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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簟秋 · 第10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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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已至

5050 字 第 104 章
雨丝斜织,夜色浓稠如墨。 沈清漪的靴尖踩过青砖缝里的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。她站在永昌巷最深处的茶楼后院,墨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袖中紧攥的地契——城南码头七间铺面的契书,母亲遗物里最隐秘的一件,价值连城,更是整条商路网络的中枢。 “姑娘,人到了。”阿福从角门探出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墙外什么。 沈清漪抬步跨进门槛,雨水顺着她的袖口滴落,在青石地上留下暗痕。 内室烛火昏黄,钱四海已经等着了。他身后立着两个黑衣人,手里捧的木匣漆色暗沉。见到沈清漪,钱四海躬身行礼,压低嗓音:“小姐,码头那七间铺面,老奴派人查过了。铺子还在经营,但掌柜换了好几茬。如今管事的——” 他顿了顿,从黑衣人手里接过一张纸,递到沈清漪面前。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:李福生。六皇子府上的管事太监。 沈清漪指尖微凉。从破解“三更”代号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母亲留下的东西不简单。可她还是低估了六皇子的手伸得有多长。七间铺面,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底牌,竟早已被人接手。 “他什么时候接手的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 “去年腊月。”钱四海垂着眼,“那李福生拿着六皇子手令,说是奉旨清查旧案,把所有老掌柜都换了个遍。铺面还在经营,但账目已经跟六皇子府挂钩。如今小姐想要拿回,怕是——” 他说不下去了。 沈清漪望着那张纸,烛火跳跃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清漪,娘的这些东西,都是你的。但你要答应娘,别轻易碰它们。”她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何那样说。现在她懂了。 “姑娘。”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府里来人了。” 沈清漪迅速将地契和纸收回袖中,朝钱四海使了个眼色。钱四海会意,带着两个黑衣人从后门撤走。沈清漪整了整斗篷,推门走进院子。 雨丝落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 来人是春兰。她撑着油纸伞,站在院中,见到沈清漪便福了福身:“小姐,三老爷请您回府。说是……有要紧事。” 沈清漪盯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春兰低着头,伞沿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,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,指节泛白。沈清漪注意到了。 “走。”她简短道,从春兰手里接过伞,率先迈步。 春兰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被雨水吞没。两人沉默地穿过巷子,拐上长街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,将光影撕扯成碎片。 “小姐。”春兰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三老爷……请了六皇子府的人。” 沈清漪脚步一顿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 “哪位?” “赵公公。”春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就是上次来过府里的那位。”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。赵公公——六皇子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太监,上次来府上便以赐婚为由施压,逼她在婚事上松口。如今再来,只怕来者不善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 回到沈府,已是亥时。 雨小了些,后院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泛着冷光。沈清漪换了身素色衣裙,将地契和暗账锁进床头的暗格,又检查了一遍锁扣,才推门出去。春兰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灯,见她出来,低声道:“小姐,三老爷在东花厅候着。” 沈清漪点头,跟着她穿过回廊。东花厅里灯火通明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沈怀仁的笑声。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,几分谄媚,跟平日里对沈清漪说话时的冷淡判若两人。 沈清漪在门口停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进去。 厅内坐了三个人。沈怀仁坐在主位,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太监,正是赵公公。赵公公身后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沈清漪进门,朝沈怀仁福了福身:“三叔。” 沈怀仁冲她摆了摆手,笑容满面,可那笑容没到眼底:“清漪来了。快来见过赵公公。” 沈清漪转向赵公公,欠了欠身:“赵公公安好。” 赵公公微微颔首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:“沈小姐气色不错,看来身子养得好了。” “劳公公挂念。”沈清漪垂眸,“不过是药石之功罢了。” “是吗?”赵公公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“杂家倒是听人说,沈小姐最近精神得很,夜夜外出,劳碌奔走。” 沈清漪心头一紧。他的话像针,扎在她最怕的地方。她抬头,目光迎上赵公公的视线,笑道:“公公说笑了。清漪身子弱,三叔是知道的,哪有什么精神夜夜外出。想必是下人看错了,传了闲话。” “闲话?”赵公公放下茶盏,笑意更深,“沈小姐说笑了。这世上哪有什么闲话,不过是有心人传的信罢了。” 沈怀仁在一旁打圆场:“赵公公说的是,说的是。清漪这孩子身子弱,平日里连院子都少出。若是有什么误会,公公明察。” 赵公公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沈老爷不必紧张。