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点火！”
乔远山的命令砸在城墙上，火把如雨坠落。浸透桐油的滚木劈啪炸裂，火星溅上城头，照亮沈清辞眼底的血丝。
三千残兵紧靠城垛，盾牌相撞发出刺耳鸣响。周文握紧长刀，指节泛白：“将军，末将愿断后！”四面火墙迅速蔓延，将前路封成一条狭窄窄道。禁军长枪在火光中泛着冷光，箭阵已然拉弓，箭头瞄准她的心脏。
“不退。”沈清辞声音嘶哑，右手松开马缰，缓缓摸向腰间那封早已烧毁大半的信封残角。她记得赵八带来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夜枭不止一人。”
乔远山勒马阵前，铁甲映着火焰，面色晦暗难辨。他几次张口又闭上，喉结上下滚动，似有话卡在喉咙。终于，他沉声喝道：“沈清辞，你女扮男装，欺君罔上。若束手就擒，本将可保你全尸。”
“全尸？”沈清辞笑了，嘴角扯出冷笑，“当年我父亲的全尸，可是你们给的？”
禁军阵中微动，不少人握枪的手抖了一下。沈烈旧部遍布禁军，这些年来乔远山镇压得狠，可血终究浓于水。
赵八从后方跃出，手里提着个布包，猛地掷向军阵。布包落地滚动，散开几封发黄的信纸。最上面那封落着荣寿公主的私印，字迹工整：“夜枭亲启，事成之后，沈氏一门，尽灭不留。”
“看清楚了！”赵八怒吼，“这就是你们乔统领亲笔收的信！他出卖沈将军，换了这身禁军统领的官服！”
军阵中有士卒惊呼，有人捡起信纸，目光在字迹间跳动，脸色骤变。禁军副统领周奎冲上前欲夺，被乔远山抬手阻住。乔远山脸色铁青，盯着那些信纸，拳攥得咯吱响。
“赵八，你从何处得来这些？”乔远山声音发颤。
“沈将军的秘匣，藏在书房地板下。”赵八眼眶泛红，“他临死前托我转交，可我躲了七年，才敢拿出来！乔远山，你还有脸问？”
沈清辞盯着乔远山，手按在刀柄上。她感觉不到疼，只觉胸膛里有团火在烧。幼弟沈怀瑾被押在后方囚车，颈间锁链连着千斤铁球，此刻正颤抖地喊：“姐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那声“姐”很轻，却像刀划过夜空。禁军阵中有人动容，长枪微微下垂。乔远山眼神闪烁，嘴唇翕动，终是低喝：“抬箭阵！”
弓弦绷紧的声音连绵不绝，箭头对准沈清辞身后的残兵。周文咬牙骂了句“畜生”，却见沈清辞抬手，制止全军躁动。
“乔叔。”她突然改了称呼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当年我父亲教你武功，为你挡刀，把最精锐的骑兵交给你。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？”
乔远山握刀的手剧烈颤抖。他身后，周奎按剑逼近，低声道：“统领，别听她蛊惑。公主已下令，今日若放走一个，我等全家陪葬。”
这句话像冰水泼进火堆，禁军阵中有人咽了口唾沫，弓弦又绷紧三分。沈清辞将一切看在眼里，并未发作。她缓缓举起右手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。
玉佩通体墨绿，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。那是沈烈生前的军符，能号令镇北军旧部。禁军阵中有老卒认了出来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我沈家三代忠烈，血染疆场。”沈清辞声音不疾不徐，“你们当中，有多少人曾在我父亲帐下效力？有多少人吃过他亲手分的饼、喝过他煮的汤？”
军阵中有人低声抽泣，有士卒放下弓箭，跪了下去。乔远山面色狰狞，颤声道：“住口！都给我住口！”
“你怕了。”沈清辞逼近一步，铁甲擦着刀身发出刺耳鸣响，“你怕你这七年来做的一切，都抵不过真相。你怕这些本该忠诚的兵，会为了正义反了你。”
“拿下她！”周奎厉喝，亲自率亲兵冲出。
沈清辞拔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，划出弧线，劈向周奎咽喉。周奎慌忙格挡，却被力道震退两步。沈清辞借势向前，手腕翻转，刀背狠狠砸在他腕骨上。骨裂声清脆，周奎惨叫着弃剑。
禁军阵列有瞬间骚动，几个亲兵想上前护住乔远山，却被赵八带人逼住。沈清辞刀尖抵在周奎喉间，目光扫过城墙：“我最后问一次——当年灭门案，还有谁参与？”
“我……我说！”周奎声音嘶哑，眼珠乱转，“是……是夜枭下令，我们只是……”
“夜枭是谁？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，贯穿周奎后颈。他瞪大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响，身体软软倒下。箭矢来自城楼高处，射箭之人身影隐在火把阴影中，只露出一角玄色斗篷。
