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卷账册摔在紫檀桌案上,溅起细碎茶渍。
沈清漪抬眸,看着对面坐着的三叔沈怀仁。他手指按在账册封皮上,青筋微凸,显然忍了许久。
“清漪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账册。”她端起茶盏,指尖轻抚杯沿,“三叔不是一直想查我手里那几个铺子的底细么?今日我主动送来了。”
沈怀仁眼角的肌肉跳了跳。
他当然想要。自从上个月发现这侄女暗中转移产业,他就派了不下五拨人去摸底。绸缎庄、茶庄、当铺,每一条线都若隐若现,抓不住实据。
可现在她主动递上来?
“你会有这么好心?”
沈清漪笑了,笑容淡得像晨雾里的月光:“三叔这话说的。我到底是沈家的女儿,父亲不在,婚事又悬而未决,总得给家里一个交代。这些账册记录着城南三间铺子、两处田庄的进出明细,三叔若是不信,大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沈怀仁翻开账册,目光飞速扫过。
数字不假。流水、库存、利润,一笔笔记得分明。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是刻意摆出来的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前,“三叔若还想要更多,恐怕得等我母亲留下的那笔嫁妆了。只是那东西,连我都不知道藏在哪里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沈怀仁却瞳孔一缩。
沈家长房嫡妻的嫁妆,当年曾轰动京城。珍珠玛瑙、古玩字画,甚至传说还有几件宫中御赐之物。可自从大嫂病故,那笔嫁妆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,谁也找不到。
沈怀仁翻账册的手顿了顿:“你母亲的东西,自然该归你。”
“三叔明白就好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眸色平静,“我交出这些铺子,只求三叔一件事——婚事上,别再给我施压。”
沈怀仁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六皇子那边施了多少压力。赐婚圣旨的事,表面上是将军求娶,实际上背后全是六皇子的手笔。他一个旁支的三叔,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
可沈清漪主动交出产业,这诚意够大了。
“好。”沈怀仁合上账册,“只要你不惹事,婚事的事,我可以帮你再拖一拖。”
沈清漪点头,目送他离开。
门关上的一刻,她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。
春兰端着新茶进来,见她神色不对,低声问:“小姐,那些账册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却没喝,“三叔要查,就让他查。城南那几家铺子本来就是我布下的幌子,真正的产业早在三个月前就转移到了北城。”
春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三爷要是发现……”
“他发现不了的。”沈清漪唇角勾了勾,“那些账册做得天衣无缝,每一笔出入都经得起推敲。等他查完,至少还要半个月,那时候我已经把北城的产业全部安置好了。”
春兰松了口气,却又想起什么:“可六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六皇子会派人来催婚的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目光沉静,“但我已经想好了对策。”
她没说是什么对策。
春兰识趣地退下,关好门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窗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。那是母亲的遗物,素白的玉簪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皇”字。
这个字,她翻遍了宫中所有文献才找到。
皇室秘库。
母亲当年在宫中当过女官,难道她知道皇室秘库的所在?可那秘库传闻早已被封存百年,连当今天子都不一定清楚具体位置。
她正想着,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。
沈清漪猛然抬眸,手中的玉簪收进袖中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窗望去,庭院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株海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可她不放心。
沈清漪转身去拿暗格里的短刀,指尖刚碰到刀柄——
“沈小姐。”
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带着几分阴柔。
沈清漪浑身僵住,缓缓转身。
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太监站在门边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没有通报,没有脚步声,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的闺房里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咱家姓李,六皇子府上的管事。”李公公微微躬身,笑容里带着几分凉意,“主子让咱家来给沈小姐带句话。”
六皇子。
沈清漪心里一沉。她刚刚才跟三叔谈好拖婚的事,六皇子这么快就派人来了?
“六殿下有何吩咐?”
李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双手奉上:“殿下说,沈小姐看了自然明白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撕开封口。
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她看完,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殿下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抬眸,声音发紧。
李公公的笑容不变:“主子说了,沈小姐手里那些产业,他都知道。北城的绸缎庄、南城的钱庄、西城的酒楼,还有那条贯穿京城的丝绸商路。”
沈清漪握紧了信纸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那条丝绸商路是她经营了整整两年的心血,从江南到京城,打通了整整十七道关卡,每年的利润足以买下半个侯府。
可现在,六皇子一句话就要她毁掉?
