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城门开了。”
沈清漪睁开眼,窗外天色未明。顾北辰已经起身,正往身上系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。
“将军不多睡会儿?”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,声音里还带着倦意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回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这几年,难得睡一个安稳觉。”
沈清漪喉间一酸,没再说话。起身梳洗时,她望着铜镜里那张略显憔悴的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日,她也是这样对着镜子,往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,装出病弱模样。
如今不必装了。
可镜中人依然是那副苍白模样——只是换了一种苍白。
“走吧。”她起身,将最后一只玉簪别入发中。
两人推开房门时,客栈的掌柜已经候在厅里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“夫人,有位客人昨夜托小人交给您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,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锦盒。上好的紫檀木,四角包着银边,一看就是宫里才有的规制。
“他可有说什么?”
“只说了一句——‘江南雨水多,夫人保重。’”
顾北辰接过锦盒,打开。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印,上面刻着四个字:安国夫人。
沈清漪笑了,笑意却未到眼底。
“他这是提醒我,就算归隐,也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顾北辰将锦盒合上,塞回掌柜手中:“替我送回去。”
掌柜愣住:“将军……”
“告诉他,我夫人如今只是个茶馆老板娘,用不着这些东西。”
沈清漪抬眼看他,他却已经转身朝外走去。
背影笔直,一如当年。
晨雾未散,京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。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沈清漪的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裳和三百两银票,顾北辰背着的那把剑,鞘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。
那是那夜在御书房留下的。
“将军,夫人。”
声音从巷口传来,低沉而克制。
沈清漪脚步一顿,转头看去。
巷口处,七八条汉子整整齐齐跪在地上,身上的甲胄都已经卸了,只穿着粗布短褐。为首那人,额头上一道狰狞的疤痕,眼角通红。
“你……”沈清漪张了张嘴,认出了他。
那是苏子墨的副将。
“末将周成,带兄弟们来送将军、夫人一程。”那人声音哽咽,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泪来,“苏将军没了,我们这些人,本就是该死的人。是苏将军和夫人给了我们一条活路。”
顾北辰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这群人。
他认识他们。都是苏子墨一手带出来的精锐,当年跟着他在北境杀过敌,后来苏子墨被调回京城,这些人也跟了回来。
“兄弟们商量过了。”周成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将军和夫人要去江南,我们跟着。不要军饷,不要官职,只求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沈清漪打断了他的话。
周成一愣:“夫人……”
“你们跟着我做什么?”她走上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这些人的脸上,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但无一例外,都带着那种她熟悉的表情——忠诚。
可越是忠诚,她越不能带。
“你们都有自己的家人。”沈清漪压低了声音,“苏将军临终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。他跟我说过,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,他欠他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“夫人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她蹲下身,与周成平视,“新皇登基,朝局未稳。你们若是跟着我走了,旁人会怎么想?说我沈清漪功高震主?说顾北辰拥兵自重?”
周成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们好好活着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忠。”沈清漪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“这是三万两,你们分了,各自回乡买田置地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若有什么难处,就去江南找我。”
周成不接,只是死死攥着拳头。
“夫人,我们不是冲钱来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将银票塞进他手里,“正因为我知道,所以才给你们。周成,苏将军已经替我们死了,难道你还想让你们中间的谁,再替我们死一回吗?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泼在所有人头上。
周成闭上了眼睛,额头上的疤痕剧烈抖动着。过了许久,他才睁开眼,声音沙哑: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后退两步,带着其他人朝沈清漪和顾北辰深深一拜。
“将军,夫人,多保重。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。
她怕一回头,就忍不住改了主意。
走出半里地,顾北辰才开口:“三万两,你藏了多少私房钱?”
沈清漪斜他一眼:“怎么,将军想查账?”
“不敢。”顾北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只是有点心疼。”
“心疼什么?”
“心疼你给钱给得太痛快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帮人,起码值五万两。”
沈清漪愣了愣,反应过来后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城门,便是官道。身后那座困了他们半生的京城,渐渐消失在晨雾里。
沈清漪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“顾北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可能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你不是那种安于在后院绣花的女人,我也不是那种甘于闲赋在家的男人。我们走到今日,不是偶然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是啊,他们走到今日,不是偶然。
那些算计、背叛、厮杀、生死,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。怨不得旁人,也回不了头。
“不过——”顾北辰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,“若真要说愿望,我想跟你一起老死在江南。”
风拂过他的发梢,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些温柔。
沈清漪心头一颤,垂下眼帘:“好。”
出了城三十里,官道旁有一处茶棚。
两人坐下歇脚时,沈清漪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你的伤,真的不要紧?”
