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。
沈清辞盯着那三行字,瞳孔骤缩。墨迹未干透,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——这是军中密报专用的墨料。
“林若雪已被控制。来晚则尸骨无存。”
没有落款。
她认得这笔迹。苍劲有力,起笔藏锋,收尾时总要顿一下再提笔——这是她亲手教出去的字迹。
“赵八。”
沈清辞将信纸一折,塞进袖中。外面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,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赵八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亲兵队长,五年前父亲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,唯有他侥幸逃脱。
她以为他早已死了。
如今他活着,却落入慕容衍手中。或者说——他已经背叛了。
“沈副将!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“国师请您去主帐议事。”
她掀帘而出,正撞上刘大奎阴沉的目光。这位老帅旧部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,嘴角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“沈副将消息倒是灵通。”刘大奎慢悠悠上前,“国师刚派的人还没到,你就出来了。”
“刘将军有事?”沈清辞面不改色。
“没事。只是好奇。”刘大奎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听说您接了封什么信?这大营里,外来的信可都得经军法处查验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转头看他。
“刘将军是在教我规矩?”
“不敢。”刘大奎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,“只是提醒沈副将,别走错了路。”
他转身离去,草鞋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。
沈清辞握紧袖中信纸,心底一阵发寒。刘大奎怎么会知道她收到了信?除非——他一直在盯着她的营帐。
主帐里灯火通明。
慕容衍端坐在案后,手边摊着半张羊皮地图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
“来了。”他抬眸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坐。”
沈清辞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帐内——除了慕容衍,再无旁人。
“国师深夜召见,有何要事?”
慕容衍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。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“我刚刚得到消息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有人在西城码头发现了你要找的人。”
沈清辞指尖一紧。
“林若雪?”她声音平稳,“她怎么会在码头?”
“不知道。但送消息的人说,她被关在一艘货船底下,船明日午时出发。”慕容衍抬眸看她,“你若现在带兵赶去,还来得及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找出一丝破绽。
太巧了。
她刚收到赵八的密信,就传来林若雪的下落。慕容衍召她来主帐,竟是主动告知这个消息。
“国师为何告诉我?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找她?”慕容衍微微挑眉,“难道我该瞒着你?”
“你当然可以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多谢国师告知,我这就带人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慕容衍的声音不重,却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可以去救她。”他站起身,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,“但你这一去,就别想再查你父亲的案子了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慕容衍逼近一步,目光冷冽,“你父亲的案子背后有更大的局。你今天若是去救林若雪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,那个女人比沈家满门更重要。”
他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早就知道林若雪的下落。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慕容衍淡淡道,“我甚至知道是谁抓了她。”
“谁?”
慕容衍盯着她,一字一字道:“李崇文。”
沈清辞脑中轰然一响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声音艰涩,“李崇文远在京城,手伸不到这里。”
“他伸不到,但他的儿子可以。”慕容衍从袖中取出一物,扔在她面前,“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枚玉佩。色泽温润,雕工精细,正面刻着“李”字,背面是李氏家徽。
沈清辞接过来,指尖摩挲着玉面,心底一阵发寒。
“这是从赵八身上搜出来的。”慕容衍看着她,“他一直在跟李家人联络。你父亲的事,他也参与了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你可以自己问他。”慕容衍转身走回案后,“我的人已经把他带来了。就在帐外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佩。
赵八是她父亲最信任的人。当年父亲被诬陷时,是他冒死带出了父亲生前的亲笔书信,这才让她有机会查明真相。如果连赵八都背叛了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“带进来。”
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人走进帐中。他浑身是伤,衣衫破烂,脸上全是血污,但沈清辞一眼就认出那张脸。
“赵叔——”
她冲过去,却被侍卫拦住。
“沈副将,他身上的伤可不是我打的。”慕容衍慢悠悠开口,“是他自己人动的手。李家人怕是已经知道他要反水。”
赵八抬起头,看向沈清辞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没有声音。
“赵叔,你说话啊!”沈清辞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赵八吃力地抬起手,颤抖着指向她袖口。
沈清辞低头,看见袖口露出一角信纸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赵八声音嘶哑,“是……是老爷写的……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爷……”赵八眼眶通红,“老爷他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沈清辞呆呆地看着他,脑中一片空白。
父亲还活着?
