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账册封面的刹那,沈清漪便知道不对。
太新了——这本账册的封皮用得是最上等的宣纸,边角还残留着浆糊的气息。翻开来,墨迹新鲜得几乎要滴落。而真正的《四海商行往来录》是去岁腊月装订,书脊处该有她亲手滴的蜡印。有人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时辰里,换掉了账册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压得极低,“周账房求见,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。”
沈清漪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三下。这是她和周账房约定的暗号——她在密室,外人在侧,则敲三下。可今日,她敲了三下后,突然顿住。周账房怎么会在这时候来?
她将假账册放回原处,转身推开密室暗门。穿过茶室,春兰正守在屏风后,脸色发白。见沈清漪出来,春兰小声道:“周账房从后门进来的,浑身是血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茶室里,周账房半靠在椅背上,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开,血肉模糊。见沈清漪进来,他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她一把按住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小姐,老奴该死。”周账房声音沙哑,“今早去南城商路查账,陈铁柱设了鸿门宴。老奴刚发现账目有问题,就遭了埋伏。幸好许七拼死护着,老奴才逃出来。可许七……许七他……被抓了。”
陈铁柱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匕首,狠狠刺入沈清漪的胸口。三天前,她刚提拔陈铁柱为南城商路管事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老人里,她最放心的一位。可今日,账册被换,南城商路出事,陈铁柱设伏……
“账目有什么问题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四海商行拨给南城的三万两银子,账面上走的是绸缎采购。可老奴查了库房,根本没进这批货。”周账房咬牙,“陈铁柱把银子吞了,用的是您的印章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印章。她确实给陈铁柱批过三万两银子的额度,那是去年腊月,商路急需资金周转,她亲自核准的。可那时,陈铁柱说的是采购绸缎,运往北疆军需。
“小姐,还有一个消息。”周账房从怀里摸出一封染血的信函,“这是老奴逃出来时,从陈铁柱书房里截到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函,展开来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三日之内,断其财路。事成之后,旧事一笔勾销。——少主”
少主。
那个在密库伏击她的黑手首脑。
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上“少主”二字。笔迹刚劲有力,收尾处却带着一丝刻意收敛的锋芒。这个人很谨慎,连笔迹都刻意掩饰过。可她能看出来——这字迹,和她书房里那份《四海商行入赘婚书》上的字迹,如出一辙。
“小姐?”周账房见她不语,急声道,“现在该怎么办?南城商路一断,咱们明面上的银两就被锁死了。族老那边三天后就要查账,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,他们会发现我挪用商行银两,中饱私囊。”沈清漪平静地接过话头,“然后,族老会以沈家家规,请我交出全部产业,交由三叔打理。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周账房却听出一身冷汗:“小姐,您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三叔就快到了。”沈清漪看向窗外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“他掐准了时辰,来看我如何收拾残局。”
“那您的银子?”
“银子已经被冻结了。”沈清漪笑了,笑容冰凉,“母亲留下的三处钱庄,今早同时派人来传话,说四海会那边施压,他们不敢再接我的生意。”
周账房脸色惨白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门外那顶青呢轿子渐行渐近。
轿帘掀开,沈怀仁走下来,一张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,活像个慈眉善目的长辈。
“清漪侄女,三叔来看你了。”他在门外就扬声喊道,“听说你南城的生意出了点岔子?有什么难处,尽管跟三叔说。”
春兰急得直跺脚:“小姐,三老爷这是来看笑话的!”
沈清漪转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。
“周账房,你从后门走。”她打开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银票,每张一万两,“拿着这些银子,去找赵文。告诉他,明日午时,城南醉仙楼,我请他喝茶。”
“小姐,这是您的体己钱——”
“银子没了可以再赚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但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周账房愣了愣,随即深深一揖:“老奴明白。”
他接过木匣,从后门离开。春兰赶紧关上门,又擦了擦地上的血迹。
沈清漪整了整衣襟,推开门,迎向沈怀仁。
“三叔来得正好。”她笑盈盈道,“侄女正想找您商量件事。”
沈怀仁笑容一滞。他没料到沈清漪会主动迎出来,更没料到她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。
“什么事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南城的生意出了点岔子,侄女手里周转不开。”沈清漪叹了口气,“想跟三叔借点银子周转。”
沈怀仁怔了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侄女说笑了。你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哪会缺银子?”
“三叔有所不知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南城商路那批货,被陈铁柱吞了。侄女想追回银子,可陈铁柱背后有人撑腰,侄女动不了他。”
她说着,抬眼看着沈怀仁,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助:“三叔在京城人脉广,能不能帮侄女打点打点?事成之后,侄女分三叔两成。”
沈怀仁眼珠转了转。
他本来是想来看沈清漪笑话的,可没想到,沈清漪竟主动送上门来。
“侄女这话说的,三叔哪有不帮的道理。”他笑着应下,“只是这打点各方,需要些银两……”
“这个好说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“这是五千两,先给三叔打点用。事成之后,多余的钱三叔留下便是。”
沈怀仁接过银票,眼睛都亮了。
“侄女放心,三叔一定帮你办妥。”
他笑眯眯地走了,临走前还不忘叮嘱:“侄女身子弱,别太操心。生意上的事,有三叔呢。”
春兰看着他的背影,气得牙痒痒:“小姐,您怎么还给他银子?他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!”
