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令上的墨迹尚未干透,沈清漪的指尖却已凉透。
“郑元昌已入京,带走了钱四海。”
春兰跪在屏风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,钱家昨夜走水,地窖里的账册全烧了。钱四海本人是被一辆黑漆马车接走的,有人看见车辕上刻着六皇子府的标记。”
六皇子。
沈清漪慢慢将密令搁在烛火上,看着纸角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灰烬。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夜,她本以为自己布下的局已经足够周密——借母亲旧部截住刘账房留下的账本,让李福生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,实际那本账册里全是真账目伪装的假账,足以把沈怀仁拖下水。
可郑元昌突然入京,带走了钱四海。
那是她南城商路的最关键一环。
“赵文在哪里?”
“回小姐,赵掌柜昨夜去了通州,说是要接一批从江南来的丝绸。”春兰顿了顿,“走得很急,连铺子里的账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沈清漪闭上眼睛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她明白了。郑元昌不是来帮六皇子的,他是来锁死她所有退路的。赵文被调走,钱四海被带走,接下来就该是齐掌柜。齐家当铺里藏着侯府暗线的账册,如果连那条线也被拔掉——
“备车。”
“小姐?”春兰抬起头,“宵禁快到了,这时候出府——”
“我说备车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件玄色斗篷。她很少在夜里出门,更少以这副打扮出现在任何人面前。可今夜不同。三日期限的最后几个时辰,她必须赶在郑元昌动手之前,把能转移的东西全部转移。
马车驶出角门时,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掌心里攥着一枚玉扳指。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,内侧刻着一个“郑”字。父亲生前与郑元昌交好,甚至称兄道弟。她曾经以为郑元昌是可信的,直到今夜这封密令送到她手中。
密令上只有八个字:钱四海已交,余者速办。
落款是一枚朱砂小印,刻的是六皇子府的内府司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。沈清漪掀开车帘,看见齐家当铺的门板半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。她的心一沉。
“齐掌柜?”
没有人应答。
沈清漪推开门,当铺里空无一人。柜台上的算盘还摆着半副账,墨砚里的墨汁已经干透,唯有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。她快步走过去,掀开帘子——
齐掌柜跪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小姐,您不该来。”
“谁送的信?”
“六皇子府上。”齐掌柜将信递过来,声音发颤,“他们说,三天之内把小姐名下所有当铺的账册交出去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?”
“否则就烧了南城三条街的铺子。”齐掌柜的手在发抖,“小姐,他们知道得太多了。连咱们跟江南绸缎庄的暗账,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信。
她站在原地,脑海里飞速转动。六皇子派来的李公公、忽然入京的郑元昌、被带走的钱四海、被调开的赵文——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,此刻连成了一条线。有人泄密,而且这个人的位置极高,高到能接触到她母亲旧部的核心名单。
“小姐?”齐掌柜颤声问,“咱们要不要先把南城的铺子关了?”
“不能关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关了,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怕了。账册照做,但所有真账目连夜送到城西的绸缎庄,交给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交给赵文。可赵文被调走了。
“交给郑安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时,心底涌起一阵微妙的刺痛。郑安,父亲旧部,商路暗桩。她曾经最信任的人之一。春兰说过,郑安最近跑得很勤。每次来报的都是坏消息——哪里又断了一条线,哪个掌柜又被官府传唤,哪批货又被扣了。她一直以为郑安是忠心的,可今夜那封密令上的“郑”字,让她心里生出一根刺。
“小姐?”齐掌柜又唤了一声,“郑安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账册先送到我这里,今夜我亲自看。”
她转身要走,刚跨出后堂的门槛,一阵夜风卷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就在那明灭之间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纸片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:小心春。
沈清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伸手拿起纸片,指尖触到纸面时,忽然想起春兰今天说过的话——“钱四海是被一辆黑漆马车接走的,有人看见车辕上刻着六皇子府的标记。”
春兰怎么知道车辕上有标记?那么黑的夜,那么远的路,她一个丫鬟,怎么会看得那么清楚?
“齐掌柜,”沈清漪将纸片攥进掌心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春兰最近有没有来找过你?”
齐掌柜愣了一下:“春兰姑娘?来过。昨天下午来取了一包药,说是小姐夜里咳得厉害。”
“药?”