“皮外伤。”顾北辰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,“比当年在北境砍的那一刀轻多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胸口那道。”
顾北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那道伤,是在密室里留下的,刺客的刀刺穿了他的肩胛骨,差一点就扎进心脏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放下碗,“倒是你,那日在御书房,你跪了那么久,膝盖上的淤青散了吗?”
沈清漪愣了愣,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。
“散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茶棚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,一边给他们添茶,一边絮叨:“二位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江南。”沈清漪随口答道。
“那可是好地方。”妇人笑道,“咱们这儿好些人都往江南跑,说是那边日子好过。二位是去做生意?”
“开个茶馆。”
“茶馆?”妇人眼睛一亮,“那可是个清闲活儿。不过做茶馆也不容易,得有好茶,还得有好水。你们要是在苏州那边,用虎跑的泉水泡茶,那才叫一个香。”
沈清漪听得心里一动:“大婶去过苏州?”
“没有。”妇人摇头,“我男人去过,回来跟我说了一嘴。说那边的茶,喝一口,连舌头都是香的。”
沈清漪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。
江南一带,富庶之地,做生意的人多,喝茶的人自然也多。她手上有三百两,再加上顾北辰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私房钱,盘个铺子应该够了。
至于茶源——她在京城经营产业这些年,跟几个茶商打过交道,倒是有些门路。
“想什么呢?”顾北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“想怎么用你那点私房钱。”沈清漪挑眉,“将军,你不会藏着掖着吧?”
顾北辰难得被她噎住,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,丢在桌上:“就这些。”
沈清漪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
打开一看,除了几锭银子,还有一小包碎银和几枚铜钱。她翻了翻,忽然愣住了。
钱袋最底下,压着一枚旧玉簪。
那是她当年大婚时,不小心掉在花轿里的。
“你……”
“捡到的。”顾北辰别过脸去,“本想还你,后来忘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那只红到耳根的耳朵,心里忽然一阵柔软。
他将这枚簪子藏在钱袋最底下,一藏就是三年。
“将军,你捡了别人的东西,怎么不还?”
“忘了。”
“真的忘了?”
顾北辰不说话了。
沈清漪将那枚玉簪拿出来,别在自己发间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“现在物归原主了。”
顾北辰回过头,看见她发间那枚簪子,愣了一下,嘴角微微扬起。
喝完茶,两人继续赶路。
路上碰到好几拨人,都像是赶路的商贾。沈清漪留了心,发现其中一拨人,腰间都别着短刀,不是寻常百姓。
“是江湖人。”顾北辰低声说,“看来新皇登基,各地都不太平。”
“我们绕路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摇头,“这些人跟我们无关,井水不犯河水就好。”
沈清漪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他们现在无官无职,旁人犯不着找他们的麻烦。
可她还是悄悄摸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匕首。
谨慎惯了,改不了。
走了五日,终于到了苏州地界。
江南风光果然不同,青山绿水间,处处都是粉墙黛瓦的小院。河上乌篷船往来穿梭,船娘们唱着软糯的吴歌,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沈清漪站在一座小桥上,看着岸边的几间空铺子,“你看那间,临河,有两层,后面还有个小院。”
顾北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点了点头:“位置不错。”
“租金应该不便宜。”
“砍价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:“将军还会砍价?”
“当年在北境,跟胡人做生意,我让他们三成就三成,不卖就抢。”
“……那不是砍价,是强盗。”
“殊途同归。”
沈清漪忍俊不禁,拉着他下了桥,去找那间铺子的东家。
东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听说他们要租铺子开茶馆,先是打量了他们好几眼,然后报了个价。
“一月五两银子,押一付三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间铺子,又看看外面的河景,叹了口气:“老人家,这铺子靠着河,夏天潮湿,冬天阴冷,旁边的河道还经常堵,生意怕是难做。”
老者脸色变了变:“姑娘,你这——”
“我出三两。”沈清漪伸出三根手指,“押一付一,先租半年。若生意好,我再续租,到那时按市价来算。”
老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顾北辰适时开口:“老人家,我们夫妻是做正经生意的,不会给你惹麻烦。你若是不放心,我们可以多签一份契约,保证不转租不捣乱。”
老者看看他,又看看沈清漪,咬了咬牙:“行吧,就按姑娘说的。不过押金得付两个月的。”
“成交。”
沈清漪当场付了银子,拿了房契。
等老者走了,她才松了一口气,看向顾北辰:“将军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就是有点小。”
“小才好。”沈清漪走上二楼,推开窗,外面就是那条碧绿的小河,“小才有人情味。太大了,反倒冷清。”
顾北辰跟上来,站在她身后,也看着窗外。
河面上,几只白鹭飞过,落进远处的芦苇丛里。
“沈清漪。”
“嗯?”