“殿下说,这是诚意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,“沈小姐若想拖延婚事,就得拿点真东西出来。那条商路,就是殿下的条件。”
“我若是不呢?”
“那沈小姐明日就会收到赐婚圣旨。”李公公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玉簪上,“而且,沈小姐最好想清楚,您母亲留在宫里的那些东西,主子手里也有几件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母亲留在宫里的东西?
她一直以为母亲遗物只有这枚玉簪,难道还有别的?六皇子手里有什么?
“殿下还说,”李公公继续道,“只要沈小姐配合,将来不止能保全产业,甚至还能拿到您母亲当年留下的全部遗物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她盯着信纸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。
那条商路,是她的心血,是她的根基,是她摆脱侯府掌控的底气。
可六皇子拿捏着她的软肋——母亲遗物,皇室秘库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答应你。”
李公公满意地点头:“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。三日后,殿下要看到那条商路的交接文书。”
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忽然叫住他。
“李公公。”
“沈小姐还有何吩咐?”
“六殿下要我毁掉商路,总要有个由头。”沈清漪缓缓道,“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关了。”
李公公想了想,笑道:“那就说是商路遭了匪患,货物流通受阻,开不下去了。这个理由,足够让朝中那些盯着商路的人闭嘴。”
沈清漪点头,目送他离开。
门关上的一刻,她终于撑不住,跌坐在椅子上。
春兰推门进来,见她脸色惨白,慌忙跑过来:“小姐,你怎么了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,只是把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攥在掌心。
毁掉商路?
好啊。
她沈清漪经营了两年,怎么可能真的毁掉。
六皇子要她交出来,她就交出来。可交出来的,不过是一条空壳子。
真正的商路,早在半年前就被她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另一条线上——一条连六皇子都不知道的暗线。
她只是没想到,母亲的遗物居然还有别的。
皇室秘库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“春兰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赵掌柜叫来。就说我有急事,让他带上这半年北城产业的账册。”
春兰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窗前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笼罩庭院。
六皇子想要她的商路,她给。
可母亲的东西,她一定要拿回来。
还有那个皇室秘库,她倒要看看,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。
三日后,交接文书如期送到六皇子府。
沈清漪坐在书房里,看着赵掌柜呈上来的北城产业账册,眉头微蹙。
“赵掌柜,这半年的利润怎么少了三成?”
赵掌柜脸色微变:“小姐,北城那边的丝绸生意近半年来遇到了些麻烦。江南的原料涨价,加上朝中有人刻意打压……”
“有人打压?”沈清漪抬眸,“什么人?”
“应该是……”赵掌柜犹豫了一下,“六皇子的人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顿。
六皇子让她毁掉商路,表面上是要她交出产业,实际上是要剪断她的羽翼。可她没想到,六皇子连北城的产业都动上了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合上账册,“你先下去吧,这件事我自有主张。”
赵掌柜躬身退下。
沈清漪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转动。
六皇子步步紧逼,母亲遗物的线索又指向皇室秘库,她必须在家族与皇权之间找到一条生路。
可她手里还有多少底牌?
绸缎庄、茶庄、钱庄,明面上的产业几乎全被盯上。暗线虽然还在,但要维持下去,需要大量银钱和人手。
母亲留下的那笔嫁妆,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可她连嫁妆藏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推门进来,神色慌张,“三夫人来了。”
沈清漪一愣。
三夫人?她那个贪财好色的三婶?
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来看望小姐,可奴婢瞧着,她身后带了好几个丫鬟,阵仗不小。”
沈清漪冷笑一声。
三夫人这个时候来,肯定没好事。
她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春兰应声去传话。
不多时,三夫人带着几个丫鬟笑盈盈地走进来。她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裳,头上戴着金簪,满脸堆笑。
“清漪啊,三婶来看看你。这几天怎么也不见你出门,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
沈清漪淡淡道:“劳三婶挂心,我很好。”
三夫人笑眯眯地坐下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落在书案上的账册上:“哟,清漪还在看账册呢?听说你把你手下的铺子都交给三叔了?”
“只是部分。”
“部分?”三夫人笑容更深,“三婶听说,你连北城的产业都打理得不错?”
沈清漪心里一沉。
北城产业的事,她一直瞒得很好,三夫人怎么会知道?
“三婶从哪里听说的?”
