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掀帘进来,药碗里的白气氤氲了她半张脸:“姑娘,侧门外头多了几个人,瞧着不像府里的。”
沈清漪没接药,指尖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是父亲的人。她认得他们的脚步——悄无声息,踩在青砖上像猫踏雪。昨天夜里她让老孙头截断了南城三条商路,今早父亲就派了人盯住院子。动作真快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春兰把药碗搁到桌上,“金嬷嬷呢?”
“去了老爷院里,半个时辰没出来。”
沈清漪嘴角一勾。金嬷嬷是父亲的眼线,可她此刻巴不得她多待一会儿。越是这样,父亲越会以为她还在掌控之中。
“账本送出去了吗?”
“送了。”春兰压低声音,“按姑娘的吩咐,走的是城西暗舵,老孙头亲自交到钱四海手里。”
沈清漪点头,目光落回账册上。那是一本表面寻常的绸缎账,内页却夹着三张暗账——全是六皇子的人在南城商铺里的银钱往来。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这些线索,连赵文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手的。
第一步棋,已经落子。
“姑娘。”春兰犹豫了一下,“奴婢方才从侧门过,听见老陈头跟人嘀咕,说六皇子府的人昨夜进了老爷书房,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顿住。
六皇子的人直接找上父亲?这倒出乎她的意料。她原以为六皇子会通过内务府那条线施压,没想到他竟亲自下场。
“知道说了什么?”
“老陈头不敢靠近,只听见一句——‘三日内必须定下来’。”
三日内。
沈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寒光。她是侯府嫡女,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,但宫里赐婚的诏书还没下,六皇子这般急切,反倒露了马脚。
“换衣裳。”她站起身,“去一趟南城。”
“姑娘!”春兰急了,“老爷的人盯着,您这时候出门——”
“就要让他们盯着。”沈清漪推开妆奁,取出一枚白玉簪,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“盯得越紧,他们越放心。”
她必须赶在父亲动手之前,把棋局再推进一步。
南城的绸缎庄今日格外热闹。
沈清漪进门时,赵文正跟几个商人周旋。见她来了,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往后面去。
后院的账房里,钱四海已经等着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见礼,神色凝重,“南城的商路截断了,但老爷那边派了人疏通。老孙头昨晚传话,说有人看见郭谦的马车进了老爷府。”
郭谦。内务府副总管,六皇子的心腹。
沈清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郭谦是十二年前宫变的幸存者,当年她母亲出事时,这人就在现场。父亲居然跟这种人搭上了线?
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就两个随从,但都是练家子。”钱四海压低声音,“姑娘,老爷这回怕不只是逼您嫁人这么简单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父亲逼她嫁人,六皇子也催得紧,两边看似立场一致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六皇子的目标,从来不只是让她嫁过去。
“账本呢?”她问。
“在这里。”钱四海从暗格里取出三本账册,封面泛黄,边角磨损,“这是按姑娘吩咐,从南城各商铺暗账里誊抄的。姑娘要查的银钱往来,全都记在上头。”
沈清漪翻开第一本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。六皇子在南城的商铺,三年间流水翻了五倍,但账面上却只记了零星几笔。这些银子去了哪里?
她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一条记录上——“腊月初八,白银三万两,汇往京郊永宁镇。”
永宁镇。
沈清漪瞳孔骤缩。那是母亲当年出事的地方。十二年前宫变,母亲就是在从永宁镇回京的途中遭了埋伏。
“赵掌柜。”她抬头,“永宁镇那边,有没有咱们的铺子?”
赵文一愣,摇了摇头:“姑娘,永宁镇在城西三十里外,那是乱葬岗的地界。当年宫变之后,那边的商铺全被朝廷查封了,没人敢碰。”
乱葬岗。查封。
沈清漪攥紧账册。母亲的死,果然不是意外。六皇子、父亲、郭谦……这些人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
“姑娘。”钱四海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,“外头有人送了个帖子来。”
她接过帖子,打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是六皇子的字迹——“明日午时,城西静园,务必一叙。”
六皇子约她见面。
“这……”赵文急了,“姑娘不能去!六皇子这是要您跳火坑!”
