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列阵!”
嘶吼声撕裂夜色,身后三千铁骑齐刷刷拔刀。刀锋在火把映照下泛着猩红的光,像三百里血路铺就的旌旗。
乔远山眼皮跳了跳,手中长剑微颤。
“沈小将军,”他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,“你当真要抗旨?”
“抗旨?”沈清辞冷笑,单手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箭伤疤痕,“我沈家满门忠烈,换来的就是满门抄斩的圣旨?乔统领,你告诉我,这旨意是圣上的意思,还是——”
她目光猛地转向城楼上的荣寿公主。
“——还是某些人假传圣旨,借刀杀人?”
荣寿公主端坐太师椅上,手中茶盏纹丝不动。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沈小将军言重了。”她慢悠悠放下茶盏,“本宫乃先帝亲妹,当朝长公主,岂会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?”
“那你为何不敢拿出圣旨当众宣读?”
沈清辞声如洪钟,震得城楼火把上的火苗都颤了颤。
荣寿公主面色微变,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。
乔远山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。他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在沈清辞和荣寿公主之间飞快扫过。
“沈小将军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,“末将奉劝你一句——收兵,回营。此事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转圜?”沈清辞猛地抬头,“我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,这叫有转圜余地?我沈家三百余口被斩尽杀绝,这叫有转圜余地?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眼眶泛红,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。
“乔统领,你也是从军之人,你告诉我——什么叫转圜?”
乔远山沉默。
他身后,五万禁军鸦雀无声。
突然,法场上传来一声稚嫩的哭喊——
“姐姐!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转头,只见沈怀瑾被五花大绑跪在断头台上,泪水鼻涕糊了满脸,脖颈上那道铁链连向城楼上的绞盘,只需轻轻一拉,就能将他吊起来。
“怀瑾——”
“姐姐!”沈怀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们说爹是叛国贼,说爷爷是叛国贼,说我们全家都是叛国贼!可是姐姐,我不信!爹不是那样的人,爷爷也不是那样的人!”
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,掌心被马缰勒出血痕。
“怀瑾乖,”她的声音在发颤,“姐姐在,姐姐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。”
“可是姐姐,”沈怀瑾突然止住哭声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“你说的夜枭……真的是乔叔叔吗?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静。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看向乔远山,后者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怀瑾,”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夜枭……”沈怀瑾咬着嘴唇,目光躲闪,“我、我记得那天晚上,那个夜枭戴的是黑铁面具,身形比乔叔叔矮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他的右手腕上有道疤。”
沈怀瑾话音未落,乔远山猛地扯开右袖。
两只手臂光洁如初。
没有疤。
沈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猛地看向荣寿公主,只见后者缓缓站起身来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沈小将军,”荣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,“你以为本宫会蠢到让一个留下明显特征的人去办事?”
沈清辞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在耍我?”
“耍你?”荣寿公主轻笑一声,“本宫不过是想看看,你这位沈小将军,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现在看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骤然冷厉。
“也不过如此。”
话音刚落,城楼上一声爆响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只见数十口火油锅被推到城头,大火熊熊燃烧,将整座城门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沈清辞,”荣寿公主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“你爹当年确实是被冤枉的。但那又如何?”
她轻轻拍手。
两个鹰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城楼。
那人被五花大绑,脸上血肉模糊,看不清容貌,但身上穿的那件破旧铠甲上,赫然绣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“认识吗?”荣寿公主指着那人,“你爹的旧部,赵八。”
沈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赵八不是已经死了吗?不是已经被她亲手安葬了吗?
可城楼上那个人,分明就是——
“他还没死。”荣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愉悦,“本宫留着他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说着,她轻轻一挥手。
两个鹰卫将赵八拖到城楼边,一把扯开他的上衣。
胸膛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,有新有旧,纵横交错,触目惊心。
“沈小将军,”荣寿公主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你说,你爹是被冤枉的,可本宫手里有他的亲笔信。”
她缓缓抽出一封信,信纸泛黄,上面墨迹斑驳。
“你爹在信里清清楚楚写着,他如何勾结北狄,如何出卖军情,如何——”
“住口!”
沈清辞猛地拔刀,刀尖直指城楼。
“那封信是假的!”
