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河的手指停在账册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沈小姐,这账目不对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沈清漪抬眼,见他眼中满是凝重——那种只有在刀尖上走过的人才会有的警觉。
门帘掀开,冷风灌入,烛火猛地一晃。
三个黑衣劲装的人影立在门槛处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,发髻一丝不苟,眉梢眼角全是刻薄相。她身后两个侍卫腰间佩刀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,连空气都像被割开了口子。
“太后有令,玉簔秋京城分号所有账目,即日起由本官接管。”
妇人扬手,一枚令牌砸在案上。玉质白润,赫然刻着凤纹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沈清漪缓缓放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,像在丈量什么。
“这位姑姑怎么称呼?”
“妾身姓孙,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。”孙氏冷笑,嘴角的弧度像刀刻出来的,“沈小姐不必套近乎。太后懿旨,您这病秧子管不了这么大产业,从今往后,所有进项、支出、人事调动,皆由妾身代管。”
陆长河攥紧拳头,骨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。
沈清漪却笑了笑,从袖中摸出帕子,轻轻掩住嘴角,咳了两声。那咳嗽声很轻,却像一根弦绷到极致。
“姑姑说的是,我身子弱,确实管不动。”她将账册一推,动作干脆,“那便请姑姑接手了。”
孙氏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。她眯起眼,像在审视一件不对劲的货物。
“沈小姐果然识相。”孙氏示意身后侍卫上前,“把账册全部搬走,还有库房钥匙、印章、所有往来信函,一并交出来。”
沈清漪点头,对陆长河道:“去取来。”
陆长河咬牙,几乎要冲上去——却见她眼神微微一压。
那眼神太冷。
像深冬的井水,看不见底。陆长河愣住,只得转身去后院,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泥里。
孙氏站在厅中,目光四处扫视,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,上下打量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慢慢刮过皮肤。
“都说沈家嫡女是个病秧子,今日一见,倒不像传闻中那般。”
沈清漪低头拭帕,柔声道:“不过是强撑着罢了,姑姑见笑了。”声音软得像棉絮,却让人抓不住。
孙氏哼笑一声,没有接话。
半盏茶功夫,陆长河带着两个伙计抬出几个大箱子。账册、印章、钥匙,一样不少,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。
孙氏翻检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。她拿起印章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沈小姐爽快。那妾身便不留了。”她转身,又停下脚步,像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太后还有一句话带给你——沈家的事,太后会亲自过问。您只管安心养病,别的事,不必操心了。”
说完,她一挥手,带着侍卫扬长而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像潮水退去。
厅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
陆长河一把摔了手中的算盘,珠子滚落一地,噼里啪啦:“小姐!那可是咱们三年的心血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账册是假的,印章是仿的,钥匙打的锁也是我们早就换过的。”
陆长河一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玉簔秋真正核心的账目、商路、暗线,早在半年前就转到了城外那间废庙里。”沈清漪起身,走到窗边,手指轻轻划过窗棂上的灰尘,“陆叔,你亲自跑一趟,让阿九带着他的人,把那些东西全部烧了。”
“烧了?!”陆长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“对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眸色幽深,像夜色下的深潭,“太后既然要查,那就让她查到她想看到的东西。只是这世上,有些账目,只能烂在肚子里。”
陆长河怔了半晌,终于点头,转身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庭院中那株枯死的桂树。树皮开裂,枝干干枯,像一具立着的骸骨。
母亲,你当年留下玉簔秋时,是不是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?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正要转身——
“啪嗒——”
一支短箭钉在窗框上,箭尾系着一张纸条,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
沈清漪拔下箭,展开纸条,面色骤变。
纸条上只有六个字:“你娘,是被毒死的。”
字迹潦草,像匆忙之下写就,笔画歪斜,却每一笔都像刀刻在心上。
她攥紧纸条,指甲几乎要抠进纸里,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。
“谁!”
庭院空荡,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。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,在月光下投出破碎的影子。
沈清漪快步出门,扫视四周——檐角、墙头、回廊,处处无人。她正要叫人搜查,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
“沈小姐,还在找那个送信的人?”
