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折子燃到尽头,滚烫的铜片烙进沈清漪指腹,她没松手。
暗记——母亲留下的暗记,藏在密道第三块青砖的背面。不是字,不是图,是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像指甲划上去的。沈清漪见过这种刻痕。七岁那年,母亲教她认账册时,在扉页刻过同样的印记。
“这是绝路的记号。”
母亲的声音隔着十年光阴砸进耳朵。沈清漪闭上眼,把那块青砖重新塞回原位。
绝路。
不是陷阱,是绝路。
母亲用这种方式告诉她——六皇子递来的那封信里,“归顺可活”四个字全是假的。归顺才是真正的死路。
沈清漪退出密道,将暗门合拢。春兰守在书房外,听到动静回头,见她脸色白得像纸,连忙上前扶住。
“小姐,您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甩开她,快步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信笺。
假意归顺的戏码已经演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让春兰给六皇子府递了两次消息,一次答应三叔安排的亲事,一次主动提出要将名下两间绸缎庄充入户部。六皇子那边回话客气温和,说等她身子好些,亲自登门商议。
太顺利了。
顺利到像踩在薄冰上。
沈清漪蘸墨落笔,写的是给赵文赵掌柜的信。字迹工整,语气恭敬,内容不过是请赵掌柜代为打理绸缎庄的日常事务。可她在“日常”二字落笔时,笔尖往右偏了半分。
赵文会看懂的。
这是母亲留下的暗号——“日常”二字右偏半分,意为“立刻转移”。
信写完,沈清漪没让春兰送。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,起身往外走。
“小姐,您去哪儿?”
“给三叔请安。”
春兰愣了愣,快步跟上来:“这会儿天都黑了……”
“天黑才好请安。”沈清漪掀开帘子,夜风吹得她咳嗽两声,她抬手捂住唇,咳完才说,“三叔操心我的亲事,我这个做侄女的,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。”
春兰没再说话,低头跟在身后。
穿过回廊时,沈清漪余光扫到假山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。她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周管家的人,从她踏出书房就开始盯梢了。
正院的灯火通明。
沈怀仁坐在厅堂里喝茶,旁边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一身绸缎,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。沈清漪认得他——东城钱庄的东家钱四海,她名下那些钱庄产业,有一半是通过他的手做起来的。
“三叔。”沈清漪进门,微微屈膝行礼。
沈怀仁放下茶盏,脸上挂着慈爱的笑:“清漪来了?快坐。正好,钱东家也在,你们该是认识的。”
钱四海起身拱手:“沈小姐。”
沈清漪回了一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春兰退到她身后,垂手立着。
“三叔找我来,是为了绸缎庄的事?”她主动开口。
沈怀仁一愣,随即笑得更深:“你倒是消息灵通。不错,六皇子殿下的意思是,你名下那两间绸缎庄,直接划入户部账上,对外只说是你孝敬朝廷的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漪答得干脆利落,干脆到沈怀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就这样?”他眯起眼。
“就这样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三叔,我想明白了。我这身子骨,撑不了几年,留那么多产业做什么?不如送出去,换条活路。”
沈怀仁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哈哈大笑:“早这么想,三叔也不用操心了!”
笑完,他转头对钱四海说:“钱东家,你也听到了,小侄女深明大义,你那边的账目,回头该交接的交接。”
钱四海点头应下,目光却在沈清漪脸上停了片刻。
沈清漪没看他。
她低头喝茶,茶盏遮住嘴角的冷笑。
交接?
钱四海那边的产业,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转空了。现在剩下的,不过是几本空账册,几间空铺子。
“三叔,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清漪放下茶盏,“六皇子殿下说,过两日要亲自登门。我身子弱,怕招待不周,想请三叔帮忙张罗。”
沈怀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清漪顿了顿,“母亲那边,我想去见一面。”
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住。
沈怀仁的笑容僵在脸上。钱四海垂下眼,假装在喝茶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沈怀仁缓缓开口,“在六皇子府上,养病。你去了,怕是不方便。”
“养病?”沈清漪歪了歪头,“我怎么听说,是被关起来了?”
“胡说!”
沈怀仁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叮当响。他站起身,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凶相:“清漪,你别听外人瞎说!你母亲好好的,六皇子殿下亲自派人照顾,怎会关起来?”
沈清漪没被他的气势压住。她慢慢站起来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清楚:“那就请三叔转告六皇子,我想见母亲。见不到母亲,绸缎庄的事,我改主意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沈清漪抬眸,眼底没有半分病弱,“三叔,我这条命本来就不长,拖一天算一天。可您不一样,您还有大好的前途,还有沈府这一大家子要顾。绸缎庄的事,六皇子催得急吧?”