“假的?”荣寿公主轻笑,“你娘亲手写的,怎么会是假的?”
沈清辞浑身一颤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“你娘,”荣寿公主一字一顿,“亲手写的。”
她将信纸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印鉴。
那是沈家的家印,只有沈家族长才能使用。
印鉴边缘,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——“妾身柳氏,代夫谢恩”。
那是她母亲的笔迹。
沈清辞的刀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荣寿公主将信纸折好,慢悠悠地塞回袖中,“你爹当年确实通敌,你娘为了保全家族,才写下这封信。可惜——”
她轻叹一声。
“你爹还是败露了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。
她死死盯着城楼上那封信,脑中一片空白。
母亲的笔迹她认得,那是她亲手教她写的字。可母亲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写出那样的信?
“姐姐!”
沈怀瑾的哭喊声将她拉回现实。
她猛地看向断头台,只见刽子手已经举起大刀,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“怀瑾——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别碰我弟弟!”
“那就乖乖束手就擒。”荣寿公主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否则——”
她轻轻一挥手。
刽子手的大刀猛地落下。
“住手!”
沈清辞猛地拔出匕首,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肩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半边铠甲。
“沈小将军!”
乔远山惊呼出声。
“别动我弟弟,”沈清辞咬着牙,浑身颤抖,“否则,我就死在这里。”
荣寿公主眯起眼睛。
“你以为你死了,你弟弟就能活?”
“你不能让我死在这里,”沈清辞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若死了,镇北军三百旧部,会立刻反了。”
荣寿公主脸色微变。
她看向城下,只见三千铁骑中,有几名将领已经拔刀,目光狠厉地盯着城楼。
“沈清辞,你——”
“公主,”乔远山突然开口,“末将以为,此事尚有回旋余地。”
荣寿公主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乔统领,你要违抗本宫的命令?”
“末将不敢,”乔远山低下头,“只是——”
他突然猛地抬头,目光凌厉。
“只是末将以为,公主您手中的那封信,未必是真的。”
荣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末将曾亲眼见过沈夫人的笔迹,”乔远山一字一顿,“那不是她的字。”
荣寿公主冷笑一声。
“你见过?”
“末将当年曾随沈将军征战北狄,沈夫人曾给末将写过一封书信,末尾落款处,她习惯在‘谢’字最后一笔添上一点。”
乔远山顿了顿。
“但那封信上,没有。”
荣寿公主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光。
“乔统领,你——”
“沈小将军,”乔远山打断她,声音沙哑,“末将欠你爹一条命。今日,末将还你。”
说着,他猛地转身,手中长剑直指城楼上的荣寿公主。
“公主殿下,末将恳请您——交出那封信,当众验明真伪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五万禁军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荣寿公主脸色铁青,手指死死攥着茶盏,指节泛白。
“乔远山,你——”
“末将知道,公主殿下权势滔天,末将不过是个小小统领。”乔远山的声音低沉,“但末将也知道,圣上最恨的,就是欺君之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公主殿下,您确定——那封信是真的吗?”
荣寿公主沉默。
城头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,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——
“乔远山,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末将不想怎样,”乔远山一字一顿,“末将只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”
“真相?”荣寿公主突然笑了,笑声尖利刺耳,“这天下,哪有真相?”
她猛地站起身,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沈烈通敌,证据确凿!本宫手中的信,就是铁证!”
“那就当众验明!”沈清辞猛地喊道,“若信是真的,我沈清辞立刻自刎谢罪!若信是假的——”
她死死盯着荣寿公主。
“你如何自处?”
荣寿公主脸色一僵。
她看着手中的信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?”沈清辞冷笑,“不敢?”
“沈清辞,你——”
“公主殿下,”乔远山突然开口,“末将以为,此事确实应该验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末将相信,沈将军是清白的。”
沈清辞眼眶一酸,差点落下泪来。
“乔统领……”
“别废话,”乔远山打断她,“你若真想救你弟弟,就拿出证据来。”
沈清辞咬咬牙,猛地扯开衣领,从胸口掏出一块玉佩。
那是沈家祖传的族长玉佩,只有沈家族长才能佩戴。
“这玉佩上,刻着我沈家的家训——忠义传家。”
她将玉佩高高举起。
“我沈清辞今日在此起誓——若我爹真是通敌叛国之人,我沈家满门,死不足惜!”
