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兰递信时,指尖止不住地颤。
沈清漪接过信封,触手冰凉——澄心堂纸,江南贡品,专供宫中用度,民间难得一见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奴婢不知。信夹在今日采买的菜篮里送进来,门房说没见着人。”
她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墨迹未干透,笔锋凌厉如刀。
“玉面财神之名,妾身早已听闻。若不想商线尽毁,明日午时,醉仙楼天字房一见。若不来,内鬼送上虎符,告密深宫。”
没有署名。
沈清漪将信纸举到烛火前,细看纸纹。澄心堂纸造法特殊,每张纸面都有暗纹——缠枝莲纹,内廷妃嫔专用。
春兰紧张地望着她:“小姐,要不要奴婢去查查送信人的线索?”
“不必。”她将信折好,塞进袖中,“他们既然敢送,就不怕查。”
她走到窗前。院中枯枝上栖着几只乌鸦,黑羽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内鬼、虎符、告密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方向——她的商线核心层中,有人知道虎符之事,且与深宫有联系。
而知道虎符碎片在她手中的人,除了已死的母亲旧部,就只有——
她闭了闭眼,压下那个猜测。
“春兰,去把赵掌柜叫来。走角门,避开人。”
春兰应声而去。
沈清漪转身,从暗格中取出虎符碎片。烛光下,铜片上的铭文泛着血色暗芒。地图轮廓已拼出大半,最后一块碎片指向的坐标,正好落在皇城西北角的冷宫。
母亲的遗物、宫变之夜、幸存者。
这些线索看似散乱,却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她的婚事,从来不是皇帝临时起意,而是布局多年的一步棋。
而她,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身在棋局中心。
门外传来轻响。
她收起虎符,深吸一口气,换上一副柔弱面容。
门推开,赵文闪身进来。他神色匆匆,衣袍上沾着泥点,显然是从铺子直接赶来的。
“东家,出了大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下午,有人拿着您的亲笔信去南城粮铺提货。钱四海觉得蹊跷,悄悄派人来报——那封信上的印鉴,是真的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她的印鉴有三枚。一枚随身携带,一枚锁在妆奁暗格,还有一枚——在母亲旧物中,早已随遗物失踪多年。
“提了多少货?”
“三千石粮食,按市价折银五千两。钱四海压着没放,说要等您亲口确认。那人撂下话,说三日后还会来取,若是拿不到货,就告到顺天府,说您私囤军粮。”
沈清漪指尖扣进掌心。
私囤军粮,杀头的罪名。
那枚失踪的印鉴,看来不只是丢了,而是被人刻意拿走,就等今日发难。
“东家,要不要先停掉南城粮铺的生意?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粮铺是咱们商线最赚钱的生意,停了反而坐实罪名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既然有人想要我动,我偏不动。”
赵文急了:“可是那枚印鉴……”
“既然印鉴是真的,那人定是母亲旧部中的叛徒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母亲在世时,旧部共有十二人,如今只剩六人还在。这六人中,有人见过我的印鉴。”
“东家怀疑谁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
她脑中闪过一张张面孔——忠厚的钱四海、谨慎的赵文本人、年迈的陈掌柜、还有另外三个在各地管事的人。这些人都曾追随母亲出生入死,都发过血誓效忠。
可人心隔肚皮。
她抬起头,目光沉静:“赵叔,你去查一件事。查查钱四海最近三个月和什么人走得近,账目有没有异常。”
赵文脸色一变:“东家怀疑钱四海?他跟了夫人二十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但二十年的忠诚,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。查清楚,是为了还他清白。”
赵文沉默片刻,拱手应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明日午时,我要去醉仙楼赴约。你派人暗中盯着,但不要靠近,看看是什么人来见我。”
“醉仙楼?”赵文皱眉,“那是六皇子的产业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。
六皇子。
这封密信,看来不只是内鬼的警告,还有更深的水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吧,小心行事。”
赵文走后,沈清漪独自站在窗前。暮色渐浓,院中乌鸦已经飞走,只剩下枯枝在风中摇晃。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密信,纸张质感细滑,暗纹在指尖若隐若现。
缠枝莲纹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莲花,常说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母亲去世后,她曾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方帕子,上面绣的就是缠枝莲纹——那是宫中妃嫔才用的绣样。
母亲从未进过宫,怎么会有那样的帕子?
