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这血书上的人名,您当真不知?”
沈清漪指尖轻叩着那张泛黄的血书,目光如刀般刺向沈怀远。书案上的烛火跳动,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极长。
沈怀远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,茶盖与杯沿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“三更已至,这四个字代表什么,你心中难道没有计较?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沈清漪将血书往前推了推,指尖点在末尾那个模糊的落款上,“刘全——三叔身边那个管事,为何会出现在母亲留给您的密信里?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沈怀远放下茶盏,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“您别告诉我,您不知道刘全是三叔的人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母亲过世前最后一封密信,落在三叔心腹手中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漪儿——”沈怀远猛地站起身,绕到书案前,压低声音道,“有些事,不该你知道的,就别追问。”
“不该我知道?”沈清漪冷笑,从袖中抽出那份被截获的地契,“那这个呢?六皇子截了军械库地契,三叔暗中通风报信,您让女儿怎么装作不知道?”
沈怀远脸色骤变,一把抓住地契,目光飞快扫过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这地契,怎么会落到六皇子手里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目光直视父亲,“娘留下的商路,除了我这个继承者,就只有您知道暗标所在。三叔是如何得知的?又是如何透露给六皇子的?”
沈怀远沉默良久,缓缓坐回椅上,手指摩挲着桌角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你娘生前,曾托刘全送过一封信给周崇文。”
“户部侍郎周崇文?”沈清漪心头一震,“那个十年前被抄家的贪墨大案?”
“对。”沈怀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那封信里,有你娘在朝中布下的三条商线,专供边军军械的秘密往来账目。周崇文被抄家时,那封信失踪了。”
沈清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所以,刘全根本不是三叔的人?”
“他曾经是。”沈怀远艰难地说道,“但你娘收服了他。那次送信后,他便成了双面棋子。只是不知为何,如今他倒向了六皇子。”
“因为三叔。”沈清漪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刘全能在沈府待这么多年,全靠三叔庇护。您以为他是娘的人,实际上他一直在为三叔传递消息。”
沈怀远面色一僵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。
“爹,您太谨慎了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“您忠君,却不知道忠心该用在什么地方。娘留下的东西,您守了十年,却连谁是自己人都没看清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怀远猛地抬头,“你以为自己看清了?你以为将商路公开就能逼六皇子退步?你知不知道,三叔已经联合族中长老,准备明日祠堂问罪!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父亲。
“问罪?”
“你擅自调动军械库地契,违反祖训,私通外臣——”沈怀远一字一顿,“这些罪名扣下来,就算我这个家主出面,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娘说过,商路如战场,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,而是自己先怯了。”沈清漪提起裙摆,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三叔既然想玩,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“你给我站住!”沈怀远猛拍桌案,“你知不知道,六皇子的人已经在庄子外围守着了!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父亲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以为三叔为何敢明目张胆地发难?”沈怀远声音颤抖,“因为六皇子已经许诺,只要他能让你在祠堂认罪,就保他入主宗正院!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“所以,今晚的血书上写的‘三更已至’,根本不是威胁?”
“那是通知。”沈怀远闭上眼,声音里带着苍老,“六皇子已经布好了局,只等你跳进去。你若明日去祠堂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沈清漪站在门边,夜风从门缝中灌入,吹得她衣袂飘飘。
她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那女儿若不去呢?”
“不去,便是畏罪潜逃,六皇子可以直接请旨缉拿。”沈怀远睁开眼,目光中满是疲惫,“无论去或不去,都是死局。”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转身推开门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我沈清漪的棋盘上,还有多少暗子。”
夜色如墨,沈清漪快步穿过回廊,春兰提着灯笼小跑跟在身后。
“小姐,这么晚了,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绸缎庄。”
“现在?”春兰愣住了,“赵掌柜这个时辰早歇下了——”
“那就把他叫起来。”沈清漪脚步不停,“告诉他,玉面财神要见他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快步跟上。
沈府后门,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。沈清漪推开门,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影。
“三叔?”
沈怀仁负手而立,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侄女,这么晚了,去哪儿啊?”
“三叔不也没睡吗?”沈清漪神色平静,“这么晚了,在这儿等侄女,所为何事?”
沈怀仁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沈清漪手中的地契上。
“听说,你拿到了军械库的地契?”
“三叔消息真灵通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怎么,想要回去?”
“侄女说笑了。”沈怀仁摆摆手,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这地契,烫手得很。”
“不劳三叔费心。”沈清漪绕过他,抬步就走,“侄女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沈怀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若真有分寸,就该知道,有些东西不该碰。”
沈清漪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三叔,您碰过的东西,比我多得多。可如今,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?”
沈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沈清漪不再理会,带着春兰大步离去。
夜色中,绸缎庄的灯火亮起。
赵文匆匆披着外衣迎出门,看到沈清漪的瞬间,脸上露出惊喜之色。
“小姐,您怎么——”
“进去说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快步走进后院花厅。
赵文连忙屏退伙计,关上门,这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小姐,出什么事了?”
“娘留下的军械库地契,被六皇子截了。”
赵文脸色骤变,“什么?”
“别慌。”沈清漪在桌前坐下,手指轻敲着桌面,“我有办法拿回来。”
“拿回来?”赵文愣住了,“可那是六皇子——”
“六皇子再厉害,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吞了军械库的地契。”沈清漪目光一沉,“这地契上,盖的是工部的官印。他若想动用,就得先从工部过明路。”
赵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所以,小姐是想从工部入手?”
