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——”
幼弟的声音像一把刀,从胸口穿过。
沈清辞浑身僵住。四周的目光像烧红的铁钉,钉进她的脊背。族人们还跪在法场上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。三叔公手里的族谱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纸页翻卷,露出泛黄的墨迹。
“听听,听听!”沈文渊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,裹着狂喜,“这就是你们要保的‘沈家栋梁’!一个冒牌货!一个女扮男装的逆贼!”
他绕着她踱步,袍角在尘土里扫。
“沈烈就是被这个女儿害死的。他带兵出征,她却在家偷穿兄长的盔甲。一个女子妄图涉足军务,天理不容!天理不容!”
有人开始往后退。
沈清辞握紧手中的剑。剑身上的血还没有干,顺着刃口往下滴,在脚边的尘土里洇开暗红色的圆。
她看到监斩官站起身,红袍上的玉带在日光下晃了晃。那人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,很快又压了回去,摆出悲悯的神色:“沈家百年忠烈,竟出了这等丑事。本官深感惋惜。”
“不是的!”三叔公扑上来,抓住沈文渊的衣襟,“文渊,你明明知道——那是烈哥儿的遗命!她代兄从军,是——”
“三叔公!”沈文渊一把甩开他,老人在石阶上滚了两滚,额头磕出血来,“你想替她说话?好啊,朝廷的刀可不认你是老糊涂!”
沈清辞冲过去扶住三叔公。老人颤抖的手攥住她的手臂,压低声音:“走……快走……他们就是要逼你回来……”
她听懂了。
从头到尾,这就是一个局。
假父亲是诱饵,法场是陷阱,连叔父揭穿她女扮男装——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有人要让她回来,要逼她出手,要用全族人的命逼她现身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
因为那是她的族人。因为那是她爹用命守护的家族。
“来人,拿下这个女骗子!”沈文渊一挥手。
官兵们涌上来,刀锋映着日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清辞拔剑,剑光划出一道弧线,逼退最前面的三个人。她侧身,剑柄撞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,那人惨叫着松开兵器。她屈膝,踢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上,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“谁敢动她!”
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。
人群像水一样裂开,露出一条路。二十几个人骑着马冲进来,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,满脸络腮胡子,右眼上横着一道疤,几乎把脸劈成两半。
他跳下马,铁靴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刘大奎。”沈清辞盯着那张脸。
她记得他。父亲亲卫队的副队长,三年前带着一队人出任务,再也没有回来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。
“少将军。”刘大奎单膝跪下,铁甲碰撞出一声脆响,“属下护驾来迟,罪该万死!”
他身后,二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下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沈清辞这才看清——这些人的盔甲上全是刀痕,剑痕,箭孔。有人断了左臂,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。有人半边脸都是烧伤,新生的嫩肉纠结在一起,像爬满了蚯蚓。
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沈文渊的脸色变了,往后退了两步,“你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死了?”刘大奎站起来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托你的福,沈二爷,我们二十三个兄弟在地狱里熬了三年,就等着今天。”
他的手按上刀柄,指节咔咔作响。
“当年你勾结外人,给少将军下毒,害得边关大败。我们出任务的那天晚上,遭人埋伏——二十三个兄弟,活下来的只有我们这些人。是谁出卖了我们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沈文渊脸色铁青,“你一个叛将,有什么资格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她看着刘大奎:“你说是叔父出卖了父亲?”
“是。”
“证据呢?”
刘大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举过头顶。信封已经泛黄,边缘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不清,但封口处的印章还在。
“这是沈文渊写给北凉的密信,我们埋伏在北凉军营里的兄弟暗中截获。信里写明了少将军的行军路线,连兵力部署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他胡说!”沈文渊扑上来要抢那封信,被刘大奎一脚踹开。
沈清辞接过信。信纸很薄,她展开时手指微微发抖。
字迹是叔父的。
她认得这笔字。小时候,叔父教她临帖,一笔一划从不含糊。他说,字如其人,一笔一画都要堂堂正正。
可就是这个人,用这笔字写下了害死她父亲的密信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沈文渊从地上爬起来,嘴角溢出血丝。他擦了一把,突然笑了:“为什么?你爹沈烈,他凭什么?他不过是嫡长子,凭什么继承家业?凭什么统领三军?我比他差在哪里?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变了调。
“皇上要给他加官进爵的时候,我还在边关吃沙子!他娶了将军的女儿,我娶了个商贾之女!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,而我呢?我永远是他的影子!”
