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将账页推到桌中央,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一按。
三叔沈怀仁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,茶水晃荡,溅到红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眯起眼,打量着对面端坐的侄女——她今日穿了件素青的褙子,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人,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刀。
“南城商路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疯了。那是沈家命脉,你一个待嫁的闺阁女子,拿什么经营?”
沈清漪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三叔方才说要补偿我,区区一条商路,该不会舍不得吧?”
她抽出的那张账页,是从地底密室带出的血账残页——上面记录着三叔沈怀仁与四海会五年前的一笔交易,金额足够让他人头落地。
沈怀仁的脸色瞬间铁青。他猛地抓起账页,指节发白: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,三叔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这只是抄本,原件在我手里。你该庆幸我今日只带了这一张来。”
屋内沉默下来。
窗外传来丫鬟们忙碌的脚步声,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桌面上,将那账页上的字迹照得格外刺目。沈怀仁盯着那账页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侄女,你果然有几分你娘当年的手段。”他松开账页,坐回椅上,“不过你以为一条商路就能堵住我的嘴?族里那些老东西可不会让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。”
“那就是我的事了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起身,“三叔只需在族老面前点头,剩下的事,我来办。”
她转身朝外走去,裙摆扫过门槛。
“等等。”
沈怀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阴沉的笑意:“侄女,你说得对,一条商路确实不算什么。不过你可知道,南城商路的管事是个什么人?”
沈清漪停住脚步。
“他叫陈铁柱,是四海会安插在沈家的一条狗。”沈怀仁走到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你想接手商路,就得先过他这关。我可提醒你,这位陈管事的手段,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。”
“多谢三叔提醒。”
沈清漪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槛。
春兰在廊下等她,见她出来,连忙递上一杯温茶:“小姐,三老爷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沈清漪接过茶盏,一饮而尽。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,“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。走,去账房。”
她刚迈出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小姐!大小姐!”
方管家气喘吁吁地跑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函:“不好了,族里的大族老、二族老都来了,正在前厅等您呢!”
沈清漪眉头微蹙。她将茶盏递给春兰,深吸一口气:“来得好快。”
前厅的门大开着。
大族老端坐在主位上,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,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炬。二族老坐在下首,面色阴沉,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,连热气都不冒了。
沈清漪踏入厅内,福身行礼:“清漪见过两位族老。”
“免了。”大族老摆摆手,目光落在她身上,“听说你要接手南城商路?”
“是。”
“胡闹!”二族老猛地一拍桌案,茶盏跳了起来,溅出几滴凉茶,“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,成何体统?传出去我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沈清漪垂眸不语,只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暗纹梅花。
大族老抬手压下二族老的怒火,语气和缓些:“清漪,你跟三房的事,我多少知道些。但你毕竟是待嫁之人,将军府那边若是知道你经商,怕是要生出事端。”
“族老此言差矣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将军府三日前送来聘礼,足足七十二抬,可见诚意。我不过是替家里打理些产业,又不抛头露面,何来丢脸之说?”
“你——”二族老气得胡子直翘。
“二弟稍安勿躁。”大族老打断他,转而看向沈清漪,“那你说说,你打算怎么经营这南城商路?”
沈清漪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简,呈到大族老面前:“这是清漪拟的经营方略,请族老过目。”
大族老接过书简,翻开细看。
厅内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二族老坐立不安,不时瞥向大族老手中的书简,想看又不敢看。
半晌,大族老放下书简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这些都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账目、仓储、运输、往来商贾,每项都有条理。”大族老敲了敲书简,“不过这里头说,要跟江南陈家联营,你可知道陈家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漪平静道,“陈家的丝织品占了江南四成的份额,若能跟他们联营,南城商路光是这一项,就能翻三倍的利。”
大族老沉吟片刻,刚要开口,二族老抢先道:“大哥,你不能纵容她!这丫头分明是想借商路揽权,将来好脱离沈家掌控!”
“二族老此言差矣。”沈清漪转向他,声音不疾不徐,“清漪生是沈家人,死是沈家鬼,何来脱离一说?只是眼看家中账目日渐拮据,心里着急罢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二族老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大族老摆摆手,示意两人都住口。他盯着沈清漪看了许久,缓缓开口:“清漪,你既然有这个本事,我老头子也不拦你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族老请说。”
“将军府那门婚事,你不能推。”大族老一字一顿,“这是太后赐婚,关乎沈家满门荣辱,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沈清漪心底一沉。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手,却没想到大族老会在此时提出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咬牙道:“族老放心,清漪不敢违旨。”
“好。”大族老点头,“那这事就这么定了。南城商路交给你打理,但账目每月一报,不得隐瞒。至于陈管事,我会让他配合你。”
“多谢族老。”
沈清漪再次福身,转身退下。
走出前厅,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薄薄的褙子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春兰迎上来,见她脸色苍白,忙问: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摇摇头,“去准备马车,我要去南城商路看看。”
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。”
马车颠簸着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。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闭眼思索今日的得失。商路到手了,但代价是被捆死在将军府的婚事上。大族老那句“不能违旨”,分明是在警告她——若敢退婚,沈家第一个不会放过她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。
那是灰衣老妪今早塞给她的,上头只有一行字:四海会少主三日后亲临提亲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心底翻涌起一股寒意。四海会少主亲自来提亲——这可不是什么荣宠,而是赤裸裸的威胁。三叔沈怀仁刚被她逼退,梁渊就抛出这步棋,显然是要逼她亮出最后的底牌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南城商路的大门前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掀帘下车。眼前的南城商路比她想象中更加繁华,往来商贾络绎不绝,商铺林立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混杂着药材、香料和汗水的味道,热腾腾地扑在脸上。
她刚走到门口,就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住。
“站住!哪来的丫头片子,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”
沈清漪打量他一眼——这人膀大腰圆,脸上横着两道刀疤,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。她淡淡道:“我是沈家大小姐,奉族老之命接手商路,让陈管事的来见我。”
汉子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沈家大小姐?就你?回去换个人来,别在这耽误爷做生意!”