“我不能不去。”沈清漪压住心底的寒意,“既然他敢露面,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站起身,将账册塞进袖中,“钱叔,劳您把暗舵的账本再誊抄一份,送到城西老孙头手里。赵掌柜,您帮我查一件事——六皇子在南城的商铺,三年前是谁经手的?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沈清漪站在帐房里,指尖抚过袖中的账册。六皇子约她见面,父亲派兵堵门,郭谦暗中来往……这些事凑在一起,绝不是巧合。
她必须把水搅浑。
夜深了。
沈清漪回到府里时,院子里静得可怕。春兰守在廊下,见她回来,急忙迎上前:“姑娘,老爷方才派人来传话,让您明日一早去他书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院内。金嬷嬷不在,但窗边的花盆挪了位子——有人进来翻过东西。
“帐册呢?”她低声问。
“奴婢收在妆奁暗格里,没人发现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漪走进里间,从袖中取出那三本暗账,塞进床底的空心砖下,“明天一早,你把妆奁里的账本换成这本。”
她取出一本事先备好的假账。那是她让人仿照六皇子商铺的旧账本做的,数字全对,但记录的内容大不相同。
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我要让父亲以为,我手里只有这些东西。”沈清漪嘴角一勾,“他越是这样想,越容易踩进坑里。”
春兰点头,退了出去。
沈清漪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明日午时,她要赴六皇子的约,还要应付父亲的盘问。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次日一早,她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见她进来,他抬眼,目光冰冷:“来了。”
“父亲。”沈清漪福了一礼,神色淡然,“不知父亲叫女儿来,所为何事?”
“听说你昨日去了南城。”沈明远翻开账册,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,“赵文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不过是商路的事。”沈清漪面不改色,“女儿想让他帮忙查几笔账,但他推说人手不够,没答应。”
沈明远冷哼一声:“你倒会挑人。赵文是你母亲旧部,你找他查账,是想翻十二年前的旧案?”
“父亲多虑了。”沈清漪垂眸,“女儿不过是觉得南城商铺亏损多年,想找出问题所在。母亲旧部忠心,女儿信得过。”
“信得过?”沈明远猛拍桌面,“你信得过他,他就能替你卖命?沈清漪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”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沈清漪抬起头,与父亲对视。沈明远的眼底布满血丝,嘴角紧绷,显然一夜未睡。他手里攥着的账册,正是她让春兰放在妆奁里的那本假账。
“父亲既然知道,女儿也不必瞒着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女儿确实在查六皇子在南城的商铺。女儿发现,那些商铺三年间流水翻了五倍,但账面上却只记了零星几笔。这些银子,去了哪里?”
沈明远脸色一僵。
“女儿还查到,腊月初八那天,有一笔三万两银子汇往永宁镇。”沈清漪凑近一步,“父亲,永宁镇是什么地方,您比我清楚。”
“住口!”沈明远猛地站起来,浑身发抖,“你……你疯了!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女儿当然知道。”沈清漪不退反进,“女儿也知道,父亲六皇子的人见了面。父亲,您到底在怕什么?”
沈明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盯着女儿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你以为你查到了真相?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你以为就凭那几本账,就能扳倒六皇子?沈清漪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女儿天真不天真,不劳父亲费心。”沈清漪转身,“明日午时,六皇子约女儿去静园一叙。父亲若是放心,不妨让女儿去会会他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明远脸色大变,“你说什么?六皇子约你见面?”
“怎么,父亲不知道?”沈清漪回头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“看来六皇子对父亲的信任,也没那么足。”
“沈清漪!”沈明远厉声喝道,“你不许去!”
“女儿去不去,由不得父亲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父亲若是不放心,大可以派人跟着。女儿倒要看看,六皇子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她推门而出,留下一室寒意。
午时三刻,静园。
沈清漪到的时候,园子里已经备好了茶。六皇子坐在亭中,见她来了,起身迎了迎:“沈姑娘果然守时。”
“殿下约见,民女不敢不来。”沈清漪福了一礼,神色淡然,“不知殿下找民女,所为何事?”
