约莫百余人,似乎是昨晚那场埋伏的残兵。 主帅下令:围歼。 沈清辞领命率本部人马从左翼包抄。她策马冲在最前,手中长枪横握,马蹄踏碎枯草,扬起漫天黄沙。 与敌军交上手的那一刻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 昨夜萧衍替她包扎时,摸到了她手臂上那些旧伤疤。 那些伤疤,有刀伤,有箭伤,还有一条,是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,她跪在雪地里求情,被御林军的刀鞘砸出来的。 那条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,弯弯曲曲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 一个校尉身上有十几条刀疤箭疤,本不算稀奇。可那条疤的形状和位置,若是被有心人看去,很可能会联想到三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冤案。 沈清辞一枪刺穿敌军的胸膛,血溅了她半张脸。 她抬手抹了一把,眼前却浮现出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 他会不会去查? 查她的来历,查她的身份,查她为什么女扮男装混入军中? 若是查到了,他会不会利用这一点,来要挟她、要挟整个大梁? 沈清辞咬了咬牙,用力一夹马腹,杀入敌阵更深处。 战斗很快结束。 百余敌军死的死,降的降,剩下二十几个四散奔逃,被弓箭手一一射杀。沈清辞清点本部伤亡,报给传令兵后,便勒马退到一边,靠着树干喝水。 水囊刚送到嘴边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夺过水囊。 “这水脏了,别喝。” 萧衍站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水囊,递到她面前。 沈清辞没有接。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 “想让你活着。”萧衍把水囊塞进她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要是死了,你那些所谓的家国大义、家族冤屈,谁来替你讨?” 沈清辞的手猛地攥紧了水囊。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的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 萧衍的嘴角微微上扬,却看不出半分笑意:“我昨晚查了你的军籍。你的名字,军籍上的住址,还有你入伍的时间——三年前,刚好是沈家满门被抄的时候。” 沈清辞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。 她死死盯着萧衍,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 “别紧张。”萧衍退后半步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“我说了,我会替你保密。” “你为什么?” “为什么?”萧衍沉默了一瞬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他转身走了。 沈清辞握着那只水囊,站在风沙里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 她明明应该杀了他的。 可为什么,她握刀的手,却怎么也拔不出鞘? 黄昏时分,大军扎营。 沈清辞坐在篝火边,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。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萧衍的营帐——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了,没有出来过。 她得去跟他谈。 必须。 她站起身,正要往那边走,却见萧衍的营帐帘子被掀开,他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 他径直朝她走来,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布包递给她。 “金疮药。上好的。” 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,目光里带着暧昧的笑意。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涨红,她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道:“你疯了?” “你受伤了,我是你的上司,给你药怎么了?”萧衍面不改色,甚至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,“好好养伤,别耽误了后天的仗。” 说完,他又转身走了。 沈清辞握着那包药,恨不得把它扔进火里。 可她没有。 她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除了金疮药,还有一卷干净的绷带,以及一张字条。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万事小心。 沈清辞把字条揉成一团,扔进了火里。 火舌舔舐着纸张,将那四个字一点点吞噬,化作灰烬。 可那四个字,却像是烙印一样,烙在了她的脑海里。 深夜。 沈清辞辗转难眠。伤口隐隐作痛,心口更是像压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来。 她索性起身,披上外衣,走到帐外。 月光很亮,照得整个营帐都泛着银白色。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还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 她走到营地边缘,站在一棵枯树下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。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。 她没有回头。 “这么晚了,不睡?”萧衍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。 “你不也一样。” 萧衍没有说话,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 沉默了很久。 “你不怕我揭发你?”沈清辞忽然开口。 “怕。”萧衍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诚,“可我更怕你死。” 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。 月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被勾勒得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坚毅,那双眼睛里,盛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 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 萧衍沉默了许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 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: “因为那天在战场上,你回头救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——这辈子,我栽了。” 沈清辞愣住了。 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。她的心跳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 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萧衍转过身,面对着她,目光落在她蒙着绷带的右臂上。 “伤口还疼吗?” “……不疼。” “骗人。”萧衍伸手,隔着衣袖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,“你疼的时候,会咬嘴唇。你刚才咬了三次。” 沈清辞下意识地抿紧了唇。 萧衍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看,又被我说中了。” 他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: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 “萧衍。” “嗯?”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,眼底有月光,也有挣扎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明明知道,我是敌国的将领,我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若是被查出来,整个大梁的军制都会因此动荡。这对你们北燕来说,分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因为我不在乎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不在乎你是敌国的将领,还是什么女扮男装的校尉。”萧衍低头,看着她,目光清澈,“我在乎的,是你沈清辞这个人。”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 她退后半步,眼中的情绪从震惊变成了警惕: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……”她握紧了拳头,“因为我不信。” 萧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的眼睛里,却有一抹沈清辞读不懂的温柔。 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你信的那一天。” 他转身离开,步伐稳健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 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越走越远,忽然觉得,这个敌国的王爷,似乎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。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臂。 那里,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。 “沈清辞,你清醒一点。”她低声对自己说,“他是北燕的王爷,是敌人。” 可她的心跳,却怎么也不肯慢下来。 第三日,大军行至一处峡谷。 沈清辞骑在马上,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她催马赶到前方,对主帅道:“将军,此地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末将建议派斥候先行探路。” 主帅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 斥候策马而出,消失在峡谷深处。 沈清辞勒马停在原地,目光扫过两侧山壁,忽然,她看见山壁上有一块石头,似乎松动了一下。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“有埋伏——” 话音未落,山壁上滚下无数巨石,砸向行军队伍。士兵们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,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。 沈清辞拔刀策马,冲入混乱中,一边躲避落石,一边大声喝令士兵列阵防御。 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取萧衍后心。 萧衍正勒马躲避滚石,对身后的冷箭毫无察觉。 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马,一脚踢开萧衍的马镫,将他从马上撞落下来。 冷箭擦着萧衍的头皮飞过,钉在身后的山壁上,箭尾兀自颤动不止。 萧衍跌在地上,抬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沈清辞,瞳孔猛地一缩。 沈清辞的左肩,赫然插着一支箭。 她半跪在地上,用刀撑着身体,头也不回地说:“欠你的,还了。”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 他扑上去,一把按住她的伤口,血从指缝间涌出,染红了他的手掌。他对着身后嘶吼:“军医!叫军医!” 可沈清辞却笑了。 她看着他慌乱的眼神,低声说:“你慌什么?死不了。” 萧衍的手在发抖。他死死盯着她肩上的箭杆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你疯了?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箭?” 沈清辞没有回答。 她只是看着他,眼底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 然后,她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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