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推开焦黑的木门,烟尘扑面而来。
整座院落在昨夜化为灰烬,梁柱歪斜着撑住残破的顶棚,瓦砾间还冒着缕缕青烟。她踩过碎瓷片,裙摆擦过地面上的水渍——那是救火留下的痕迹,混着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。
阿九紧跟在她身后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先别进去,官府的人还在——”
“已经走了。”沈清漪目光扫过东厢房的残骸,那里曾是陆长河安排与她接头的地方,“陆掌柜呢?”
“昨夜火起时有人看见他从后门逃出,但到现在都没消息。”阿九攥紧拳头,“属下派人去找了,整个京城都翻了一遍,活不见人……”
她没听完这句话。
三步外,一根烧焦的横梁下压着一只手——枯瘦、焦黑,手指蜷曲成爪状,指间夹着半截纸卷。沈清漪蹲下身,掰开那僵硬的手指,纸卷一触即碎,只余下几行字勉强可辨。
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周明远即当年叛徒之子,生父乃……”
后面被烧断了。
沈清漪盯着那残缺的字迹,瞳孔骤缩。她认得母亲的笔锋——那微微上挑的捺脚,那刻意压扁的“即”字,都是母亲的习惯。可这封信写于何时?为何藏在陆长河的据点里?又为何偏偏在她查到这条线索时,据点被焚,陆长河失踪?
“小姐,这——”阿九看见了那半截纸上的字,脸色骤变。
“收好。”沈清漪将残纸塞入袖中,起身环顾四周,“官府的人查到了什么?”
“说是走水,已结案。”阿九咬牙,“三堂会审的文书都批下来了,连个问话的都没留。”
走水?
沈清漪冷笑。这座院子位于闹市,四周皆是民宅,昨夜却无一人听见动静。火是从东厢房烧起来的,那里存放着母亲留下的账册和密信——偏偏在她准备来取的前一夜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让周成去查,昨夜谁在附近巡逻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“再查,三叔的管家方胖子昨日去了哪里。”
“小姐怀疑是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漪跨过门槛,抬眼望向巷口,“但有人不希望我拿到那封信。”
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周明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懒洋洋地拱手,“这么一大早来此,可是又寻到了什么好铺面?”
沈清漪未答话,目光落在他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玉牌,通体碧绿,雕着繁复的云纹。她认得那玉牌,那是周家祖传的物件,据说是周明远亡母的遗物。
可他母亲不是寻常商户人家的女儿吗?怎会有这种宫廷才有的雕刻纹样?
“周公子。”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,面上浮起病弱之色,“此处昨夜走水,死了人。小女子只是路过瞧个热闹,倒是公子你,怎会在此?”
周明远笑得漫不经心:“昨夜我在这附近喝酒,听见动静过来看了看。没想到沈小姐消息这般灵通,天刚亮就到了。”
“公子说笑了。”沈清漪掩唇轻咳,“只是恰巧路过。”
“恰好?”周明远挑眉,目光扫过她裙摆上的灰渍,“沈小姐这一身烟尘,可不像是路过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不肯退让。
阿九在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,暗示她该走了。沈清漪却纹丝不动,反而往前迈了一步:“周公子,听闻你最近在查一桩旧案?”
“旧案?”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“沈小姐指的是?”
“关于令堂。”沈清漪盯着他的眼睛,“听闻令堂与家母曾是旧识,只可惜走得早,没留下什么念想。”
周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,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轻佻,变得幽深难测:“沈小姐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漪后退一步,福了福身,“只是觉得,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她转身离开,阿九紧随其后。走出十步开外,她听见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:“沈小姐,我劝你莫要追查那些旧事。有些人,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,就活不长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周明远这是摊牌了。
回到沈府时,天色已大亮。
春兰迎上来,脸色发白:“小姐,老夫人来了,在正厅等着。”
沈清漪眉梢微动: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老奴不知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但三老爷也在,还带着方管家。小姐,您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吧,这一身灰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漪径直往正厅走去,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春兰愣在原地,阿九却会意地笑了。
正厅里,老夫人端坐主位,面色阴沉。沈怀仁坐在下首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,方管家垂手立在他身后,额上全是冷汗。
沈清漪踏入厅门时,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的灰渍上:“你这是去了哪里?一大早就不见人影,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?”
“回祖母,孙女早起去庙里上香,为祖母祈福。”沈清漪福了福身,面色苍白,“不想路上遇见了走水,被烟尘染了衣裙。”
“祈福?”沈怀仁冷哼一声,“你倒是有心了。只是不知,你昨夜去了哪里?”
“昨夜?”沈清漪抬眼看他,“三叔这话好生奇怪,孙女昨夜自然是在房中歇息,哪里也没去。”
“是吗?”沈怀仁朝方管家使了个眼色。
方管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老夫人、三老爷,老奴昨夜亲眼看见,大小姐从后门出去了,丑时才归。”
沈清漪笑了:“方管家,你这话可真有意思。我昨夜亥时就歇下了,春兰可以作证。你一个老奴,不在后院当差,大半夜盯着我的院子做什么?”
方管家语塞,偷眼看向沈怀仁。
沈怀仁咳了一声:“清漪,你别转移话题。方管家是府里的老人,他不会说谎。你老实交代,昨夜去了哪里?是不是去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?”
“三叔这话更奇怪了。”沈清漪不慌不忙,“我嫁入将军府,虽说是独守空闺,但好歹也是将军夫人。祖母请我来家中做客,我就得守着规矩。三叔这般污蔑我清白,是想要我死吗?”