“不。”沈清漪摇头,“我要从军械库入手。”
“军械库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侯府轮廓,“娘留下的商线里,有一条专供边军军械。这条线,一直由兵部员外郎徐大人掌管。”
赵文神色一动,“徐大人……那个与六皇子不和的徐大人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六皇子截了地契,却不敢声张,就是因为徐大人与他不和。一旦军械库地契有异动,徐大人必然追查到底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要把地契‘丢’到徐大人面前。”沈清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,“让他替我,公开这地契的下落。”
赵文思索片刻,脸上露出恍然之色,“妙!只要徐大人介入,六皇子就不得不把这烫手山芋交出来!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我还要让三叔,亲自把这地契送到徐大人手里。”
“三老爷?”赵文愣住了,“他怎么肯——”
“他会肯的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因为明日祠堂问罪,他需要一个‘替罪羊’。”
赵文沉默片刻,终于明白了沈清漪的用意。
“小姐是想,让三老爷以为地契是假的?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这是娘留下的暗账,里面有军械库地契的仿制之法。只要三叔拿到仿品,就会以为地契还在我手里,从而放松警惕。”
赵文接过密信,仔细端详片刻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仿制之法……当真能以假乱真?”
“连工部的印章,都能仿得一模一样。”沈清漪声音平静,“娘当年留下的伏笔,就是为了今日。”
赵文深吸一口气,将密信收好,“小姐放心,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漪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明日祠堂问罪,我需要你在场。”
赵文愣了愣,“我?可我是外姓人——”
“明日过后,就不是了。”沈清漪目光坚定,“我要开商路,建商业帝国。而第一个入股的,就是你。”
赵文愣在原地,良久才回过神来。
“小姐……您当真要——”
“对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我要用娘的商路,建自己的商业帝国。而第一块基石,就是军械库。”
赵文跪倒在地,声音有些哽咽,“小姐放心,属下必不负所托!”
送走赵文,沈清漪独自站在花厅中,望着夜空中那轮残月。
春兰端着茶盏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小姐,明日祠堂……”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沈清漪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,“我躲了十年,如今也该正面迎战了。”
“可三老爷他——”
“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却不知自己才是猎物。”沈清漪轻抿一口茶,“明日,他会亲手将地契送到徐大人面前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。
“小姐!不好了!”
阿福跌跌撞撞地冲进花厅,脸上满是惊慌之色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庄子……庄子外围满了人!”阿福声音发颤,“是……是六皇子的暗卫!”
沈清漪手中的茶盏,重重落在桌上。
“多少?”
“至少……至少三十人!”阿福牙齿打颤,“他们封了庄子前后门,连后山的密道都有人守着!”
春兰脸色煞白,“小姐,我们被围了!”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掀开帘角望去。
夜色中,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墙头晃动。更远处的街巷里,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六皇子,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。
“小姐,怎么办?”春兰急得直跺脚,“要不,奴婢去跟老爷说——”
“跟爹说有什么用?”沈清漪放下帘子,转过身,目光却意外地平静,“他早就知道六皇子会动手。”
“什么?”春兰愣住了,“那老爷刚才——”
“他是在试探我。”沈清漪声音低沉,“他想知道,我还有多少底牌。”
春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漪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血书,目光落在“三更已至”四个字上。
原来,爹也成了六皇子的棋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血书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阿福,去把我房里的暗格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。”
“小姐,您——”
“照我说的话做。”沈清漪目光坚定,“既然他们要玩,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。”
阿福点了点头,飞快地跑了出去。
春兰红着眼眶,“小姐,您不会有事吧?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沈清漪,还没那么容易输。”
夜色更深。
庄子外,三十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所有出口。更远处的街巷里,马蹄声渐近,隐约可见灯火通明。
沈清漪站在窗前,望着这一幕,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六皇子啊六皇子,你布了这么多棋子,却不知我沈清漪的棋盘上,还有一颗你永远也想不到的暗子。
她转身,推开房门,阿福正抱着一只木匣站在门外。
“小姐,东西都拿来了。”
沈清漪接过木匣,打开盖子,里面赫然是几份发黄的文书和一枚铜印。
她拿起铜印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枚印章——玉面财神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祠堂。”沈清漪迈步走出房门,“既然六皇子这么想看我出丑,那我就让他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赢家。”
她刚走出几步,却见一个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。
“小姐小心!”阿福挡在她身前。
黑影落地,抬起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“赵……赵公公?”
赵公公拍了拍身上的土,笑眯眯地走上前,“沈小姐,深夜来访,多有打扰。”
沈清漪目光一沉,“六皇子的人?”
“正是。”赵公公拱手作揖,“殿下吩咐,让咱家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公公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三更已至,药到病除。”
沈清漪瞳孔微缩。
“殿下还说,”赵公公笑了笑,“您若现在交出所有商路暗账,他可以保您平安离开侯府,从此天高海阔,再无人纠缠。”
“若我不交呢?”
赵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“那明日祠堂问罪,便是您的死期。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回去告诉六皇子,我沈清漪的命,还没那么容易被收了。”
赵公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。
“还有,”沈清漪目光一冷,“转告他,玉面财神从不受人威胁。”
赵公公脸色变了变,最终拱了拱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阿福松了口气,“小姐,我们——”
“继续走。”沈清漪迈步向前,“去祠堂。”
夜色中,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身后,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祠堂的灯火,在夜风中摇曳,像是等待着什么。
沈清漪推开门,祠堂内烛火通明,沈怀仁和几位族中长老正坐在桌前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看到沈清漪走进来,沈怀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侄女,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,径直走到桌前,将木匣放在桌上。
“三叔,您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。”
沈怀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伸手就要去拿。
沈清漪按住木匣,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想拿这东西,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沈怀仁笑容一滞,“什么问题?”
沈清漪抬起头,目光直视沈怀仁的眼睛。
“我娘的遗物,到底是怎么落在六皇子手里的?”
祠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