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猛地一跳,将桌上的密信照得发亮。
沈清辞指尖冰凉,死死盯着那行字。横折处微微上挑,竖画末尾惯性地一顿——连那个“沈”字左半边的错笔都一模一样。她见过父亲练了二十年都没改过来的毛病,绝不可能认错。可父亲死了。五年前,她亲手收殓的尸骨。
“怎么?”慕容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。
沈清辞没回头,将那封信折起,塞进袖中。“这封信,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有人送到我书房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慕容衍绕过桌案,在她对面坐下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“信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你的名字。我本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借你的手杀我,可这字迹——”他没说完,但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。这字迹,他们也见过。沈家军密报往来多年,父亲的字,朝中老将都认得。慕容衍当年在军中卧底时,也见过不少。
“你怀疑我父亲没死?”
“我什么都没怀疑。”慕容衍端起茶盏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,“我只告诉你事实——这封信今日午时出现在我书房,送信的人蒙着面,守卫拦不住他,也没看清他的脸。信上的字迹,你比我熟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当然熟。可她更清楚——父亲的笔迹不是谁都能模仿的。那个错笔,连她大哥都学不会。她小时候试过无数次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。这世上,只有一个人能写出这样的字。她攥紧了袖中的信纸,指节泛白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,你已经猜到了。”慕容衍放下茶盏,“你父亲沈怀安,可能还活着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亲眼看着他——”
“你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烧成灰?”慕容衍打断她,“还是你亲眼看着他断气?”
沈清辞僵住了。那场大火,烧了整整三天。她赶回去时,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。她凭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和那柄佩剑认下了尸骨,可说到底——她没看到父亲的脸。
“那封信上写了什么?”慕容衍问。
沈清辞没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信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西北狼烟起,旧骨埋新坟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这是沈家军的暗语。意思是——当年的案子还有活口,有人在西北等着她去认。
慕容衍看完了那行字,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你打算去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去?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,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:“如果真的是我父亲呢?”
慕容衍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,谁都没再开口。良久,他忽然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沈清辞低头看去,瞳孔骤缩。那是一块令牌。沈家军死士令。这东西她只见过一次——父亲当年被押解入京时,亲手将它交给了最信任的亲兵队长赵八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见过它。
“你从哪得来的?”
“赵八给我的。”
“赵八?!”沈清辞猛地站起来,“他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三天前。”慕容衍看着她,“他说,你父亲让他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信上写的,都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所有思绪都炸成了碎片。赵八。她父亲最信任的人。当年那场大火后,赵八就消失了。她找了他五年,一无所获。现在他突然出现,带着父亲的令牌,告诉她——信上写的都是真的。那她父亲——真的还活着?
“他在哪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慕容衍摇头,“他把令牌给我之后,就走了。说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那枚令牌,指尖发凉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清过什么。父亲的死,家族的冤案,慕容衍的背叛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戏。她以为自己看穿了幕后黑手,可现在看来,她连台子都没站对。
“我明天就去西北。”
“你疯了?”慕容衍皱眉,“西北现在是李崇文的地盘。你一个人去,等于送死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沈清辞抬头看他,目光坚决,“这是我沈家的事。”
慕容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你们沈家的人,都这么倔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罢了。”他起身,从墙上取下佩剑,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
“别误会。”慕容衍系好佩剑,“我只是想看看,沈怀安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。毕竟,他欠我不少账没算清。”
沈清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慕容衍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万一真是陷阱,你可别怪我见死不救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知道这是陷阱。可她别无选择。如果父亲真的还活着,她必须去。如果这是个陷阱——那她也得去。因为这是她欠沈家的。
两人连夜出发。慕容衍备了快马和干粮,又从军营里调了二十名亲信,扮成商队混出城。沈清辞换了男装,压低帽檐,跟在他身侧。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沈清辞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容衍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说了,我没帮你。”
“那你还跟着?”
