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起密库门前的灰烬,沈清漪刚踏出石门,春兰便踉跄冲来,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急报。
“小姐,南城三条商路全断了!”春兰声音发颤,“陈铁柱带人砸了四家铺子,账目被抢,管事的腿被打断,说是少主下的令。”
沈清漪接过急报,指尖触到血迹时猛地一缩。纸上字迹潦草,是许七的笔迹——“陈铁柱反水,账目尽失,速援。”
她将纸揉进袖中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涌如潮。密库的伏击刚破,少主就动手了——这是要逼她交出所有底牌。
“走,去南城。”沈清漪抬步,裙摆扫过地上的灰烬。
春兰拦住她:“小姐,三爷带人堵在前院,说族老们要连夜议事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前院灯火通明,透过回廊的雕花窗,她看见沈怀仁正与二族老低声交谈,方管家满脸谄笑地跟在身后。
她脑中飞速转动。族老们逼她交出控制权,少主断她商路,两方夹击——若不亮出些底牌,今夜怕是走不出沈府的门。
“春兰,去密库西墙第三块砖下取那只檀木匣子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里面的东西,你亲手交给大族老,就说是我为族里备的‘寿礼’。”
春兰愣住:“小姐,那是您最后的...”
“照做。”沈清漪打断她,转身朝前院走去。
前院议事厅里,沈怀仁正慷慨陈词:“...这丫头用假账目糊弄我等,商路资产被锁链束缚,分明是她在暗中操控,想夺沈家基业!”
二族老拍案附和:“必须交出控制权,否则族法处置!”
大族老端坐主位,眉头深锁,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外。见沈清漪踏入厅堂,他沉声道:“清漪,你来得正好。”
沈清漪扫视一圈,唇角噙着病弱笑意:“三叔说用假账目糊弄族老,可有证据?”
沈怀仁冷笑:“证据?你账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,你敢说清楚?”
“当然敢。”沈清漪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,扔在桌上,“这本是四海会少主勾结陈铁柱侵蚀沈家资产的明细,三叔要不要看看?”
厅内骤然安静。
沈怀仁脸色一变,伸手去拿账册,沈清漪却抢先一步,将账册递给大族老:“族老爷爷,这账册里记录着四海会如何通过南城商路蚕食沈家产业,还有几位管事被收买的证据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二族老身上:“包括二族老府上的管事,也收了四海会五千两银子。”
二族老猛地站起:“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查查便知。”沈清漪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我已经让许七带着账册副本,送去府尹衙门了。”
沈怀仁脸色铁青:“你——你这是要毁了沈家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直视他,“我是要救沈家。三叔若真为族里着想,就该配合府尹清查内鬼,而非在这里逼我交出控制权。”
大族老翻开账册,越看眉头皱得越深。他抬头看了二族老一眼,后者脸色煞白,额头渗出冷汗。
厅内气氛骤然凝固。
这时,春兰捧着檀木匣子从侧门进来,恭敬地放在大族老面前:“族老爷爷,这是小姐为族里备的寿礼。”
大族老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叠地契和商契,密密麻麻写满了南城最繁华的铺面和码头。
沈清漪淡淡道:“这些是我这些年在暗中置办的产业,本想着等族里需要用钱时再拿出来。既然三叔说我藏私,那我便摆在明面上——这些产业的收益,一半归族里,一半归我。”
她话音未落,沈怀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这丫头竟有这么多底牌,他完全不知情。
大族老拿起地契,反复确认后,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漪:“这些产业,你什么时候置办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“母亲病逝后,我暗中变卖了她的嫁妆,本钱不够,便与人合伙做生意。三年下来,总算有些起色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三年前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,竟能瞒着族中上下,暗中经营出这般基业。
二族老瘫坐在椅子上,不再说话。
沈怀仁咬牙切齿:“你这是要独吞?”
“我说了,一半归族里。”沈清漪看向大族老,“只要族老们不再插手我这些产业的经营,每年年底,我会按账目分红给族里。若族老们不同意,那就让府尹来查账,看看到底是谁在侵吞沈家资产。”
大族老沉默良久,缓缓合上匣子:“好,就依你所言。但产业需由族里派人每月核查账目。”
“每月?”沈清漪摇头,“每季度核查一次,族老派人与我的人一同核对。若账目有误,我再交出产业不迟。”
大族老沉吟片刻,点头应允。
沈怀仁还要开口,却被大族老一个眼神压住。
沈清漪松了口气,但心里清楚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族老们暂时稳住,可少主的威胁还在,陈铁柱断了她三条商路,损失的银两不是小数目。
她正要告辞,方管家突然冲进来,脸上带着惊慌:“三爷,族老们,不好了——南城码头的店铺被烧了!”