“给他银子,他才不会急着落井下石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我要的就是这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之后,族老查账。”沈清漪转身回屋,“到那时,我会让他们看到一个天大的惊喜。”
春兰还想再问,却见沈清漪已经走进内室,关上了门。
沈清漪坐在书案前,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,提笔写下几个名字:
陈铁柱。
少主。
四海会。
沈怀仁。
她盯着这几个名字,久久不动。
陈铁柱是她母亲留下的老人,她提拔他,是因为信任。可现在看来,这份信任,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。少主呢?少主是谁?为什么会有四海商行的婚书?又为什么要娶她?
她想起那封匿名信里的那句话:“你母亲的死,远非表面这般简单。”
母亲是怎么死的?
府里的说辞是难产。可沈清漪记得,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夜,曾让贴身丫鬟送来一封信。那封信里只有四个字:“小心梁渊。”
梁渊。四海会幕后东家。她的亲生父亲。
母亲是要她小心梁渊,还是小心别的什么人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春兰的声音响起:“小姐,赵掌柜来了。”
沈清漪回过神,将宣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请进。”
赵文走进来,满脸风尘仆仆。他是母亲留下的绸缎庄掌柜,为人谨慎,从不踏足侯府。今日主动登门,必定是出了大事。
“小姐。”赵文躬身行礼,面色凝重,“周账房拿了银子来找老奴,说小姐要请老奴喝茶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倒了杯茶,递过去,“明日午时,醉仙楼。”
赵文接过茶,却没喝:“小姐,醉仙楼是四海会的产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。”沈清漪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茶沫,“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,我是如何破局的。”
赵文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头道:“老奴遵命。”
他走后,春兰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沈清漪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斜阳上。
“我要让母亲手下所有暗线,全部浮出水面。”
“什么?”春兰惊得声音都变了,“可小姐,您不是说,暗线一旦暴露,就失去了价值?”
“失去价值,总比被一锅端了好。”沈清漪淡淡道,“少主和陈铁柱联手断我的财路,无非是想逼我动用暗线。那我就如他们所愿,把所有暗线都亮出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春兰急了,“那您就彻底没有底牌了啊!”
“谁说我没有底牌?”沈清漪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丝笑,“我还有一张,他们永远也猜不到的底牌。”
春兰还想再问,却被沈清漪打断了。
“去吧,传话给许七的家人,就说许七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”
春兰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房间,暮色渐沉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匿名信,重新展开。
“你母亲的死,远非表面这般简单。想知道真相,明日戌时,城东观音庙。”
又是观音庙。
母亲生前,最喜欢去的就是那座观音庙。每月初一十五,她都会去上香,风雨无阻。可母亲死后,那座观音庙就再也没人去过了。
沈清漪盯着那行字,指尖微微用力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了,可能是陷阱。可不去,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母亲真正的死因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折好,放入怀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春兰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小姐,白公子求见。”
白景行?
沈清漪愣了愣。自密库一别后,她再没见过这位江南首富。他怎会在这时候突然登门?
“请。”
白景行走进来,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,手里却多了一封信。
“清漪姑娘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在下冒昧来访,是有件东西想给你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来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“小心赵文。他早已投靠少主。”
沈清漪手一抖,信纸从指尖滑落。
“这封信——”她抬眼看着白景行,“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“从四海会的密报中。”白景行面色凝重,“我的人截获了一份密报,里面提到赵文和陈铁柱有往来。清漪姑娘,你身边的老臣,恐怕已经不可信了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。
赵文。那个她最信任的人,那个她刚刚传了话,让他明日去醉仙楼见她的人。
如果赵文真投靠了少主,那她刚刚传出去的话,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?
“多谢白公子。”她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何必言谢。”白景行微微摇头,“只是清漪姑娘,你现在的处境,比我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醉仙楼?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道,“既然他们已经布局,那我就陪他们演完这场戏。”
白景行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当真不怕?”
“怕。”沈清漪笑了,“可我怕的,从来都不是输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的,是不知道真相。”
白景行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清漪姑娘,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真相比想象更残酷,你会后悔吗?”
沈清漪抬眼看他:“你是指什么?”
“你母亲的死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清漪盯着白景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白景行没有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东西。她死的那天,这只镯子本该戴在她手上,可它却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四海会少主的手中。”
沈清漪瞳孔一缩。
“你母亲和四海会少主之间,有些纠葛。”白景行缓缓道,“具体是什么,我不清楚。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——你母亲的死,和四海会少主有关。”
沈清漪握紧了拳头。
母亲。母亲。那个她记忆里温柔如水的女人,那个临死前还在惦记她的女人,她的死,竟然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有关?
“清漪姑娘。”白景行站起身,“在下言尽于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离开,留下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沈清漪盯着桌上那只玉镯,久久不动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母亲死的那天,她本该在母亲房里。可那天下午,三婶突然说要带她去庙里上香,她便错过了母亲最后一面。三婶——沈怀仁的妻子,一个平日里从不和她来往的女人。那天,为什么偏偏要带她去上香?
沈清漪站起身,走出房间。
“春兰。”她唤道,“备车,我要去三婶那里。”
“小姐,天都黑了——”
“备车。”
春兰不敢再劝,赶紧去安排。
沈清漪站在廊下,看着天上那轮残月。
她忽然觉得,她离真相越近,就越看不清身边的人。谁是敌人,谁是朋友?谁值得信任,谁早已背叛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条路,她必须走下去。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,她也要走到底。
因为,她欠母亲一个真相。
而那只玉镯,正静静躺在桌上,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