“是。小姐不是一直身子不好么,春兰姑娘每半个月来取一次药,都是老方子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
她走出当铺,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寒噤。那包药。她根本没有让春兰来取过药。她根本就没有吃药。
马车驶回侯府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沈清漪坐在窗前,将那枚玉扳指放在桌上,又拿起那张写着“小心春”的纸片,对着晨光反复看。字迹很陌生,不像齐掌柜的,也不像赵文的。是谁?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是郑安。郑安在提醒她。可如果郑安是忠心的,那泄密的人又是谁?春兰?可春兰从小跟着她,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留下的唯一血脉。如果连春兰都不信——
“小姐。”
春兰端着茶盘走进来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顺笑意:“您一夜没睡,奴婢给您泡了参茶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杯茶,忽然觉得杯口的水汽像一层薄雾,遮住了什么东西。
“放下吧。”
“小姐趁热喝。”春兰将茶盘放在桌上,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枚玉扳指,微微一滞。
沈清漪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春兰低下头,“奴婢只是觉得,这扳指上的玉色真好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端起参茶,凑到唇边。茶香扑鼻,是她平日里最惯喝的方子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喝。她在杯沿停了一瞬,将参茶轻轻搁回托盘。
“春兰,你昨天去齐家当铺取药,见到齐掌柜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春兰回答得很快,“齐掌柜还问起小姐的身子,说让奴婢多照看着。”
“他没说别的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沈清漪慢慢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匣子。匣子里装着几封信,都是这半个月里收到的。她一封一封翻过去,最后停在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。信是三天前收到的,当天夜里她就按信上的指示,把一批货从南城转到了西城。可今夜她才知道,那批货刚到西城就被官府扣了。泄密的人不但知道她的暗线,还知道她的每一步行动。连她的信,都被人动过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您……是不是不信奴婢了?”
沈清漪转过身。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,照在春兰脸上。她看见春兰的眼眶红了,嘴唇微微发白,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。可她也看见了春兰的手——那双端着茶盘的手,指缝间藏着一道极细的墨痕。那是写信留下的墨痕。
“我信你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春兰的肩膀,“你先下去吧,我歇一会儿。”
春兰走后,沈清漪看着那杯参茶,慢慢将它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。
当天傍晚,三日期限到了最后时刻。
沈清漪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六页信纸。那是她用了一整个白天写成的——六封信,每封信对应一条暗线,每一条暗线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。她要在今夜,把六皇子埋在她商业帝国里的钉子全部拔出来。代价是,她必须暴露最少三条暗线。
“小姐,李福生李公公来了。”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他说,六皇子府上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。她等这一刻等了三天。
“告诉他,我马上到。”
她将那六封信装进一只锦囊,系在腰间,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。走出院门时,夜风里夹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李福生站在垂花门外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:“沈小姐,您可算出来了。咱家还以为,您要错过六皇子的好意呢。”
“李公公说笑了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六皇子盛情相邀,清漪怎敢不去?”
马车一路向西。沈清漪坐在车里,手指轻轻叩着膝盖。她在等。等一个信号。可直到马车在六皇子府门前停稳,那个信号都没有来。泄密的人,没有上钩。
她心里一沉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人比她想得更深,深到连今夜的反杀局都能看穿。
“沈小姐,请。”
沈清漪下了马车,跟着李福生穿过回廊。六皇子府比她想象中更安静,连下人都很少看见。她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。直到她走进正堂,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。
“六皇子殿下。”
她屈身行礼,抬起头时,看见六皇子正端着一杯茶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“沈小姐,久仰。”六皇子放下茶盏,声音慢悠悠的,“本宫听说,沈小姐手里有几条不错的商路。不知道,沈小姐愿不愿意跟本宫合作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那里,感觉到腰间那只锦囊沉甸甸的,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。
“沈小姐不必急着回答。”六皇子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本宫可以等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“沈小姐最好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漪打开信。信上只有两句话,字迹苍劲有力,写着:“郑安已投六皇子。三条暗线皆在掌握。”落款,是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印章——她父亲的私印。
沈清漪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六皇子笑了一声:“沈小姐,你父亲留给你的,可不只是几条商路啊。”
沈清漪抬起头,对上六皇子的目光。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场婚事背后的黑手,从来就不是沈怀仁,不是李福生,甚至不是六皇子本人。而是藏在深宫里的那个人。那个能拿到她父亲私印的人。
她攥紧了信纸,指甲陷进掌心。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刻,她以为自己布下了反杀局,却没想到,从头到尾,她才是那个被反杀的人。
“沈小姐,”六皇子转过身,“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要么你交出所有商路,要么——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容意味深长,“你父亲的名声,恐怕就保不住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走出正堂,夜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眼眶发涩。马车驶离六皇子府时,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夜色中的府邸灯火通明,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兽。她摸了摸腰间那只锦囊,里面的六封信还在。可她知道,今晚这些信已经用不上了。因为泄密的人,不是春兰,不是郑安。是她父亲。或者说,是那个能用她父亲私印的人。
马车驶进侯府角门时,春兰迎了上来:“小姐,您回来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春兰,你母亲的坟,还在城西吗?”
春兰愣了一下:“在的。”
“那包药,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“你取来给我吃了吗?”
春兰的脸色一白。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进院子,夜风里夹杂着桂花香,像一层薄薄的霜,落在她心上。她推开门,看见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有一枚朱砂小印。那是深宫里才有的印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交出商路,保你父平安。否则,三月之内,沈家满门不保。”
沈清漪攥紧了信纸,指尖泛白。夜风从窗外灌入,吹得烛火摇晃,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她终于知道,这场仗的对手是谁了。可更让她心惊的是——那枚朱砂小印下,压着一缕乌黑的长发,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,正是她母亲生前惯用的发饰。
她猛地抬头,窗外的夜色里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