沈清漪心头一紧:“哪家店?”
“小姐您在码头的那间绸缎庄!”方管家喘着粗气,“火势太大,救不回来了!”
沈清漪脑中嗡地一声。那间绸缎庄是她暗中经营的核心据点,账目、货物、人脉全都藏在里面。烧了这间店,等于断了她的半条命脉。
她猛地转身,朝门外冲去。
夜色中,南城码头火光冲天,浓烟遮天蔽月。沈清漪骑马赶到时,店铺已烧成废墟,余烬里还冒着青烟。
许七跪在废墟前,满脸灰黑,声音嘶哑:“小姐,属下无能...火是陈铁柱带人放的,他们从后院浇了桐油,根本救不回来。”
沈清漪握紧缰绳,指节泛白。她强压下翻涌的怒火,沉声问:“账目呢?”
“账目被他们抢走了一部分,还有一部分藏在密道里,属下已经转移了。”许七从怀中掏出一本烧焦的账册,“只救出这本。”
沈清漪接过账册,翻开几页,脸色骤变。
账册上记录着一笔笔交易,其中赫然写着——梁渊,十万两银子。
梁渊。四海会的幕后东家,她失踪多年的生父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脑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清漪,你爹不是好人,他害死了我娘家人,也害了我...你要小心他。”
母亲说这话时,眼中满是恐惧和恨意。
沈清漪将账册塞进怀中,转身看向废墟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许七颤声问。
“查。”沈清漪声音冷得像冰,“查梁渊为什么要买我商铺的账目,查他和我母亲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。”
许七还要说话,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。
一个黑衣男子翻身下马,走到沈清漪面前,递上一封密函:“沈姑娘,少主让我转告您,这只是开始。若您还想保住剩下的产业,明日三更,城西别院见。”
沈清漪接过密函,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你母亲的棺材里,藏着我要的东西。”
她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抠进掌心。
母亲的棺材?她下葬时,明明是梁渊亲自主持的丧礼,难道那棺材里有什么秘密?
黑衣人见她神色不对,补了一句:“少主说,若您不来,他便开棺取物。”
沈清漪脸色彻底变了。她死死盯着黑衣人:“他敢?”
“少主说,他没什么不敢的。”黑衣人拱手,“话已传到,告辞。”
黑衣人翻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七凑上来:“小姐,您不能去,这明显是陷阱。”
“去,必须去。”沈清漪将密函揉碎,声音里带着决绝,“他要开我母亲的棺,我绝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她转身看向废墟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但去之前,我要先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大夫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母亲病重时,是他开的药方。他应该知道,梁渊到底在棺材里藏了什么。”
许七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沈清漪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废墟。火光已经熄灭,只剩一片焦黑的残骸。
她攥紧缰绳,策马朝城西奔去。
城西,刘大夫的药铺还亮着灯。沈清漪推门进去时,刘大夫正在捣药,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:“沈姑娘?这么晚了...”
“刘大夫,我有话问你。”沈清漪坐到他对面,目光灼灼,“我母亲临终前,您给她开的药方,可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刘大夫手中捣药的动作一顿,脸色微变:“那药方...没什么特别的,都是些温补的药材。”
“是吗?”沈清漪盯着他,“可我查到,那药方里有一味药,叫‘血竭’,是止血的。我母亲当年是病逝,怎么会用到止血的药?”
刘大夫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清漪步步紧逼:“我问过账房,母亲去世前三个月,您从我府上领了三千两银子,说是买药材。但那些药材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。剩下的钱,去哪儿了?”
刘大夫额头渗出冷汗,嘴唇哆嗦:“那是...那是...”
“是梁渊让你做的?”沈清漪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让你在药里动了手脚?还是让你瞒了什么?”
刘大夫手中的药臼掉在地上,砰地一声。
他扑通跪倒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姑娘饶命!是梁渊逼我的!他在药里下了毒,让我把毒混在药里,说是让夫人‘走得安详’...我不想的,可他拿我全家性命威胁,我没办法...”
