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选吧,沈大小姐。”刘大奎的声音像钝刀刮骨,“是要你弟弟的命,还是跟我走,去查你爹真正的死因。”
沈清辞跪在血泊里,左手死死攥着幼弟沈怀瑾的胳膊。法场上,刽子手的大刀已经举起,刀锋映着落日,像一弯血月。三叔公被押在另一侧,白发苍苍,眼中全是泪。
怀瑾的手在抖。
她感觉到了。
十岁大的孩子,声音都在发颤,却咬着牙没哭出声:“姐姐,我、我不怕。”
风卷起法场上的黄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沈清辞抬头看刘大奎。这个父亲昔日的亲卫队长,此刻满脸横肉,眼里却没有半分旧日情谊。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黑衣汉子,手里的刀已经出鞘,刀刃上沾着血——那是沈家旁支的血。
“刘叔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碾过,“我爹待你不薄。”
“正是因为你爹待我不薄,我才要替他讨个公道!”刘大奎猛地拔刀,刀尖直指她咽喉,“你知不知道,你爹是怎么死的?不是因为叛国,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!他查到了荣寿公主私通北狄的证据!”
四周突然安静下来。
官兵们面面相觑,监斩官脸上的得意僵住了。就连刽子手都顿了一下,手里的刀停在半空。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荣寿公主——当今天子的亲姑姑,先帝最宠爱的妹妹,那个在朝堂上永远温婉贤淑的女人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一字一顿。
“我胡说?”刘大奎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扬手甩到她面前,“这是你爹留下最后的东西,他写完后交给我,让我在他死后才能打开。你自己看看!”
帛书落在血泥里,墨迹斑斑。
沈清辞伸手去捡,手指却在颤抖。帛书上的字迹她认得——是父亲的字,笔锋刚劲,却透着说不出的仓促。
“吾儿清辞,见字如面。若你看到此信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勿要悲伤,为父此生无愧于心。只是有一事必须让你知晓——荣寿公主私通北狄,意图篡位。为父查到证据,却被她察觉。她设计陷我于不忠不义,是为父大意了。你带着怀瑾远走高飞,切勿回京。记住,公主的势力遍布朝野,连禁军中都有她的人。她不会放过我们沈家,你唯一的生路,就是——”
后面的字迹断了。
像是父亲写到一半,突然被人打断。
沈清辞的眼泪砸在帛书上。
“你爹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被抓的。”刘大奎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躲在暗处,亲眼看见鹰卫的人闯进书房。你爹拼死抵抗,打翻了烛台,书房烧了三天三夜。我带着这封信逃出来,这些年东躲西藏,就是在等这一天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要等现在才说?”沈清辞猛地抬头,眼里是烈火般的恨意,“为什么非要等到今日?为什么非要让族人白白送死?”
“因为不这样,引不出真正的幕后黑手!”刘大奎眼眶发红,“你以为我想看着沈家人死吗?可你知道吗,公主的耳目遍布天下,我只要一露头,就会被灭口。只有逼你现身,逼你劫法场,才能让公主的人以为我们沈家还有后手,才会露出马脚!”
“所以你用族人的命做饵?”
“是!”刘大奎嘶吼道,“因为你爹当年就是用命换来的这份证据!你以为我忍心吗?可如果不这样,沈家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!”
法场上鸦雀无声。
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帛书,看着上面父亲的笔迹,看着那断掉的最后一笔。她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说的话——清辞,做人要堂堂正正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。
可她现在跪着。
跪在族人的血泊里,跪在父亲的遗书前,跪在这乱世之中。
“姐姐。”怀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姐姐,我不怕死。爹爹说过,沈家的儿女,不能丢人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
十岁的孩子,脸上还带着稚气,可眼神却像极了父亲——倔强、骄傲,宁折不弯。
她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擦了把脸,看向刘大奎,“我跟你走。但你得先放了怀瑾,放了三叔公,放了所有还活着的族人。”
“不行。”刘大奎摇头,“放人可以,但你得先跟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公主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她压低声音,“去见公主?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公主现在就在城外三十里的行宫。”刘大奎说,“她派人来传话,说要见你。只要你肯去,她就放过沈家余党。”
“你信她?”
“我不信。”刘大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可我必须赌一把。因为只有见到公主,才能坐实她通敌的证据。你爹留下的那份帛书只是旁证,真正的铁证,在公主手里。”
“什么铁证?”
“北狄可汗写给公主的亲笔信。”刘大奎压低了声音,“那封信一直被公主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。我们要做的就是逼她露出破绽,让她自己把那封信拿出来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法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被押着的族人,远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官兵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,不知是敌是友的眼睛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她从一开始就入了局。
刘大奎的安排,叔父的背叛,公主的算计,所有的所有,都是要把她逼到这一步——让她不得不去见那个女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去。”
“姐姐!”怀瑾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头:“听三叔公的话,好好活着。等姐姐回来。”
她站起来,转向监斩官:“大人,我弟弟是无辜的。放了他,我跟刘大奎走。要杀要剐,随你处置。”
监斩官眯起眼睛,看了她半晌,突然笑了:“沈大小姐,你这是在跟本官谈条件?”