“往后我们就是普通人了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我也有点不习惯。但我会努力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接下来半个月,两人忙着收拾铺子。刷墙、铺地、做柜台、买桌椅,样样都要亲力亲为。
顾北辰负责体力活,沈清漪负责画图纸、算账。两人配合默契,进展飞快。
有一回,顾北辰扛着一块大木头从楼梯上下来,不小心撞到了门框,疼得龇牙咧嘴。沈清漪站在一旁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还笑。”他揉着额头,“过来帮我看看撞青了没有。”
沈清漪走过去,踮起脚尖,仔细看了看:“还好,就是有点红。”
“那你帮我吹吹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脸忽然红了。
“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
“你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一把揽进怀里。
“顾北辰!”
“别动。”他埋在她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沈清漪僵住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放松下来,回抱住他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河水流淌,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七月初三,茶馆开张。
沈清漪在门口挂了一块匾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玉簟秋茶”。
顾北辰站在匾下,看着那几个字,问: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“玉簟秋。”沈清漪轻声道,“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词里的词牌名。‘红藕香残玉簟秋。’她说,秋天的时候,躺在竹席上,闻着荷花的残香,是世间最惬意的事。”
顾北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那好,往后每到秋天,我就陪你去赏荷。”
沈清漪眼眶一热,别过脸去,假装去摆弄茶具。
开张第一天,没什么客人。
只有隔壁卖糕点的王婶来串了个门,端了一盘桂花糕,说是贺新张之喜。
沈清漪谢过她,泡了一壶今年的龙井,两人坐在窗边喝了一会儿茶。
王婶嘴碎,一个劲儿问他们从哪里来,做什么生意的,怎么想到来苏州开茶馆。
沈清漪半真半假地答了,说家里是行商的,跟着夫家来了苏州,想讨个清静日子。
王婶信了,临走时还热情地说:“妹子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。咱们这条街上的人,都挺好的。”
沈清漪笑着送她出去。
顾北辰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,开口:“你演戏的本事,真是一点没落下。”
沈清漪回过头,白了他一眼:“这叫生存技能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,“老板娘说什么都对。”
到了傍晚,终于来了第一个客人。
是个书生模样的人,穿着一身青衫,背着一个书箱,看起来像是要去赶考。
“店家,有茶吗?”
“有。”沈清漪迎上去,“客官要什么茶?有龙井、碧螺春、铁观音,还有今年的新茶。”
“来一壶碧螺春吧。”书生坐下,打量着店里的陈设,“这店是新开的?”
“是,今日才开张。”
“那恭喜恭喜。”书生笑道,“我就住在隔壁那条街,往后可以常来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沈清漪转身去泡茶,眼角余光瞥见顾北辰从后院走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绿豆糕,放在书生面前:“新做的,尝尝。”
书生愣了一下,连连道谢。
沈清漪端着茶壶过来,给书生斟了一杯:“客官慢用。”
书生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好茶!这碧螺春的香气,能品出几分虎跑水的味道。”
沈清漪心里一动:“客官懂茶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书生笑道,“我家世代在苏州做茶叶生意,只是到了我这一代,父亲想让我考功名,才荒废了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,才知道这书生姓林,名清远,是苏州本地人。这次进京赶考,不想路上遇到了水患,耽搁了行程,只好折返回家,等明年再考。
“林公子不必灰心。”沈清漪安慰道,“古语说得好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指不定明年能考个状元回来呢。”
林清远笑了笑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林清远便起身告辞了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看那匾额,说了一句:“玉簟秋茶,好名字。往后我会常来的。”
沈清漪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第一天,虽然只有一个客人,但至少开了张。
她转身回店,顾北辰正在收拾茶具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样的日子,也不错。
“顾北辰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会更好的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:“我知道。”
夜深了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二楼的窗边,手里捧着一盏茶,看着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。
顾北辰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她轻轻推开窗,夜风拂过脸颊,带着河水的气息。
“娘。”她对着夜空轻声说,“我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。虽然迟了一点,但终究还是找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远处的河流,哗哗地流淌着。
她正要关窗,余光忽然瞥见河对岸,一道人影一闪而过。
那人影很快,但她还是看清了——
那侧影,像极了一个人。
一个已经死去的人。
茶盏从她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“怎么了?”
身后传来顾北辰的声音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。
沈清漪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窗外。
河对岸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沈清漪?”
她深吸一口气,回过头,脸色苍白:“没事……手滑了。”
她弯腰去捡碎片,手指一阵刺痛。
一滴血落在地上,洇成暗红色。
窗外的风,冷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