乔远山猛地回头，脸色骤变：“公主？！”
城楼上，荣寿公主缓步走出，手里还握着弓。她穿着玄色骑装，发髻高挽，面上带着冰冷的笑。身后，鹰卫队列整齐，长弓拉满，对准下方所有人。
“好一出父子相残的戏。”公主声音慵懒，却透着杀意，“沈清辞，本宫小瞧了你。可惜，你终究只是个小丫头。”
沈清辞抬头，目光与公主撞在一起。她握刀的手未松，刀尖滴着血：“公主殿下，通敌叛国、灭门冤案，你觉得自己还能坐稳这江山？”
“江山？”公主笑了，笑得浑身发抖，“本宫要的从来不是江山。本宫要的，是沈烈欠我的那条命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死寂。
乔远山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震惊。沈清辞心头巨震，脱口而出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公主脸上的笑渐渐褪去，露出刻骨的恨意：“你父亲当年为救一个敌国探子，亲手杀了我唯一的儿子。你觉得，这仇该不该报？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事。沈烈向来刚正不阿，怎会私放敌国探子？可她看着公主眼中的恨意，分明不是作假。
“你撒谎。”她咬牙道，“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“不会？”公主冷笑，“那你问问他。”她手指向乔远山。
乔远山低下头，浑身发抖，没有回答。
沈清辞明白了。这个沉默，比任何话语都残忍。她看向乔远山，声音发抖：“乔叔……你……”
“沈烈确实杀了公主独子。”乔远山声音嘶哑，“但那是因为……那孩子是他亲生的。”
全场死寂。
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，耳中嗡嗡作响。她握刀的手颤抖着，几乎握不住刀柄。乔远山眼神闪躲，继续道：“公主当年怀了沈烈的孩子，沈烈却不愿认。孩子出生后，被当成敌国探子，死在他亲爹手里。所以公主恨他，恨到想让整个沈家陪葬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沈清辞声音发颤，“我父亲不是这种人！”
“他确实不是。”公主声音平静下来，“可事实就是如此。那孩子死了，沈烈才后悔，可已经晚了。本宫等了七年，总算等到了今天。”
她抬手，鹰卫弓箭齐发。
箭雨如蝗，射向沈清辞。周文举盾格挡，箭头扎进木板发出沉闷声响。残兵死伤数人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沈清辞被逼退到城墙边缘，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。
“姐！”囚车中，沈怀瑾嘶声大喊，锁链哗啦作响。
沈清辞回头，看见幼弟颈间锁链连着千斤铁球，被推上城墙边缘。一个鹰卫手持火炬，对准锁链连接处。只要烧断锁链，铁球就会坠落，将幼弟拖下城楼。
“放了他！”沈清辞嘶吼。
“可以。”公主笑了，“你自刎，本宫就放人。”
沈清辞握刀的手剧烈颤抖。她看向身后残兵，看向赵八、周文，看向那些抱着必死之心的兄弟。她想起父亲临死前托付的话：“保护好瑾儿。”她想起自己发誓要报仇雪恨。
现在，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她举起刀，对准自己咽喉。
“姐！”沈怀瑾突然大喊，“别信她！她是假的！”
沈清辞一顿，刀尖停在颈前。怀瑾继续喊：“她不是我娘！我娘早就死了！她是替身！”
公主脸色骤变，抬手欲射杀怀瑾。沈清辞猛然醒悟，厉喝：“住手！”
她手中刀光一转，劈向身旁的鹰卫。刀锋划过，血溅当场。沈清辞借势跃起，刀尖指向公主：“你到底是谁？！”
公主冷笑，后退几步。鹰卫蜂拥而上，将她护在身后。公主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：“小丫头，你确实聪明。可惜，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她抬手，城墙上火石轰然坠落。
沈清辞瞳孔收缩，看着火球砸向囚车。她飞扑过去，却已来不及。火球正中囚车，铁链熔断，铁球坠落，带着幼弟向城下坠去。
“不——”
沈清辞嘶吼，声音撕裂夜空。
她扑到城墙边缘，却只看见深渊中的火光和黑暗。幼弟的哭喊声戛然而止。
沈清辞跪在城头，浑身发抖。
公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“现在，该你了。”