“坐下说话。”六皇子示意她落座,亲自斟了一杯茶,“沈姑娘,本宫听说你在查南城的商铺?”
沈清漪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:“殿下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本宫若是不够灵通,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六皇子笑了笑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沈姑娘,你查的那些账,本宫都知道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父亲宁愿跟本宫合作,也不肯帮你?”
沈清漪的手指一顿。
“因为当年那场宫变,你母亲不是被埋伏,而是被出卖。”六皇子压低声音,“出卖她的人,就是你父亲。”
茶盏在沈清漪手中微微倾斜,水溅了出来。她抬起头,盯着六皇子的眼睛:“殿下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本宫手里有证据。”六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推到沈清漪面前,“这是你父亲写给内务府的密信,落款是十二年前腊月初七。信里详细写了你母亲回京的路线,还有随行护卫的人数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指尖发颤。信纸泛黄,墨迹斑斑,但字迹确实是父亲的。字里行间,写满了对母亲行踪的汇报,甚至标注了伏击的最佳位置。
“你父亲出卖了你母亲,换来了侯府的平安。”六皇子站起身,背对着她,“沈姑娘,你查的那些账,只是冰山一角。你母亲留下的产业,早被你父亲和郭谦瓜分得差不多了。你手里的那些暗账,不过是他们故意留下的钓饵。”
沈清漪攥紧信纸,指甲刺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。
“殿下告诉民女这些,为何?”她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本宫需要你。”六皇子转过身,目光深沉,“沈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。本宫不想跟你绕弯子。你父亲做的事,本宫可以帮你翻案。但前提是,你必须嫁给本宫的人。”
“嫁给殿下的人?”
“对。”六皇子点头,“本宫的人,就是这次赐婚的将军。你嫁过去,本宫保你平安。你若不嫁,本宫手里这封信,就送到大理寺去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手里的信,看着父亲的字迹,看着那些出卖母亲的字句。她忽然想笑——原来自己一直在查的仇人,就在自己身边。
“民女有一个条件。”她抬起头,“殿下要保民女平安,也要保民女手里的产业。”
“成交。”六皇子伸出手,“沈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。本宫喜欢聪明人。”
沈清漪没有握他的手。她站起身,将那封信收入袖中:“民女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六皇子叫住她,“沈姑娘,你手里那三本暗账,本宫要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寒光:“殿下想要,民女给就是。”
她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
回到府里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沈清漪走进院子,发现金嬷嬷不在,春兰也不见踪影。她心头一紧,快步冲进里间,发现妆奁被翻得乱七八糟,床底的空心砖也被人撬开了。
那三本真正的暗账,不见了。
“姑娘!”春兰从廊下跑进来,脸色惨白,“奴婢该死!方才金嬷嬷带人进来,说是老爷吩咐搜院,奴婢拦不住——”
“东西呢?”
“被……被金嬷嬷搜走了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胸口一阵绞痛。她终于明白了——六皇子约她见面,不是为了谈判,而是为了调虎离山。父亲出卖母亲,六皇子抢走暗账,这两步棋,早就下好了。
她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姑娘,那暗账里记的东西……”春兰声音发抖,“要是落到老爷手里……”
“落了就落了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,“你以为,我不知道他们会来抢?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账册,那是她昨夜连夜誊抄的。“金嬷嬷拿走的,是假账。真正的暗账和密信,都在我这里。”
春兰愣住了:“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手。”沈清漪嘴角一勾,“六皇子以为他赢了,父亲以为他赢了,但他们不知道,我手里还有一张牌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府邸。明日一早,她就要去见一个人——那个藏在暗处、从未露面的第三势力。
那才是她真正的底牌。
可当她的指尖触到袖中那封密信时,一阵细微的摩挲声从信封夹层传来。她拆开一角,指尖探入,竟摸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摊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字迹陌生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:“第三势力?你父亲身后的人,才是你真正的对手。明日午时,城西老槐树下见。若不来,你母亲当年的尸骨,将永不见天日。”
沈清漪手指一颤,纸条滑落在地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,她望着那张纸条,眼底的寒光一点点凝固——她以为握住了底牌,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更深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