“就因为这个,你就出卖了父亲?”
“他该死!”沈文渊吼道,“他不死,沈家永远轮不到我!”
沈清辞握着信的手慢慢攥紧。她感觉到纸边割进掌心,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。
“拿下他。”
刘大奎上前一步,却被她按住。
“等一等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沈文渊,“告诉我,背后是谁?”
沈文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不敢说?”沈清辞逼近一步,“密信写给北凉,可你不是北凉的狗。你的主子是谁?是谁让你出卖父亲?是谁设了这个局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父亲死后,你没有立即继承家业,而是等了三年。你在等什么?你在等谁的命令?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为什么偏偏要用族人做诱饵?”
沈文渊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说!”
“是……是公主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从人群外飞来,穿透沈文渊的喉咙。
他瞪大眼睛,手指扣住脖子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然后,他直直地倒下去,砸起一片尘土。
“有刺客!”
官兵们乱作一团。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,法场上的人撞在一起,有人被踩倒,有人推搡着摔倒。
沈清辞回头,看到远处的城墙上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她追过去,却被刘大奎拦住:“少将军,不能去!这是调虎离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咬牙。她当然知道。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。公主布这个局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她要逼她走投无路,逼她自投罗网。
“幼弟呢?”
“怀瑾少爷被带走了,”刘大奎压低声音,“是鹰卫的人。他们趁乱把他从法场上抢走,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这个局的真正目标不是她。是幼弟。公主要用怀瑾来要挟她。
“追。”
“少将军——”
“我说追!”
她翻身上马,抽剑在手。天边乌云压下来,遮住了大半个太阳。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群挣扎的鬼魂。
“少将军,属下有句话必须说。”刘大奎追上她,大手攥住她的马缰,“公主布这个局,就是为了引你入瓮。她手里有先帝遗诏,有鹰卫,有秘卫,宫里的禁军都听她的号令。你这样去,是送死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属下知道少将军不怕死,可你不能死!”刘大奎的声音哑了,“你父亲临死前托人带话——让属下护着你。他说,沈家可以亡,但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就没人知道真相了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
这个铁塔般的汉子,眼眶红了。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当年你父亲不是战死的。”刘大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她,“他是被人出卖的。不止是沈文渊,还有更大的主子。公主只是棋子,真正的幕后黑手——是当今太后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佩。
玉质温润,触手冰凉,上面刻着三个字:“凤鸣令”。这是只有先帝近臣才认得的令牌,持令者可以号令天下兵马。
“太后为什么要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刘大奎凑近她,声音压得更低,“当年先帝驾崩前,曾召你父亲入宫密谈。那之后,你父亲就留下了一封密信,说如果他死了,就让属下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“信呢?”
“被公主拿走了。”
沈清辞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她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,看到父亲在灯下写一封长信。她凑过去要看,父亲却把信折起来,塞进一个铁盒子里。
“清辞,你要记住,”父亲摸着她的头,“这世上有些真相,知道了就要付出代价。但有些真相,不知道,代价更大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父亲知道了先帝驾崩的真相,所以必须死。公主和太后要灭口,所以布了这个局。而她——她是父亲选中的继承人,替父亲守护那个秘密的人。
“少将军,你走吧。”刘大奎说,“带着三叔公他们走,越远越好。属下在这里拖住他们。”
“你拖不住。”
“能拖一时是一时。”
“你们呢?”
“我们?”刘大奎笑了笑,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,“我们早就该死了。三年前就该死了。能活到今天,就是为了把这块玉佩交给你。”
他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。
二十三个人,全都挺直了脊背。
“走!”
沈清辞咬紧牙。
她知道,她必须走。带着族人和幼弟离开,是父亲临死前托付给她的责任。可她也知道,如果她走了,刘大奎他们必死无疑。
“少将军,别犹豫了!”刘大奎推了她一把,“幼弟在公主手里,你不去救他,他就活不过今晚!”
沈清辞翻身上马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法场。三叔公还在那里,抱着沈文渊的尸体,老泪纵横。族人们跪在地上,有人磕头,有人哭,有人已经吓傻了。
“驾!”