沈清辞缓缓抬头，眼中满是血丝。她笑了，笑得凄厉。
“你杀了我弟弟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
“那你就该知道——”沈清辞站起身，握紧刀柄，“我沈家，从无投降之人。”
她转身，刀光划破夜空，直刺公主心口。鹰卫蜂拥而上，刀剑相交。沈清辞身上中刀，血染战袍，却死战不退。
周文、赵八率残兵浴血搏杀，禁军阵列开始动摇。乔远山站在原地，垂着头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城楼上，火球不断坠落，将夜空染成血色。
沈清辞身上伤痕累累，却握紧刀柄，一步步逼近公主。公主面色微变，后退几步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笑，“被你逼的。”
她提刀，最后一刀劈下。
刀锋掠过公主耳畔，削下一缕发丝。公主惊叫，狼狈躲闪。鹰卫涌上，将沈清辞包围。她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，血已染透铁甲。
“拿下她！”公主厉喝。
鹰卫一拥而上。沈清辞被刀枪逼住，动弹不得。公主走上前，抬手捏住她下巴：“小丫头，你很能打。可惜，你的命，本宫要定了。”
她拔出匕首，对准沈清辞咽喉。
就在这时，城下传来一声号角。
号角声苍凉悠远，穿透火海，震彻夜空。禁军阵列骚动，有人惊呼：“是……是镇北军的号角！”
公主脸色骤变，厉喝：“谁在吹号？！”
无人回答。
城墙下，火光中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那人穿着破烂的镇北军服，脸上满是伤疤，可那双眼睛，却让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“父亲？！”她失声惊呼。
公主的手一抖，匕首尖划过沈清辞颈侧，划出一道血痕。她转头看向城下，那身影在火光中越发清晰——沈烈，死了七年的人，正一步步走来。他手中握着一支号角，吹响第三声，声音苍凉如狼嚎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公主喃喃，脚步踉跄后退。
乔远山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恐惧：“你没死？你……你没死？！”
那身影停下，目光扫过城头，落在沈清辞身上。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却熟悉：“清辞，别怕。”
沈清辞的眼泪夺眶而出，浑身颤抖。她挣开鹰卫的钳制，跌跌撞撞扑向城墙边缘。父亲还活着，他还活着！
可就在这时，那身影突然笑了，笑得诡异。他撕下脸上的伤疤，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那张脸年轻、阴鸷，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沈烈早死了。”那人说，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全场死寂。
公主猛地看向那人，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是那孩子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那人点头，“我娘是敌国探子，我爹是沈烈。他杀了我娘，把我扔进乱葬岗。可惜，我没死。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恨意，浑身冰冷。
“我叫沈墨。”那人说，“沈烈欠我的，我替他讨回来。”
他抬手，身后火海中，一支黑甲骑兵缓缓现身。旗帜上绣着敌国的图腾，在火光中狰狞如鬼。
公主尖叫：“拿下他！”
鹰卫转向，弓弦绷紧。可沈墨只是笑，笑声在夜风中回荡。
“晚了。”他说，“这座城，今晚要变成坟场。”
他抬手，骑兵冲锋。
火海翻涌，杀声震天。
沈清辞跪在城头，看着这一切，看着那支黑甲骑兵冲破禁军阵列，看着公主被鹰卫护着后退，看着乔远山拔出刀，却不知该砍向谁。
她闭上眼，眼泪滑落。
父亲死了，弟弟死了，现在，连仇人都不是她该恨的人。
她睁开眼，握紧刀柄，站起身来。
“沈墨。”她喊。
那人回头。
沈清辞看着他，眼中只有狠厉：“你是我哥，也是我仇人。今晚，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。”
她提刀，跃下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