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校尉,此人方才护你突围,你当真不知他是谁?”
慕容衍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像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他负手立于帅帐前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钉在沈清辞脸上。
四下寂静。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。
沈清辞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抬起头,迎上慕容衍的视线,嘴角甚至勾出一丝冷笑:“国师大人说笑了。末将若与叛国贼有染,方才就该随他一同逃命,何必回来送死?”
“送死?”慕容衍轻笑一声,“你倒是提醒了本座。”
他抬手一挥,身后甲士齐齐上前,刀剑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寒光。
“按大梁军律,通敌者,斩立决。”慕容衍声音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沈校尉若想自证清白,总该拿出些真凭实据。”
“证据?”沈清辞心一沉,面上却纹丝不动,“国师想要什么证据?”
“方才那人临走时,可曾留给你什么东西?”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
密令。
那张面具人在撤退时塞进她袖中的密令,此刻正贴着里衣,滚烫如炭。她甚至来不及细看上面的内容,却能猜到那绝非什么能见光的东西。
但慕容衍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……
“看来是有了。”慕容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沈校尉不愿意交出来?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脑中飞快盘算。交,等于坐实通敌;不交,便是抗命。
两难。
她忽然笑了:“国师英明。那人确实给了末将一样东西。”
帐前顿时哗然,兵士们面面相觑,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。
沈清辞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是那封烧毁后又现字的密信残片。
“他给末将的,是家父当年的绝笔书。”她举起残片,“这上面的笔迹,末将一眼就能认出。可国师方才说过,那人是冒充家父的伪物。那么,这封密信,又该如何解释?”
她把问题抛了回去。
慕容衍眯起眼,盯着那片残纸,忽然道:“拿上来。”
沈清辞不动。她赌慕容衍不敢当着全军的面,直接揭穿这封信的秘密——毕竟,这信涉及先帝旧案,牵连太广。
果然,慕容衍迟疑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“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沈清辞抢在他开口前朗声道,“此人既然冒充家父,为何还要将家父旧物还给末将?他若是叛国贼,最该做的是与沈家斩断所有牵连。如此行径,岂非自寻死路?”
人群骚动。有人低声道:“说得有理……”
“有理什么!”一声粗吼炸开。
刘大奎挤出人群,满脸横肉抽搐着:“这丫头伶牙俐齿,分明是在狡辩!我亲眼看见那叛贼护着她杀出重围,要不是国师拦着,她早跑了!”
“刘将军此言差矣。”周瑾的声音清清冷冷插进来,“若是末将没记错,当时叛贼剑指国师,沈校尉却是挡在国师身前的。究竟是谁护谁,莫非刘将军没看清?”
刘大奎一愣,脸色涨红: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慕容衍抬手制止,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,“沈校尉既然有胆量回来,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当众立下血誓,以沈家三代英魂为鉴,若与叛贼有染,沈氏一门永坠无间。”
死寂。
沈清辞指尖冰凉。
血誓,是大梁军中最高规格的盟誓,唯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动用。一旦立下,便是不可反悔的铁证。若日后查出悖逆,便是欺天灭祖,连累九族。
慕容衍这一招,毒到了极致。
“怎么?不敢?”慕容衍眼中笑意渐深,“看来沈校尉……”
“有何不敢。”
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她拔刀,在掌心划下一道血口,鲜血涌出,一滴滴落在尘土中。
“我沈清辞在此立誓——”她双手举向苍天,“若与叛国贼有勾结,教我沈清辞死无葬身之地,沈氏一门永世不得翻身!”
血滴渗入泥土,消散不见。
全场肃然。
慕容衍盯着她掌心的伤口,却忽然笑了:“沈校尉好气魄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既是血誓,总要有些凭证才对。来人,取血书来。”
沈清辞心一紧。
血书,是要将誓言写下来,画押存档。一旦落笔,便再也无法抵赖。
可她没有退路。
纸笔送到面前,沈清辞咬紧牙关,用染血的手指写下誓言。一字一句,皆如刀剜心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抬头看向慕容衍:“国师可满意了?”
慕容衍不答,只缓缓走到她面前,拿起那封血书,仔细端详片刻。
“字迹倒是不错。”他淡淡道,“只是……”
他忽然伸手,从沈清辞袖中抽出那片烧毁的密信残片,两相对比。
“这封信上的字,为何与沈校尉的笔迹,有几分相似?”