这怎么可能?
五年前,她亲眼看着父亲的人头挂在城门上。她亲手收殓了他的尸骨。她跪在他的坟前,发誓要为他洗冤报仇。
现在赵八告诉她,父亲还活着?
“你骗我。”沈清辞声音嘶哑,“我亲眼看见——”
“那是个替身。”赵八打断她,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,“老爷早就料到李家要动手,提前换了人。他一直在暗处查案,不敢露面,怕打草惊蛇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脚步踉跄。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要跟李家联络?”
赵八低下头,沉默良久。
“我……我是老爷派去的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爷让我假装叛变,潜入李家内部。”赵八抬头看她,眼中满是痛苦,“只有这样,才能拿到李家陷害老爷的证据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拿到了。”赵八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绢帛,递给沈清辞,“这就是李家与敌国勾结的罪证。”
沈清辞接过绢帛,展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是李崇文与敌国将领的往来书信。每一封都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合谋陷害父亲,如何瓜分军饷,如何出卖军情。
她的手指在颤抖。
五年的追查,五年的隐忍,五年的等待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卷绢帛里。
“沈副将。”慕容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想好了吗?是去救林若雪,还是拿着这份证据,去找李崇文算账?”
沈清辞握紧绢帛,抬起头。
“我两个都要。”
慕容衍挑眉:“你确定?”
“林若雪是我的朋友。”沈清辞声音坚定,“我不能丢下她不管。但李崇文的罪证,我也不能让它白费。”
“那你怎么安排?”
沈清辞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你帮我去救林若雪。”
慕容衍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让我去救人?”
“你是一国国师,手下精兵无数。”沈清辞逼近他,“救一个人,应该不难吧?”
“不难。”慕容衍点头,“但我为什么要帮你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因为你欠我的。”
慕容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李崇文的阴谋,可你却什么都没做。”沈清辞声音冰冷,“你看着我家破人亡,看着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,却袖手旁观。”
“现在,你该还债了。”
慕容衍盯着她,良久,缓缓开口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,转身看向赵八。
“赵叔,你先养伤。等救回林若雪,我们就回京,找李崇文算账。”
赵八点头,眼中满是欣慰。
沈清辞将绢帛小心收好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慕容衍叫住她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沈清辞回头:“还有事?”
慕容衍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父亲的事……你真的相信赵八的话?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慕容衍摇摇头,“只是提醒你,别太相信一个人。”
沈清辞皱眉,正想追问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国师!西城码头出事了!”
慕容衍脸色一变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劫船!林若雪被抢走了!”
沈清辞心中一震,转身冲了出去。
夜色中,西城方向亮起一片火光。
她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,身后是慕容衍的喊声:“拦住她!”
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林若雪,绝对不能出事。
马蹄踏碎夜色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沈清辞死死盯着前方的火光,手中马鞭抽得越来越急。
突然,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,拦在她面前。
她勒紧缰绳,战马发出一声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。
“谁?!”
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眼睛。
“父……父亲?”
老人微微一笑,声音苍老而熟悉。
“清辞,五年了。”
沈清辞呆坐在马背上,脑中一片空白。
赵八没有骗她。
父亲真的还活着。
可为什么——他要在这种时候出现?
为什么——他要让她看到这个?
沈清辞跳下马,跌跌撞撞走向老人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为什么你要骗我?”
老人伸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“因为,我不能让你卷入更大的局。”
“什么局?”
老人叹了口气,看向远处的火光。
“你以为是李崇文害了我?不。李崇文只是个棋子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
沈清辞猛地转身,挡在老人面前。
箭矢刺入她的肩膀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。
老人一把扶住她:“清辞!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。
黑暗中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那双冰冷的眼眸。
慕容衍。
他手中还握着弓,弓弦还在震颤。
沈清辞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。
“你——”
慕容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箭矢上。
“你父亲说得对。”他声音冰冷,“真正的幕后黑手,就在你面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