沈怀仁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当然急。
六皇子那边已经给了最后期限,三日内必须把两间绸缎庄的账簿和地契全部送到户部。若是沈清漪这个时候反悔,他没法交代。
“好。”沈怀仁咬着牙,“我去传话。但见不见得到,不是我说的算。”
“那就多谢三叔了。”沈清漪屈膝行礼,“天色晚了,侄女先告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钱四海追了出来。
“沈小姐。”钱四海压低声音,“留步。”
沈清漪回头。
钱四海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,才凑近一步:“小姐,您……真的要把产业交出去?”
“怎么?”
“那可是您母亲留下的。”钱四海的语气有些急,“三间绸缎庄,两间钱庄,还有南城那几条商路,都是夫人当年一手打下来的。您要是交出去……”
“钱东家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你那边,账目都清干净了?”
钱四海一愣,随即点头:“清了。早三天就清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漪笑了笑,“他们想要,就给他们。反正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“空的。”
钱四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没再多问,拱了拱手退开。
沈清漪带着春兰往回走。夜风大了,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,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小姐。”春兰忽然开口,“您真的要见夫人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春兰闭了嘴。
沈清漪没看她。她知道春兰是双面间谍,每次递出去的消息,都会先经春兰的手。所以这三天,她递的都是假消息。
真正重要的信,是刚才在密道里写的。
那封让赵文“立刻转移”的信,她一直贴身带着。
回到书房,沈清漪让春兰去备热水。趁春兰离开的间隙,她迅速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在信封背面用指甲划了个极浅的“急”字,然后塞进书案下一个隐蔽的暗格。
这暗格是母亲留下的,只有她和赵文知道。
明早,会有小厮来送早饭,顺便把信取走。
一切安排妥当,沈清漪才松了口气。她坐到书案前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痛。
从三叔那儿回来就一直痛。不是装病的那种痛,是真的痛。像有根针扎在太阳穴上,一跳一跳的。
沈清漪闭上眼,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
三叔的反应不对。
他太紧张了。绸缎庄的事,六皇子催得再急,也不至于让他拍桌子发火。除非——他还有别的事瞒着她。
还有钱四海。
钱四海一直是她母亲的心腹,做事最是谨慎。可刚才那句“您真的要把产业交出去”,问得太直接,太急,不像他的风格。
除非……
沈清漪睁开眼。
除非钱四海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书案旁,想把那封信拿回来。可手刚碰到暗格,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“小姐。”
春兰站在门口,身后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李福生,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。
另一个,是赵文。
“小姐,”春兰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李公公来了。还有赵掌柜……”
沈清漪的手僵在暗格上。
赵文低着头,不看她的眼睛。李福生笑眯眯地走进来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放在书案上。
“沈小姐,”李福生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,“殿下让咱家传句话。您给赵掌柜的信,他收到了。不过殿下说了,绸缎庄的事,不用这么急。”
沈清漪盯着那封信。
她认得那个信封——正是她刚才放进暗格的那封。信封背面,她指甲划的那个“急”字,还清清楚楚。
“赵掌柜是殿下的人,”李福生慢悠悠地说,“从始至终都是。”
沈清漪的手从暗格上滑下来。
她转头看向赵文。
赵文终于抬起头,眼底有一丝愧疚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被李福生抬手拦住。
“沈小姐,殿下说了,您是个聪明人。”李福生的笑容越来越深,“聪明人,就该做聪明事。您想见夫人,可以。明天,殿下亲自陪您去。”
沈清漪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痛。
真痛。
痛得她几乎要笑出来。
母亲留下的暗记,是绝路。可绝路的尽头,不是死,是被信任的人亲手推下悬崖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那就麻烦殿下安排了。”
李福生满意地点点头,带着赵文退出去。
门关上。
春兰跪了下来:“小姐,我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漪没看她,“今天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
春兰愣住。
沈清漪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封信,慢慢撕成碎片。纸屑从她指缝间落下,像一场小型的雪。
“你以为,我不知道赵文是奸细?”她回头,笑了笑,“春兰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怎么就学不会——你家小姐,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。”
春兰的脸色白了。
沈清漪没再解释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色浓稠得像墨,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。
三更天了。
赵文是奸细,她一早知道。那封放在暗格里的信,本就是诱饵。
真正的转移,从她踏进三叔厅堂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。
钱四海提前三天清空的账目,是明的。暗的,是南城那几条商路——那些连赵文都不知道的商路,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底牌。
只是……
沈清漪闭上眼。
赵文的背叛,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。这意味着六皇子那边盯得更紧,她能用的时间,更少了。
“春兰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,给我准备一套男装。”
春兰抬头:“小姐要出门?”
“不是出门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眼底映着窗外的夜色,“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沈清漪没回答。
她看着远处,六皇子府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那个人,明天会以“六皇子”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。可真正的主使,从来不是六皇子。赵文跪地时,袖口露出的那道紫檀木佛珠——她见过一模一样的,挂在母亲密室的墙上,佛珠背面刻着一个字: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