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。
是圈套。
慕容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过关,他要的,是逼她露出马脚,再当众揭穿。
“末将自幼习练家父笔迹,自然有几分相似。”她强自镇定,“这有何不妥?”
“不妥?”慕容衍将那残片举到阳光下,“这信上的墨迹,至少是五年前所留。而沈校尉的手上,却有今日才染的墨。这说明什么?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说明这封信,是沈校尉方才趁人不备,临时伪造的!”
轰——
人群炸开了锅。
“没错!那叛贼手里拿的剑,跟老帅当年的佩剑一模一样!”
“这丫头肯定有鬼!”
“查!必须查清楚!”
刘大奎第一个冲上前:“国师,末将请命搜查沈清辞营帐!”
沈清辞脸色煞白。
营帐里有面具人留下的密令,还有她暗中搜集的关于父亲旧案的材料。一旦被搜出来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众人回头,却见一位白发老将拄着拐杖,从人群后缓缓走出。
是镇北军的老帅——徐怀仁。
他已经退伍十年,从不过问军中事务。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徐老帅?”慕容衍眉头微皱,“您老人家怎么来了?”
“不来不行啊。”徐怀仁咳嗽两声,目光扫过全场,“老夫听说,有人要查沈家丫头的营帐?”
“老帅,此事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徐怀仁摆摆手,打断慕容衍,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若是查了,却什么都没查出来,该如何收场?”
他转向刘大奎:“刘将军,你可敢立下血誓,若查无所获,你甘愿受军法处置?”
刘大奎脸色一滞。
“老帅说得对。”周瑾适时开口,“末将以为,此事另有蹊跷。叛贼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,又留给沈校尉一封信,定然另有图谋。”
“什么图谋?”慕容衍冷笑。
“栽赃。”周瑾一字一顿,“若沈校尉被查出通敌,那叛贼便能借刀杀人。若查不出,便能让军中自相猜忌,动摇军心。无论结果如何,他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徐怀仁点头:“周主事所言极是。国师,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慕容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既然徐老帅出面说情,本座便给这个面子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——”
他看向沈清辞:“沈校尉必须交出那封密信,由本座亲自查验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密信还在她袖中,可她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。
如果交出来,里面若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内容……
“国师既然要看,末将自然不敢隐瞒。”她强装镇定,伸手探入袖中。
指尖触到密信的一刹那,她忽然摸到一处异样——信封背面,似乎刻着什么字。
她不动声色,将那信封在袖中翻转,借着微光,勉强辨认出几个字。
“内应……在……宫……”
她脑中轰的一声。
内应在宫里?
那面具人留下这封信,指向的竟是皇宫?
“沈校尉?”慕容衍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,“还不交出密信?”
沈清辞咬牙,从袖中抽出信封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。
信封上,赫然印着一枚朱红色的火漆——那是大燕皇室的纹章。
“燕国密信?”刘大奎惊呼出声,“你这丫头果然通敌!”
沈清辞心头剧震。她万万没想到,那面具人留下的,竟是燕国密信。
“拆开看看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沈清辞手指颤抖,缓缓撕开火漆。
信纸展开的一刹那,她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纸上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沈怀安,三日后,子时,紫宸殿见。”
落款处,盖着燕国皇帝的玉玺。
死寂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封信上,仿佛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火雷。
“紫宸殿?”徐怀仁的声音沙哑下来,“那是……陛下的寝宫?”
“没错。”慕容衍缓缓道,“三日后,子时,紫宸殿——”
他看向沈清辞,目光幽深:“沈校尉,你如何解释?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所有的目光都在刺向她,像无数根针,将她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末将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两个字,“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刘大奎冷笑,“信在你手上,你却说不知?”
“这封信,末将也是第一次看到。”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末将方才说过,那人是冒充家父的伪物。这封信,定然也是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燕国玉玺?”周瑾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致命,“那可是死罪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凉。
是啊,伪造燕国玉玺?那可比通敌还要严重。
可若不是伪造的……
那这封信,就是燕国皇帝亲笔所写,证明沈怀安真的没死,而且在与燕国皇帝密谋。
无论是真是假,她都难逃一死。
“看来沈校尉是没话说了。”慕容衍叹息一声,仿佛很惋惜,“那便依军法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众人回头,却见一个全身披甲的士兵大步上前。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单膝跪地,摘下面盔。
沈清辞浑身一颤。
那张脸——
是父亲亲兵队长,赵八。
“赵八?”徐怀仁惊呼出声,“你还活着?”