“不是谈条件。”沈清辞冷冷道,“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你若不放人,我拼了这条命,也要拉你陪葬。”
监斩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沈清辞手里的剑,又看了看刘大奎身后的那帮亡命徒,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蠢蠢欲动的官兵身上。
“罢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放人。”
押着族人的官兵松开手,三叔公踉跄着走过来,一把抱住怀瑾。
“清辞……”三叔公老泪纵横,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三叔公,带怀瑾走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去南边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我答应过爹,要替沈家洗清冤屈。不把事情查清楚,我怎么能死?”
三叔公还要说什么,却被刘大奎一把推开。
“少废话,走!”刘大奎吼道,“天黑之前,必须出城!”
沈清辞最后看了怀瑾一眼。
那孩子站在原地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没说。
她知道,他是怕一开口,就忍不住喊她回来。
“走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转身跟着刘大奎往外走。
身后,法场上的尸体被官兵拖走,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远处,城头的落日终于沉了下去,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。
城外的官道上,二十几匹马在夜色中狂奔。
刘大奎在前面带路,沈清辞紧随其后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马蹄踏碎了月光。
“还有多远?”沈清辞喊道。
“快了!”刘大奎头也不回,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是公主的行宫!”
话音刚落,前方突然亮起一片火把。
沈清辞猛地勒住马。
火光中,一排黑衣弓箭手已经列好了阵势,弓弦拉满,箭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。
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,声音沙哑:“刘大奎,你果然还是来了。”
刘大奎脸色骤变:“是你?你还没死?”
“公主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铁面人缓缓抬起手,“她说,多谢你把她要的人送上门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清辞看向刘大奎。
刘大奎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,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对不住……我也没办法。公主抓了我妻儿,我也是被逼无奈……”
沈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她被出卖了。
第二次。
上一次是叔父,这一次是父亲的亲卫队长。
她突然想笑。
笑自己太蠢,太容易相信别人。
“刘大奎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爹看错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猛地从马背上跃起,拔剑直扑刘大奎。
可半空中,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,一脚将她踢飞出去。
沈清辞重重地摔在地上,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抬头,看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那女人四十岁上下,面容姣好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
“沈清辞,久仰了。”女人轻笑一声,“本宫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清辞咬牙:“荣寿公主。”
“正是本宫。”荣寿公主走近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比你爹聪明,也比你爹命硬。可惜,你跟你爹一样蠢——总是相信不该相信的人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死。”荣寿公主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你爹查到的那些东西,本宫不能让它流传出去。你活着,就是本宫的心腹大患。所以,你必须死。”
“那怀瑾呢?”
“你弟弟?”荣寿公主笑了,“放心,本宫不会杀他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能成什么气候?本宫会让他好好活着,活着看你们沈家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血,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她突然笑了,“你以为我爹留下的证据,就只有那一卷帛书?”
荣寿公主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爹留下的证据,不止那一卷帛书。”沈清辞缓缓站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他把真正的证据,藏在了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北狄可汗写给你的亲笔信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你以为那封信被你毁了吗?错了。我爹早就拓印了一份,交给了别人。只要我今天回不去,那封信就会被送往京城,送到天子面前。”
荣寿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不信你就试试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看看是你先杀了我,还是那封信先送到天子面前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火把噼啪作响,夜风里带着血腥味。
荣寿公主盯着沈清辞,眼神阴冷得像冬夜的寒冰。
半晌,她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拍了拍手,“不愧是沈烈的女儿,果然有几分手段。那好,本宫给你一个机会——打赢本宫身边的这个铁面人,本宫就放了你弟弟。”
“当真?”
“本宫说话算话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铁面人缓缓拔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寒光。
“来吧。”铁面人说,“让我看看,沈烈的女儿,有多少斤两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扑了上来。
刀锋破空,带着刺耳的呼啸声。
沈清辞侧身躲过,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咽喉。
可铁面人的速度更快,刀锋一转,直接劈向她的面门。
沈清辞被迫后退,脚下却突然一滑,整个人向旁边栽倒。
铁面人抓住机会,一刀削向她的脖子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怒吼从远处传来。
沈清辞转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骑着快马冲来。
那士兵冲到近前,翻身下马,跪在荣寿公主面前:“启禀公主,大事不好了!北狄大军突然南下,已经攻破了雁门关!朝廷发来急报,请公主速速回京!”
荣寿公主的脸瞬间变了颜色。
“什么?雁门关失守?”
“是!北狄十万铁骑,已经杀入关内!”
荣寿公主猛地看向沈清辞,眼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她冷冷道,“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。本宫有的是办法收拾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上马,带着侍卫呼啸而去。
铁面人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刘大奎被丢在原地,满脸死灰。
沈清辞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刘叔,你妻儿还在公主手里吧?”
刘大奎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“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?”沈清辞说,“你帮我救人,我帮你救妻儿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手里,真的有那封信。”
刘大奎的眼睛亮了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沈清辞猛地转头,看见怀瑾被两个黑衣人从三叔公怀里抢走,拖进了夜色中。
“姐姐!”怀瑾的哭喊声越来越远,“姐姐救我!”
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。
“荣寿公主——”她嘶吼道,“你敢动我弟弟,我杀了你!”
可回应她的,只有夜风中飘来的笑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