沈清漪闭上眼,脑中嗡嗡作响。
母亲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
而凶手,是她的生父。
她睁开眼,眼中满是血丝:“棺材里装了什么?”
“梁渊说,棺材里装着一块玉佩,是夫人娘家的传家宝,里面有夫人留下的遗言。”刘大夫声音发颤,“他说那是夫人临死前交给他,让他代为保管的。”
“玉佩?”沈清漪皱眉,“为什么放在棺材里?”
“梁渊说,那是他和夫人之间的约定,若她死了,便把玉佩放进去,等以后由他亲自取出来。”刘大夫伏在地上,“其他的,我真的不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母亲留下遗言,却让梁渊保管,还放进棺材里——这太不合常理。母亲恨梁渊入骨,怎么会在临死前把遗言交给他?
除非,那根本不是遗言,而是某种证据。
她猛地站起来:“刘大夫,你明日一早,去府尹衙门自首。”
刘大夫脸色惨白:“姑娘...”
“你作证,指认梁渊下毒害死我母亲。”沈清漪冷冷道,“若你拒绝,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送去府衙。”
刘大夫瘫坐在地上,半晌后,缓缓点头。
沈清漪转身离开药铺,夜风吹在她脸上,带着火星的焦味。
许七迎上来:“小姐,刘大夫怎么说?”
“母亲是梁渊毒死的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还在棺材里放了东西,少主想开棺,就是为了那东西。”
许七脸色大变:“那您明日三更...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翻身上马,“但不会空手去。你去一趟府衙,把我那本账册交给府尹,就说我有梁渊谋害母亲的证据,请他明日三更前,带人守在城西别院外。”
许七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清漪策马朝沈府奔去,夜风灌进袖口,冷得刺骨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梁渊,你害死母亲,还想夺我基业,我绝不会让你得逞。
回到沈府时,已是三更。
春兰守在门口,见她回来,松了口气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下马,往内院走去,“族老们走了?”
“走了,大族老让我转告您,明日他会派人来核查账目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还有,三爷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怕是已经和四海会勾结上了。”
沈清漪点头,走进内院书房。
她点上灯,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那是母亲留下的手札,记录着她和梁渊相识、成婚到反目的经过。
翻开最后一页,母亲的笔迹变得潦草:“梁渊要杀我,他想要沈家的产业,还有我娘家的传家宝。那玉佩里,藏着可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。若我死了,清漪,你一定要找到那块玉佩,不能让它落在他手里。”
沈清漪合上手札,眼中泛起泪光。
原来母亲早就料到会被害,才会留下这些。
她拿起笔,写下一封信,交给春兰:“明日一早,把这封信送给许七,让他交给府尹。”
春兰接过信,犹豫道:“小姐,您真的要去城西别院?”
“去。”沈清漪坐到椅子上,语气疲惫却坚定,“我不光要去,还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窗外,夜风呼啸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
沈清漪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夜色中,一道黑影掠过墙头,朝内院方向奔去。
她猛地坐直身体,手按在腰间匕首上。
黑影落在书房门口,敲了三下门。
“谁?”沈清漪警惕地问。
“是我。”门外传来许七的声音,“小姐,我刚打探到消息——梁渊今夜也到了城西别院,与少主密谈。”
沈清漪心一沉。梁渊亲自来了。
她打开门,许七满脸焦色:“还有一事,陈铁柱带人围了南城剩余商铺,说要查封账目,说是少主下的令。”
沈清漪冷笑一声。查封账目?少主这是想逼她交出所有底牌。
“不必慌。”她走到书桌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密函,“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,四海会与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。若他们逼急了,我就把这些交到都察院。”
许七接过密函,眼中闪过惊讶:“小姐,您早就在查四海会?”
“从三年前母亲病逝那天起,我就在查。”沈清漪眸光幽深,“我当时就觉得母亲死得蹊跷,但苦于证据不足,只能暗中收集。如今终于找到真凶,我不会再藏着了。”
她话音落下,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许七握紧密函:“小姐,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日三更,城西别院。”沈清漪抬眸看向窗外,“我要亲手揭开他的面具。”
夜色更深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沈清漪转身看向书桌上的铜镜,镜中映出她的脸——眼角微红,眸中却闪着决绝的光。
这场棋局,该下最后一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