“末将侥幸未死。”赵八抬起头,目光如炬,“国师,沈校尉手中的信,是末将交给她的。”
全场哗然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赵八什么时候给过她信?
赵八却不看她,只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枚半截的虎符。
“老帅可认得此物?”
徐怀仁接过虎符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先帝赐给沈怀安的调兵符?”
“正是。”赵八沉声道,“当年沈家被抄,这枚虎符被丞相李崇文私吞。末将潜伏五年,才将它偷出来。”
他转向慕容衍:“国师,那封信,是末将伪造的。为的,就是让沈校尉拿着这封信,与燕国皇帝里应外合,扳倒李崇文和赵无忌。”
“你胡说!”刘大奎吼道,“你这不是害她吗!”
“不。”徐怀仁缓缓开口,“他是在救她。”
他举起虎符:“当年先帝赐给沈怀安这枚虎符时,曾留下遗诏——但凡有人持此符与燕国密谋,必是奉旨行事。”
他看向慕容衍:“国师,此事涉及先帝遗诏,恐怕不是军法能定夺的了。”
慕容衍脸色微变。
沈清辞却越发迷惑。
赵八这番话,漏洞百出。且不说虎符的真假,单说那封信——若是假的,为何会有燕国玉玺?
除非……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赵八是在替她死。
他编出这个谎言,将所有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,便能让她脱身。而他,必死无疑。
“赵八……”她刚想开口,却被赵八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沈校尉。”赵八低声道,“末将为老帅尽忠,死而无憾。只求您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去城东老宅,挖开后院第三棵槐树。”
沈清辞心头狂跳。
“那里,有老帅留下的东西。”赵八说完,猛地站起,转身对慕容衍道,“国师,末将认罪。伪造密信、私通敌国,皆是末将一人所为。沈校尉不知情,还请国师明鉴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衍冷冷道,“既然你认罪,那便——”
“等等!”沈清辞冲上前,“他在撒谎!那封信不是他——”
“够了!”
慕容衍一声厉喝,打断了她。他目光如刀,落在她脸上:“沈校尉,念在你年轻无知,今日之事,本座便不再追究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从今日起,你被剥去校尉之职,发配北境戍边。无诏不得回京。”
发配北境?
沈清辞脸色惨白。
北境苦寒,流放之地,去了便再无生还的可能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她低下头,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赵八被甲士押走,从她身边经过时,低声道:“别忘了,槐树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。
她不知道赵八为什么要替她死,也不知道那棵槐树下究竟有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彻底变了。
慕容衍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长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听着身后传来赵八被处决的声音,浑身冰冷。
三日后。
北境。
风雪漫天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沈清辞裹着破旧的羊皮袄,走在流放的队伍中。身后是大梁的都城,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风雪里。
她摸了摸怀中的虎符——那是赵八被处决前,偷偷塞给她的。
还有那封信。
她一个字都不敢再看,却始终忘不掉那行字——
“沈怀安,三日后,子时,紫宸殿见。”
三日后……
就是今日。
紫宸殿,子时。
她抬起头,望向风雪深处,忽然看见远处出现一队黑影。
为首那人,骑着黑马,披着斗篷,看不清面容。
队伍停下,那人在她面前勒马。
“沈姑娘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。
那人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
是慕容衍。
“你……”沈清辞后退一步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北境?”慕容衍笑了笑,“本座是来送你一程的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怀安”。
沈清辞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慕容衍顿了顿,“还活着。”
风雪呼啸,天地间一片模糊。
沈清辞盯着那枚玉佩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紫宸殿。”慕容衍一字一句道,“就在今夜,子时。”
他俯下身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你若想见他,就跟我走。”
沈清辞浑身僵硬。
前方是流放之路,后退是万丈深渊。
她攥紧玉佩,掌心渗出血来。
风雪更大了。远处,一匹孤狼立在雪丘上,仰天长嚎,声音凄厉如刀。沈清辞忽然想起赵八的话——槐树下,藏着东西。可慕容衍的玉佩上,刻着父亲的名字。她盯着那枚玉佩,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风雪磨得模糊,却依稀可辨:“吾女清辞,见佩如见父。”她的血液瞬间凝固。这是父亲的笔迹。可慕容衍为何会有这枚玉佩?她抬起头,对上慕容衍那双幽深的眼。雪光映照下,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。“走吧,”他轻声道,“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沈清辞攥紧玉佩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回头,却知道身后的大梁都城,正一点一点被风雪吞没。而她脚下的路,通向的究竟是真相,还是更深的陷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