这个疑惑,她当年没有深究。如今想来,母亲的身份,恐怕不只是侯府二夫人那么简单。
一夜无眠。
次日清晨,沈清漪早早起身,换上最朴素的衣裳,只带春兰一人,从角门出了府。
醉仙楼在朱雀大街最繁华处,三层楼阁,雕梁画栋,是京城达官贵人常去的酒楼。她没有直接进门,而是先在对面茶楼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,透过窗缝观察动静。
半个时辰过去,门口除了几个伙计,别无异常。
“小姐,那人会不会是虚张声势?”春兰小声问。
沈清漪摇头:“能拿到我的印鉴,就说明不是虚张声势。”
她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醉仙楼后门闪出。那人穿着灰布短褐,头戴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。但她一眼就认出那走路的姿态——脚掌先落地,然后微微外翻。
是钱四海。
她的心沉下去。
赵文还没去查,钱四海自己先来了醉仙楼。
“春兰,你在这里等着。如果有人来找我,就说我今日没出府。”
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赴约。”
沈清漪下楼,穿过街道,径直走向醉仙楼。她没有走后门,而是从正门走进去,大大方方地要了天字房。
小二殷勤地引她上楼。
推开房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
她扫视房间——桌上摆着两杯茶,一杯已凉,一杯还冒着热气。显然,有人刚走不久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下面就是后巷,钱四海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。
桌上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字条。
她拿起,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小心身边。”
字迹和密信一样,凌厉如刀。
沈清漪将字条塞进袖中,转身正要离开,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
“沈家小姐在这里!”
门被猛地推开,沈明远带着两个族老站在门外,面色阴沉。他身后,跟着一脸得意的沈怀仁。
“父亲?”沈清漪压下心头惊愕,面上不动声色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沈明远冷笑:“我怎么来了?我倒是想问你,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小姐,怎么会来醉仙楼这种地方?”
沈怀仁在旁边添油加醋:“二哥,侄女这是不守妇道啊。一个姑娘家,独自来酒楼见人,传出去,咱们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沈清漪看着父亲,眼神清冷:“父亲,我只是来买几样点心,听说醉仙楼的桂花糕做得好。”
“桂花糕?”沈怀仁嗤笑,“天字房最低消费五十两银子,侄女买桂花糕,可真是大手笔。”
沈明远脸色更加阴沉。他往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清漪,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东街据点是你派人烧的吧?那些商人,也是你在暗中联络?”
沈清漪心头一震。
父亲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父亲,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?”沈明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极大,“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?你从你娘遗物里找到了什么,我都知道。虎符碎片,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沈清漪咬紧牙关,没有回答。
沈怀仁在旁边冷笑:“二哥,别跟她废话了。搜身,把东西搜出来,咱们赶紧走。”
沈明远盯着女儿的眼睛,片刻后,松开手。
“清漪,把虎符交出来。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”
“父亲,我不知道虎符的事。”
“你还嘴硬!”沈明远抬手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
沈清漪踉跄后退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扶着桌沿站稳,看着父亲,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冷。
“父亲,您打我也没用。我真的不知道虎符是什么。”
沈怀仁不耐烦了:“二哥,我来搜。”
他正要上前,沈清漪忽然笑了。
“三叔,您确定要搜我的身?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寒意,“我身上带着的,可不只是虎符。还有一封密信,上面写着,沈家三叔和六皇子勾结,私吞军饷。”
沈怀仁脸色大变:“你胡说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您搜完就知道了。”她抬起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动作,“不过,搜完之后,这封信就会出现在顺天府尹的案头。您觉得,陈大人会怎么处理?”
沈怀仁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沈明远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“清漪,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她擦掉嘴角的血迹,“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父亲,您逼我嫁人,我嫁了。您要我装病,我装了。可您不能连我最后一条活路都断了。”她说着,眼眶泛红,声音哽咽,“我娘临终前,让我好好活着。您要是真把我逼死了,我到了地下,怎么跟我娘交代?”
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连沈怀仁都有些动容。
沈明远沉默片刻,叹口气:“罢了,你回去吧。今日的事,我不追究。但你记住,虎符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若再让我发现你插手这些事,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沈怀仁恶狠狠地瞪了沈清漪一眼,也跟着走了。
房门关上。
沈清漪靠在桌边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掌印,火辣辣地疼。
但比起疼痛,更让她不安的是——父亲怎么知道她今日会来醉仙楼?
她来醉仙楼赴约,只告诉过赵文和春兰。
赵文不可能出卖她。那么——
春兰?
她猛地抬头,看向窗外。
对面茶楼的雅间里,春兰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望着她。
沈清漪站起身,扶着墙走出天字房。
下楼时,小二凑过来,低声道:“沈小姐,您要的东西,我已经放在后门马车上了。”
沈清漪一愣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您不是说要买桂花糕吗?小店的桂花糕,已经包好了,放在后门马车上。”
她心头一凛。
这话不对。
她根本没让小二准备桂花糕。
但她没有多问,只是点点头,顺着楼梯走到后门。
后巷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里面露出一个包裹,包着油纸。
她上车,打开包裹。
里面除了桂花糕,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钱四海已叛,小心春兰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——
缠枝莲纹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妾身名唤月奴,宫变之夜,承蒙夫人相救。今见公子危难,特来相告。”
沈清漪手指颤抖。
月奴。
这个名字,她从未听过。
但母亲确实曾救过一个人,就在宫变那天夜里。
那人,是宫中的宫女。
难道,她还活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