声音懒散,带着笑意,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。
沈清漪转身。
周明远站在月亮门下,一袭青衫,手中握着一卷半旧的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“别费劲了,那箭是我让人射的。”周明远抬眸,嘴角噙着笑,像在欣赏她的反应,“你娘的死,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很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怎么?不信?”周明远晃晃手中的纸卷,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当年你娘临死前三天,曾经让贴身丫鬟送了一封信出去。那封信,被你三叔截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笑意渐冷,像月光下的霜。
“那封信里,写了她中毒的症状——和你现在每天喝的那碗汤药,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漪瞳孔骤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每天喝的药,是你娘当年中毒的方子。”周明远走近,将那卷纸递到她面前,动作很轻,像在递一件易碎品,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卷,手指微微发抖。纸卷触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冰。
展开,是一封泛黄的信笺,边缘已经磨损,字迹娟秀,确实是母亲的手笔。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,一笔一划都带着温度。
信上写道:“近日体虚,常觉胸闷气短,夜间噩梦不断,大夫说是寒症入体,开了桂枝、附子、细辛……然服药后反觉胸中灼痛,四肢麻木……”
沈清漪心一沉。
这些症状,与她最近服药后的反应,一模一样——胸闷、噩梦、四肢麻木,连灼痛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“那丫鬟后来死了,死在你娘走后的第三天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那封信,落在了你三叔手里。他拿着那封信,和你祖母合计了半个月,最后决定——用同样的法子,慢慢‘养’着你。”
沈清漪攥紧了信纸,指节发白,纸张在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欠你娘一条命。”周明远的表情变得认真,像换了一个人,“当年你娘救过我的命,我一直记着。这些年我装疯卖傻,不过是为了查清她真正的死因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秘密:“你以为我是周家那个纨绔二公子?其实我不过是个替身。周家大公子周明轩,才是真正的周明远。”
沈清漪一愣,脑中像有什么东西断裂。
“周明轩三年前被人暗杀,我顶了他的身份,查了三年,才查到那封信的下落。”周明远目光灼灼,像两团火,“你娘的死,跟你祖母、你三叔、还有太后,都有关系。”
沈清漪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以为自己只是被家族利用,以为母亲只是病逝,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权谋角力。
却没想到,母亲竟是被毒死的。
而自己每天喝的药,也是慢性毒药。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脉象,心跳急促,却并无异样。
“放心,你喝的药里,我让人偷偷换了方子。”周明远轻声道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,“你真正喝的,是解毒的药。”
沈清漪盯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周明远苦涩一笑,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娘救我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这世上,总要有人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。’”
他目光坚定,像一块磐石:“我欠她的,现在该还了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酸涩。她感到眼眶发热,却硬生生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。
“那好,既然你说了真相,那你告诉我——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周明远指了指她手中的信纸:“先别急着跟任何人撕破脸。你三叔和你祖母那边,我已经让人盯着了。太后那边,我也在查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件不能见光的事:“但有一件事,你必须做好准备——你手中真正的产业,已经被人渗透了。”
沈清漪一愣,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玉簔秋真正的那本账目,恐怕已经落在了别人手里。”周明远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陆长河身边那个叫阿九的少年,是太后的人。”
沈清漪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。
阿九?
那个她救过他母亲,感恩戴德的少年?那个每次见到她都笑得腼腆的少年?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三天前,他在城外废庙里鬼鬼祟祟地翻东西,被我的人撞见。”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像刀锋上的寒光,“我让人跟着他,发现他去了太后侄子的府上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,胸口一阵钝痛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以为阿九是自己人,以为他从头到尾都是感恩的。
却没想到,他竟是太后布下的棋子。
“那现在——”她睁眼,眼底带着决绝,像下了某种决心,“陆长河已经去了废庙,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已经让人截住了他。”周明远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,“你放心吧,那本账目,我已经替你拿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?
“你……”她正要开口问,却听他继续说道:“别问那么多。现在你只需要知道——你娘的死,我会替你查到底。你被人下毒的事,我也会替你瞒着。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。”周明远直视她的眼睛,目光像一双手,想抓住什么,“你太能忍了,忍到最后,只会害了你自己。”
沈清漪怔住。
她从小就知道,隐忍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。
可这一路走来,她真的已经忍了太久。
久到忘了自己也会疼,也会累,也会想要一双手拉住她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周明远笑了笑,转身要走,却又停下脚步,像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——你祖母今晚会来你房中,说是要给你送药。但你记住,那碗药,别喝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凛,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夜色渐沉,庭院中亮起灯笼。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,投下破碎的影子。
沈清漪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。烛光映在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蜡。
春兰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推门进来,药味先一步飘进来,苦涩刺鼻:“小姐,老夫人派人送来的药。”
沈清漪接过药碗,指尖轻轻摩挲碗沿。碗壁温热,像握着一个人的体温。
她低头,碗中药汤泛着苦味,浓得像墨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。
她笑了笑,端起碗,走到窗边,将药汤泼进了花盆里。药汁渗进泥土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春兰惊呼:“小姐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擦了擦手,将那封泛黄的信折好,塞进袖中,“今晚,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三叔。”
春兰吓了一大跳,脸色刷地白了:“小姐,您去见他做什么?!”
“去要一样东西。”沈清漪推开房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袂翻飞,像一面旗帜,“我娘的命,他欠了十年。今天,该还了。”
她迈步走进夜色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,一下,两下,越来越远。
身后,春兰还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。
庭院中,那株枯死的桂树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只伸出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