她策马冲出去。
身后,铁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风灌进她的袖口,呼呼作响。
她想起幼弟叫她“姐姐”时的眼神——恐惧,依赖,还有一点点的希望。那眼神像一根绳子,拽着她的心,往深渊里拉。
她不能让他死。
可她又怎么救他呢?
公主布这个局,等的就是她。她去了,就是自投罗网。不去,幼弟死。去了,两个人都死。
她该怎么做?
马在跑,蹄声急如擂鼓。
沈清辞突然勒住马缰,马儿发出一声长嘶,前蹄高高扬起。
她跳下马,抽出剑。
“少将军?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沈清辞蹲下身子,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,割下一截衣袖。然后,她咬破手指,在布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把这个送给公主。”
刘大奎接过布条,看清上面的字后,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
“公主不会答应的!”
“她会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把匕首插回鞘里,“因为我要和她谈一个交易。用我,换幼弟。”
“少将军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的话,“我父亲还有多少时间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连他都保不住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她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刘大奎一眼。
“带我的人走吧,越远越好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会活着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,策马冲出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风在耳边呼啸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。天色暗下来,乌云压得更低,仿佛随时都要砸下来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。
为了幼弟。
为了父亲。
也为了那个她尚未知晓的真相。
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,前方的山道越来越窄。两边的山壁陡峭如刀削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。
沈清辞勒住马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太安静了。
连鸟叫都没有。
她抽出剑,策马缓缓前行。马蹄踏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突然,一阵破空声从头顶传来。
她翻身下马,一支箭钉在她刚才坐着的位置上,箭羽还在颤动。
紧接着,第二支,第三支,第四支——箭雨如蝗虫般落下。
她挥舞着剑,格挡着,闪避着,可箭太多了。一支箭擦过她的肩膀,留下一条血痕。另一支箭刺穿了马鞍,战马吃痛,嘶鸣着狂奔而去。
“少将军小心!”
一个身影从山壁旁扑过来,把她按倒在地。
两个人滚进路边的沟渠里,箭矢从头顶飞过,钉在泥土里。
沈清辞抬头,看到按住她的那个人——是赵八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属下一直跟着少将军。”赵八压低声音,“前面有埋伏,至少五十个弓箭手。这条道是必经之路,公主的人早就料到您会走这里。”
沈清辞咬牙:“那也要走。”
“少将军,属下知道一条密道。”赵八指着山壁上的一个缺口,“从那里走,可以绕开埋伏,直接到公主的别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属下……”赵八犹豫了一下,“属下以前是公主的人。”
沈清辞猛地推开他,拔出剑。
“别动!”赵八举起双手,“属下现在忠于少将军。三年前,公主派属下潜伏在少将军身边,可后来……后来属下亲眼看到她怎么害死您父亲的。属下不是个好人,但也不屑给她当狗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,只有坦荡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少将军是个好人。”赵八说,“属下这辈子见过太多坏人,也见过几个好人。你爹是好人,你也是。好人该死吗?不该。”
沈清辞收起剑。
“带路。”
赵八点点头,拨开山壁上的藤蔓,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。洞口只容一人通过,里面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从这儿走。”
沈清辞钻进洞里。
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脚下滑腻腻的,稍有不慎就会摔倒。赵八在前面带路,走得很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准,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点亮光。
“到了。”赵八说,“出去就是公主别院的后花园。她的书房就在花园旁边,幼弟应该被关在那里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拔出剑。
“少将军,”赵八突然叫住她,“你要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公主身边的暗卫首领——领头人。”
沈清辞皱眉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不是人。”赵八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就是个怪物。剑法极高,而且没有痛觉。属下亲眼看到他被人砍了三刀,还能面不改色地杀光所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转身,走向洞口。
洞口外面,夕阳西下,余晖像血一样铺满天空。
她握着剑,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别院。
她知道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因为幼弟还在里面。因为那个秘密还等着她揭开。因为这个家,需要她来守护。
风从身后吹来,吹起她的衣角。
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清辞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有些真相,知道了就要付出代价。但有些真相,不知道,代价更大。”
她知道了真相,却害怕知道更多。
但她必须知道。
她推开别院的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惊醒。庭院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孤灯在廊下摇曳,火光在青砖上投下颤抖的影子。沈清辞迈步跨过门槛,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,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。她握紧剑柄,骨节泛白——她知道,这扇门背后,是深渊,也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