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怎样?”
沈清辞的声音比预料中更稳。她甚至没有后退,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衍,仿佛被撕开的不是衣袖,而是无关紧要的布片。
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,方才触碰到绷带的触感仿佛烧灼着指尖。月光下,他的面容看不出情绪,只有那双眼睛,浓黑如深渊,正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——从眉骨到下颌,从紧抿的唇到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“你是女子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清辞咬住后槽牙,脊椎绷成一张弓。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可笑,那绷带缠得那样紧,那样规整,根本不可能是男子伤口的包扎方式。
“是又如何?”她冷笑,“王爷打算现在就喊人来,揭穿我这个欺君犯上的罪人?”
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肩膀的伤处,绷带边缘渗出一丝暗红。他没有接话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过去。
沈清辞没有接。
“拿着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你的伤口裂了。”
“不敢劳王爷费心。”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,背脊抵上身后的树干,“王爷若是想揭发,尽管动手。我沈清辞既然敢女扮男装从军,就没想过善终。”
萧衍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,月光将那倔强的轮廓勾勒得分明。她瘦了,下颌的线条比初见时更加利落,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目。可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他收起帕子,忽然笑了。
“沈清辞,你以为本王是来揭发你的?”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她盯着他,言语间满是警惕,“深夜出现在这里,专门等着看我受伤?”
“本王若想揭发你,宴席上就不会替你饮那杯酒。”萧衍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,“那杯酒里有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”
沈清辞一怔。
宴席上赵桓频频劝酒,意图明显。她强撑着饮下,却感到体内翻涌的热意不对劲。若不是萧衍突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酒杯,一饮而尽……
“那杯酒里有药。”她说出这句话时,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催情的药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赵桓要的就是你当众失态,露出破绽。本王替你挡了,你以为是因为什么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,萧衍没有必要这么做。若他真的想揭发她,大可以袖手旁观,任由赵桓的计划得逞。那他为什么要救她?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出这句话时,声音里带着警惕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萧衍走近一步。
沈清辞下意识想后退,却被树干挡住去路。他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在草地上交叠。
“本王要你活着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“你是女子,却能在战场上杀敌,能在绝境中突围,能带着三千残兵杀穿本王的大军。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沈清辞,你是个变数。”
“我是不是变数,与王爷何干?”
“天下大势,向来由变数决定。”萧衍的目光深邃,“本王需要你这个变数。”
沈清辞冷笑起来:“王爷莫不是想说,要我背叛大梁,投靠你北境?”
“不。”
萧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本王要你待在大梁,待在军中,待在你能发挥作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本王要你成为北境与大梁之间的一根线。”
“线?”
“两国交战,总要有人传递消息。”萧衍的目光毫不闪避,“本王需要你提供情报,作为交换,本王替你守住秘密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凝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要揭发她,是要利用她。
“王爷好算计。”她咬着牙,声音冷得像冰,“用一个秘密,就想让我沈清辞做你的内应?”
“这个秘密,足以让你满门抄斩。”萧衍不疾不徐地道,“沈家本就因为通敌案没落,只剩下你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儿。若是身份暴露,不仅你要死,你父亲的名声也会彻底被毁。到时候,沈家就真的绝后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本王不是在威胁你。”萧衍打断她,“本王是在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。她死死盯着萧衍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,找到哪怕一丝犹豫或心虚。
可萧衍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孩子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她问,“王爷是北境亲王,是大梁的敌人。你今日能替我守住秘密,明日就能用这个秘密要我的命。与你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”
“所以你只能赌。”
萧衍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:“赌本王说的话算数,赌本王不会过河拆桥。沈清辞,你很清楚,现在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
她没有选择。
若是拒绝,萧衍立刻就能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。到时候,不仅她要死,沈家最后一点血脉也会断绝。而父亲背负的冤屈,再也没有昭雪的一天。
她可以死,但不能让沈家彻底消失。
“你要我提供什么情报?”她终于问出这句话。
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北境与大梁的边境局势,大梁军队的调动,朝堂上的风向。”他说,“本王不会让你做太难的事,毕竟你的身份一旦暴露,对本王也没有好处。”
“那你要我如何把情报送出去?”
“这个。”
萧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通体墨绿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鸟。他将玉佩递到沈清辞面前:“拿着它。需要传递消息时,在城外三里处的望月亭下的青砖下留下信物。自会有人来取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枚玉佩,迟迟没有伸手。
她知道,一旦接下这枚玉佩,她就真的成了萧衍的人。一个把柄,一枚玉佩,足够将她锁死在北境与大梁的夹缝中。
“王爷就不怕我拿了玉佩,转身就去揭发你?”她问。
萧衍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笃定: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清辞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”他说,“你还想活着,还想为沈家洗清冤屈。所以,你不会。”
沈清辞抿住唇。
他看透了她的心思,看透了她的软肋。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,让她浑身发冷。
她伸手,接过玉佩。
那枚玉佩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烙铁,灼烧着她的掌心。
“很好。”萧衍退后一步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本王的人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人。”沈清辞冷声道,“只是被你抓住把柄的可怜虫罢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但他没有反驳,只是说:“你的伤需要处理。本王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,待会让人送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你若是死了,对本王的计划没有好处。”萧衍淡淡地道,“所以,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营地走去。
沈清辞靠在树上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。她低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。
答应,不等于认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玉佩塞进衣襟最贴身的位置。冰凉的玉贴着皮肤,像一条毒蛇缠在胸口。
萧衍,你以为你掌控了我?
你错了。
她抬起头,望向北境的夜空,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而棋盘上,谁才是真正的执子之人,尚未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