她说着,眼眶泛红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:“祖母,孙女知道您不喜孙女,可孙女也是您一手养大的。如今三叔这般羞辱孙女,孙女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?”
老夫人眉头紧皱,她虽然不喜这个孙女,但沈怀仁这般咄咄逼人,也确实过分了。她沉声道:“好了,怀仁,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。清漪,你回房去,换身衣裳再来用早膳。”
“谢祖母。”沈清漪抹了抹眼角,转身离开。
走出正厅,她脸上的泪意消失殆尽。阿九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小姐,三老爷这是要动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点头,“他查到陆长河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阿九脸色一变,“您的产业——”
“我已经让周成转移了。”沈清漪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,“现在去查,三叔是怎么知道陆长河的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漪推开院门,春兰正等在廊下。看见她回来,急忙迎上来:“小姐,您可算回来了。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来过了,说是让您下午去一趟祠堂。”
“祠堂?”沈清漪微怔,“做什么?”
“说是要给祖先上香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小姐,王嬷嬷临走时偷偷塞给我这个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沈清漪展开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“陆长河在我手上,想救他,今日午时来祠堂。”
没有落款,但那字迹,她认得。
是灰衣老妪的笔迹。
可她不是死了吗?昨夜在据点被烧死的那具焦尸,难道不是她?
沈清漪握紧纸条,脑海中飞速转动。灰衣老妪是太后的人,昨夜本该死在据点里。可如果她还活着,那被烧死的人是谁?陆长河又去了哪里?
“小姐,您要去吗?”春兰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去。”沈清漪将纸条撕碎,“为什么不去?我倒要看看,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。”
午时,祠堂。
沈清漪独自推开门,香烟缭绕中,供桌上摆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。她扫视一圈,没看见任何人影,只在供桌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木匣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打开木匣。
里面是一枚玉扳指,通体莹白,雕着蟠龙纹。她认得这枚扳指——这是周明远的东西,三天前他还在手上戴着。
木匣底部压着一封信,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周明远即当年叛徒之子,生父乃梁渊。”
梁渊。
那个四海会的幕后东家,她母亲的旧敌。
沈清漪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起周明远那张总是带笑的脸,想起他腰间那块宫廷纹样的玉牌,想起他今日在巷口说的那句“有些人,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,就活不长了”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周明远是梁渊的儿子。
那母亲当年为什么没有除掉他?为什么还留着他?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写在信里,藏在陆长河的据点里?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上来,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沈小姐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沈清漪回头,看见灰衣老妪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。
“你没死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握紧手中的信。
“老奴怎么舍得死?”灰衣老妪咧嘴笑道,“老奴还得替小姐您看着呢。”
“陆长河在哪?”
“陆掌柜?”灰衣老妪摇头,“他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昨夜火起时,他被堵在东厢房里,没能逃出来。”灰衣老妪叹了一声,“老奴救他时,他已经没了气息。老奴只能把那具焦尸留在原地,让人以为老奴也死了。”
“那你昨夜在哪?”
“老奴去了周府。”灰衣老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老奴找到了周明远的母亲留下的遗物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,递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,打开荷包,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一张泛黄的婚书。玉佩上刻着“梁”字,婚书上写着“梁渊”和“周氏”的名字。
“周明远的母亲,是梁渊的妻子?”沈清漪不可置信地看着婚书。
“是。”灰衣老妪点头,“不过当年梁渊犯了事,牵连全家,周氏带着儿子逃了出来。为了活命,她隐瞒了梁渊的身份,嫁给了周家老爷。周明远,其实是梁渊的遗腹子。”
沈清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小心周家人,尤其是周明远。他是梁渊的儿子,梁渊害死了你父亲。”
原来母亲早就知道。
可为什么不早早除掉周明远?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到今天?
“小姐,您打算怎么办?”灰衣老妪看着她,“周明远已经知道了您母亲留下的信,他今日来见您,就是摊牌了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玉扳指和信纸一起收入袖中:“他想摊牌,那我就陪他摊牌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沈清漪转身,往外走去,“去告诉周成,让他把四海会的账本送到周府。我要让周明远知道,他娘亲当年做的那些事,我都一清二楚。”
“是。”灰衣老妪弓身退下。
沈清漪走出祠堂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抬手遮了遮,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周明远是梁渊的儿子。
那昨夜据点被烧,陆长河被杀,都是他做的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难道是为了灭口?还是为了那封信?
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,她猛地停下脚步。
如果周明远是梁渊的儿子,那他接近她的目的,从一开始就不单纯。
那些所谓的“合作”,那些“亡母遗物”,那些“兵符线索”,都是陷阱。
她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他的局。
“小姐?”春兰迎上来,见她脸色苍白,吓了一跳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压住心头的慌乱,“回院子,我有事要交代。”
她快步往回走,脑海中飞速转动。
周明远既然已经摊牌,那她也没必要再藏着了。他以为她只有玉簔秋和那些铺面,他以为她已经暴露了全部底牌,可他不知道,她还有一条线,从未示人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条线。
她走到院门口,正要推门,却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封信。
她抽出信,展开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周明远今夜子时,将在玉簔秋分号与你见面。小心,他已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没有落款,但那字迹,她认得。
是陆长河的笔迹。
可灰衣老妪不是说,他已经死了吗?
沈清漪握紧信纸,心跳如擂鼓。她来不及细想,推门而入,吩咐春兰:“备车,我要去玉簔秋。”
“小姐,天快黑了,去玉簔秋做什么?”
“赴约。”沈清漪咬紧牙关,“去赴一场,不死不休的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