“放肆!”
春兰上前一步,厉声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对小姐无礼?”
汉子收起笑容,眯起眼:“小丫头,我劝你别在这撒野。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陈铁柱的规矩——做事凭本事说话,可不管你是什么大小姐大小姐的。”
“陈管事。”沈清漪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那汉子愣了一愣,“你在这商路干了多少年?”
陈铁柱一愣: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沈清漪点点头,“那你应该知道,这商路上的每一笔账,都逃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翻开其中一页:“上个月七号,从江南运来的五百匹丝绸,入库记录写的是四百五十匹。那五十匹去哪了?”
陈铁柱脸色骤变。
“还有九号,跟扬州孙家那笔生意的分成,账上记的是三七分账,可孙家账房给我的回执写的是四六分账。”沈清漪合上账册,“陈管事,你说这些事,要是让族老知道了,会怎么样?”
陈铁柱额头上冒出冷汗。他盯着沈清漪,眼神里满是不甘,最终还是低下头:“大小姐果然好本事。我认栽,以后商路上的事,大小姐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请陈管事带我去看看账房吧。”
沈清漪迈步走进商路。
陈铁柱跟在她身后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,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。他压低声音吩咐旁边的汉子:“去,告诉二爷,大小姐来了。”
汉子悄悄溜走。
沈清漪装作没看见,径直走向账房。她翻看账本的速度极快,几息之间就发现了十几处漏洞。陈铁柱站在一旁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陈管事,你这账目做得不错。”沈清漪合上账本,“不过有些地方,还是得改改。”
“大小姐说的是。”陈铁柱陪着笑,“您有什么吩咐,尽管说。”
沈清漪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抬头望去,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护卫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商路门口。马车帘掀起,走下一个年轻男子,锦衣玉带,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“沈大小姐,久仰。”
男子朝她拱手,笑得意味深长:“在下四海会少主,梁玉。听闻大小姐今日接手南城商路,特来道贺。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没想到四海会少主会提前现身,而且来得如此突然。她稳住心神,淡淡道:“梁少主客气了。不过南城商路是沈家的产业,梁少主怕是走错地方了。”
“怎么会走错呢?”梁玉笑眯眯地走进账房,“我听说沈大小姐近日跟四海会有些误会,特地来澄清的。毕竟,我们两家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,不是吗?”
“梁少主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梁玉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,展开在她面前,“大小姐还不知道吧?三日后,我父亲梁渊将亲自登门提亲。这门亲事,太后娘娘已经点头了。”
沈清漪死死盯着那帖子上的字迹,十指攥得发白。
她终于明白了——这一切都是局。三叔的妥协、族老的施压、南城商路的到手,都不过是梁渊布下的棋子。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,却不知自己早就是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沈大小姐,三日后见。”
梁玉收起帖子,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你娘当年留下的那本账册,我爹已经派人抄了一份。你若还想保全沈家,最好识相些。”
马车扬长而去。
沈清漪站在账房内,浑身冰凉。
陈铁柱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小姐,梁少主说的可是真的?你跟四海会——”
“滚出去。”
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陈铁柱打了个哆嗦,连忙带人退下。
账房内只剩下沈清漪一人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繁华的街市,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。她以为挖掘出母亲的死因就能扭转局面,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进梁渊布下的陷阱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。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,当年也是这样,被人一步步逼入绝境吗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春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小姐,外头有人送来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若想活命,三日后嫁入四海会。——梁渊”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她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春兰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将她脸上的表情映得明灭不定。
半晌,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,很好。”
她将信纸撕碎,扔进火盆。看着那纸张在火焰中卷曲、灰飞烟灭,她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。
“春兰,去告诉三叔,我同意联姻。”
“小姐?!”春兰大惊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“让梁渊亲自来提亲,而且必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”
春兰愣住了。
沈清漪望向窗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既然要玩,那就玩大点。梁渊想逼她嫁入四海会,她就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婚事背后藏着什么。她倒要看看,到时候是谁先撑不住。
风中传来隐隐的鼓声,像是天边滚过一道雷。远处街角的茶楼上,一个灰衣身影正望着她,手中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