“哎呀,城里都传遍了。”三夫人压低声音,“说咱们家的大小姐,表面上是个药罐子,背地里可是个玉面财神呢。”
沈清漪脸色微变。
玉面财神这个称号,是她暗地里经营产业时用的化名。知道这个称号的人寥寥无几,三夫人怎么会知道?
“三婶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乱说?”三夫人笑了,“清漪啊,你别紧张。三婶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,放到桌上。
“六皇子府上的管事今日来了沈府,说六殿下要在三日后设宴,请你去赴宴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封帖子,心跳如擂鼓。
六皇子设宴?
她刚交出商路,六皇子就派人来请她赴宴。这宴席,恐怕不是那么简单。
“三婶替我回了殿下吧,我身子不适,去不了。”
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三夫人笑容收敛,“六殿下说了,这宴席,你必须去。”
沈清漪手指攥紧。
她看着那封烫金帖子,上面烫金大字写着“沈清漪亲启”。
六皇子,你到底想做什么?
“好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去。”
三夫人满意地点头,起身告辞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书房里,盯着那封帖子,久久没有动作。
春兰端茶进来,见她脸色难看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那宴席……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倒要看看,六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三日转瞬即逝。
沈清漪换上一袭素色长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,面容清冷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她坐上马车,一路往六皇子府而去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,早有管事在门口等候。
“沈小姐,殿下在书房等您。”
沈清漪跟着管事穿过回廊,来到书房前。
推门进去,六皇子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书,见她进来,放下书卷,笑道:“沈小姐来了,请坐。”
沈清漪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扫过书房。
书案上摆着一幅画,画上是一座巍峨的宫殿,殿门紧闭,门上刻着一个“皇”字。
皇室秘库?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小姐,”六皇子开口,声音温润,“你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簪,可还在你手里?”
沈清漪手指一紧:“殿下怎么知道玉簪的事?”
“你母亲当年在宫中当女官,曾奉旨看守皇室秘库。”六皇子淡淡道,“那枚玉簪,就是开启秘库的钥匙之一。”
沈清漪呼吸一窒。
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簪,居然是开启皇室秘库的钥匙?
“殿下想要那枚玉簪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六皇子摇头,“是皇室要。那秘库被封存百年,里面藏着一件足以动摇国本的东西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等待下文。
六皇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那秘库里,藏着先帝的一份密旨。”
先帝的密旨?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
“密旨的内容,我不能告诉你。”六皇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但我要你明白,你母亲留下的东西,关系到整个朝堂的安危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:“殿下要我怎么做?”
“把玉簪交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六皇子转过身,目光深邃,“你就能安然脱身。婚事,我可以帮你取消。产业,我也不会再动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六皇子,忽然笑了:“殿下,您真的以为,我会相信您的话?”
六皇子眉头微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要我交出玉簪,却不肯告诉我密旨的内容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目光平静,“您要我毁掉商路,却暗中派人打压我的北城产业。您步步紧逼,无非是想控制我。”
六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沈小姐,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但我更怕被人当棋子耍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簪,握在掌心。
“殿下想要这玉簪,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见一见皇室秘库。”
六皇子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清漪,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我总要亲眼看看。”
六皇子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三日后,我带你去秘库。”
沈清漪转身离开,走出书房的一刻,她握紧了玉簪。
六皇子想要玉簪,她给。
可她绝不会让他如愿。
皇室秘库,先帝密旨——这些东西,她都要拿到手。
夜风拂过,吹起她的裙摆。
身后书房里,六皇子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深邃如渊。
“殿下,真的让她去秘库?”李公公不知从哪里闪出来,低声问。
六皇子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书案上的画,轻轻摩挲着画上那座宫殿。
“她必须去。”他缓缓道,“因为那秘库里,还有一件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。”
李公公愣住了。
沈清漪回到府中,春兰迎上来:“小姐,怎么样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那株海棠。
海棠花已经谢了,枝头只剩下几片枯叶,随风飘落。
“春兰,你说,先帝的密旨里,到底写了什么?”
春兰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沈清漪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簪。
三日后,她就能看到那个秘库了。
可那个秘库里,到底藏着什么?
先帝的密旨,母亲的遗物——这些谜题,她一定要解开。
夜色渐深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。
沈清漪猛然转头,看到一道黑影掠过窗边。
又是那个人?
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,却看到一张纸条挂在窗沿上。
她伸手取下纸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发白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秘库之中,有杀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