“我说了,我欠你父亲的账还没算清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私账。”
沈清辞没再追问。她知道慕容衍不会说。这个人,从来都是这样——不该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会多。
他们赶了两天一夜。第三天傍晚,终于到了信上说的那座西北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口有家客栈。两人将马交给亲信,扮成过路商客进了客栈。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,见他们进来,笑着迎上来:“二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
“住店。”慕容衍扔了块碎银,“两间上房。”
“好嘞!”掌柜收了银子,殷勤地引他们上楼,“二位稍等,我让人收拾收拾。”
沈清辞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客栈里的客人。三桌人。左边那桌是两个贩布的商贾,正低声谈着生意。右边那桌是几个赶脚的脚夫,大口喝酒吃肉。中间那桌——她瞳孔微缩。中间那桌坐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她,身形瘦削,穿着灰布衣袍,头戴斗笠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一碟花生米,不紧不慢地喝着。虽然看不见脸,可那背影——她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怎么了?”慕容衍察觉到她的异样,低声问。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背影,一步步走过去。那人的身形,那人的坐姿,那人端茶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——她太熟悉了。那是她父亲。
“爹?”她声音发颤。
那人没动。
“爹!”她快步上前,伸手去抓那人的肩膀——那一瞬间,那人忽然回头。沈清辞愣住了。不是父亲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满脸风霜,五官粗犷。只是身形和坐姿太像了,像到她认错了人。
“姑娘,你认错人了吧?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沈清辞僵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来:“抱歉,我认错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那人摆摆手,继续喝茶。
沈清辞退后两步,转身走回慕容衍身边,脸色难看得可怕。“不是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衍低声说,“你看看那人的手。”
沈清辞一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的手——端茶碗时,小指翘起的角度,太刻意了。像是在刻意模仿什么人。她心头一沉。“陷阱。”
“嗯。”慕容衍握住了剑柄,“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沈清辞咬了咬牙。她知道现在走是最明智的选择。可如果父亲真的就在这附近呢?如果那个人只是父亲派来试探她的呢?她攥紧了拳头,正要开口——客栈的门忽然被推开。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“沈将军!”那人扑倒在地,艰难地抬起头。
沈清辞认出了他。赵八。
“赵叔!”她冲过去,扶住他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管我!”赵八抓住她的胳膊,眼眶通红,“你……你快走……他们抓了……”
“抓了谁?”
“林……林小姐……”
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林若雪。她唯一的挚友。
“谁抓的?”
“李……李崇文的人……”赵八咳出一口血,“他设了局……就等你来……”
沈清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她明白了。从密信开始,到令牌,到那个模仿父亲背影的人——全都是饵。李崇文想钓的,是她。
“救……救她……”赵八艰难地说,“你父亲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
赵八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沈清辞俯下身,凑近他唇边——“在……在西北……”话没说完,赵八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“赵叔!”沈清辞抱住他,却只感觉到了冰冷的体温。赵八死了。她盯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眼眶发红。
“走。”慕容衍拉着她的胳膊,“再不走,我们也会被困在这里。”
“可是若雪——”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现在去救人,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李崇文要的是你。你去了,正中他下怀。”
沈清辞咬着唇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知道慕容衍说得对。可那人是林若雪。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!”慕容衍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外走。
门外,二十名亲信已经整装待发。沈清辞被推上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马蹄声响起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镇,看着客栈的灯火渐渐远去。若雪——对不起。她攥紧了缰绳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七天后。他们回到了京城。慕容衍将她带进了一座隐秘的宅子,关上门,沉声说:“李崇文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局,说明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。你现在的身份,随时可能暴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慕容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赵八临死前塞给我的。”
沈清辞一愣,接过来打开——信上只有一句话。“西北狼烟起,旧骨埋新坟。”和那封密信一模一样。只是信纸的材质不同,边角微微发黄,像是放了很久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忽然发现——信纸的背面,有一个小小的夹层。她心跳骤然加快。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,里面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字条。字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你父未死,速来西北。”落款处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记。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,浑身都在发抖。就在这时——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她猛地回头。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。她攥紧字条,指尖冰凉——那黑影的轮廓,像极了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