“但若有人栽赃陷害——”
她猛地握紧玉佩。
“我沈清辞,必亲手杀之!”
话音未落,城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只见城楼上那架绞盘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浑身是血,踉踉跄跄地爬起来,一把抓住绞盘的铁链。
“怀瑾——”
沈清辞惊呼出声。
只见那人猛地一拉铁链,断头台上的铁锁“咔嚓”一声崩开。
沈怀瑾猛地挣脱绳索,跌跌撞撞地往沈清辞这边跑。
“姐姐!”
“怀瑾!”
沈清辞猛地催马向前,却被乔远山一把拦住。
“小心有诈!”
话音刚落,城楼上那人猛地抬起头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血肉模糊,却依稀能看出轮廓。
那是——
赵八。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不是已经被她亲手安葬了吗?
可眼前这个人,分明就是——
“沈小将军,”赵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末将……末将有话要说……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,死死攥着缰绳。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“末将死过一次了,”赵八惨笑,“但阎王爷不收末将,说末将还有一件事没做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荣寿公主身上。
“公主殿下,末将有一件事,想请教您。”
荣寿公主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攥着扶手。
“你……你想问什么?”
“末将想问——”赵八一字一顿,“当年是谁,让末将去北狄军营送那封信的?”
此言一出,全场死寂。
荣寿公主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
“末将没有胡说,”赵八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封信上,有您的印鉴。”
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纸泛黄,边角已经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而落款处,赫然是一方朱红色的印鉴——
荣寿公主的私印。
全场哗然。
沈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猛地看向荣寿公主,只见后者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公主殿下,”赵八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末将一直不明白,您为什么要让末将去送那封信……直到末将看见了信上的内容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眶泛红。
“那封信,是您写给北狄王的……您告诉他,沈将军的布防图,您已经到手了……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猛地扯开衣领,从胸口掏出那封母亲写的信。
两封信摆在一起,字迹一模一样。
但落款处的印鉴,却截然不同。
母亲那封信上,是沈家的家印。
而赵八手中那封信上,是荣寿公主的私印。
“你……你伪造了我娘的信?”
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荣寿公主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公主殿下,”乔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您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荣寿公主沉默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——
“本宫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骤然变得狠厉。
“本宫无话可说。”
说着,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。
“不好!”
乔远山猛地冲上前去,却晚了一步。
荣寿公主的剑已经刺入胸口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公主殿下!”
“别过来!”荣寿公主嘶吼着,声音带着几分疯狂,“本宫死了,你们就永远得不到真相!”
她死死盯着沈清辞,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沈清辞……你以为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清辞浑身一颤。
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
“本宫……”荣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本宫告诉你……你爹……不是……不是你爹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眼睛猛地瞪大,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“公主殿下!”
乔远山猛地冲上前去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她……她死了?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尸体,手指在颤抖。
“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乔远山摇摇头,脸色凝重。
“末将不知。”
沈清辞猛地转头,看向城楼上的赵八。
赵八已经倒在地上,气息奄奄。
“赵八!”
“沈小将军……”赵八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末将……末将还有一件事……要告诉您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爹……”赵八的目光开始涣散,“他……他没死……”
沈清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末将……末将在北狄军营……见过他……”
赵八说完这句话,眼睛猛地闭上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赵八!赵八!”
沈清辞疯了似的冲上城楼,却只摸到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没死?
爹没死?
可娘不是说……爹已经死了吗?
她猛地抬头,看向城下。
三千铁骑,五万禁军,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。
乔远山站在她身边,脸色凝重。
“沈小将军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沈清辞打断他,缓缓站起身来。
她看向远方,目光空洞。
天边,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而她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城头火把噼啪作响,最后一滴油将尽。沈清辞攥紧玉佩,指尖嵌入纹路——那行“忠义传家”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,细如发丝,却深可见底。她猛地回头,望向赵八倒下的方向,风卷起他怀中那封信的一角,墨迹未干,仿佛还在跳动。荣寿公主的尸体旁,血泊中映出一张扭曲的脸——不是她的,是另一个人影,正缓缓隐入城墙阴影。沈清辞的喉咙发紧,掌心汗湿。她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