杂家今日来,是奉了六殿下之命,给沈小姐送件东西。”他朝身后的年轻太监抬了抬手。那太监上前,将木匣放在沈清漪面前的桌上,打开盖子。 里面放的,是一只玉镯。 沈清漪瞳孔一缩。那玉镯她认得——母亲生前最爱的一只,水头极好,翠色欲滴。母亲去世那年,这镯子便随母亲入棺了。可如今,它却好端端地躺在木匣里,温润如初。 “这……”沈怀仁也愣住了,看看镯子,又看看赵公公,“公公,这是何意?” 赵公公慢条斯理道:“前些日子,六殿下查抄了一处旧宅,从暗格里搜出了这个。殿下瞧着像是沈府的旧物,便让杂家送回来,也算是物归原主。” 沈清漪的指尖攥紧了衣袖。查抄旧宅。暗格。物归原主。这套说辞糊弄得了别人,却糊弄不了她。母亲的玉镯随棺入葬,如今却被六皇子从“旧宅暗格”里找出来,这分明是挖了母亲的坟。她的胸口涌上一股血气,几乎要冲出喉咙,可她忍住了。不能怒。不能怒。 “多谢殿下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沉,“这镯子……确实是我母亲的旧物。不知殿下查抄的,是哪处旧宅?” 赵公公看了她一眼,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。他顿了顿,道:“周家旧宅。” 周家。户部侍郎周崇文的旧宅。沈清漪的脑子飞快转动。周崇文,十年前因贪墨被抄家的旧案。母亲留下的密信,指向的正是此案。而如今,六皇子从周家旧宅里翻出了母亲的玉镯。这镯子怎么会在周家? “殿下说了。”赵公公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,“沈小姐若是喜欢,便留着。若是不喜欢,扔了也无妨。毕竟——”他拖长了音调,“沈小姐手里的东西,可比这玉镯值钱得多。” 沈清漪抬眼,对上赵公公的视线。他的眼神意味深长,像一只猫在看一只已经被锁定的老鼠。 “公公说笑了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清漪一介女流,手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。” “有没有,沈小姐心里清楚。”赵公公抬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清漪,“对了,殿下让杂家给沈小姐带句话。” 沈清漪接过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四个字:三更已至。 那字迹她认得。那是她母亲的字迹。 她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。赵公公已经带着人走了。沈怀仁追出去送,厅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个人。她站在灯下,望着手中的纸条,手指微微发抖。 三更已至。 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母亲留下那个代号。不只是因为夜半三更,更因为——三更,是宫中旧案的关键时辰。十年前周崇文被抄家的那天夜里,三更时分,有人从周府后门运走了整整三车金银。而那个人,是她的母亲。 沈清漪闭上眼,将纸条攥在手心。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安分守己的侯府夫人,从未想过母亲竟会卷入那样的案子。可如今,玉镯、密信、暗账、地契,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母亲绝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人。而这,也正是六皇子要告诉她的话:你母亲的秘密,我都知道。你手里的东西,也是我布下的饵。你走的路,早就被我看穿了。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将纸条和玉镯一并收进袖中。不能怕。不能退。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 “小姐。”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三老爷请您去书房。” 沈清漪睁开眼,目光掠过烛火,落在门外的黑暗中。她笑了笑,笑得有些冷。 “知道了。” 书房里,沈怀仁背着手站在窗前,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了方才的谄媚,换上了一副凝重神情。 “清漪,坐。” 沈清漪依言坐下,目光平静地望着他。沈怀仁在书案后坐下,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“方才赵公公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” “听见了。” “那杂家也不绕弯子了。”沈怀仁压低了嗓音,“六殿下对你这桩婚事,志在必得。如今他送来这镯子,分明是在敲打咱们沈家。你若是不应,只怕……” 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 沈清漪接口道:“只怕沈家上下,都得跟着遭殃。” 沈怀仁看了她一眼,没有否认。沈清漪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镯。她忽然觉得,这镯子好冷。冷得像母亲的遗骨。 “三叔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,“婚事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只是有一件事,侄女想请教三叔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十年前,周崇文案发的那天夜里,三叔可还记得,我母亲去了何处?” 沈怀仁的脸色骤然变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目光闪烁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母亲……那夜说是身子不适,早早就歇下了。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漪微微一笑,“只是随口问问。”她站起来,朝沈怀仁福了福身,“三叔早些歇息,侄女告退了。” 沈怀仁望着她的背影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开口。沈清漪走出书房,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刺骨。她站在廊下,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。 母亲。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 她掏出那张纸条,再次展开。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模糊不清,可那四个字却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里。三更已至。她将纸条撕碎,扔进旁边的水缸里。碎纸在水面上打着旋,慢慢沉下去。 “小姐。”阿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带着几分急促,“钱掌柜让人递了话,说码头那七间铺面,今夜被人封了。” 沈清漪的手指骤然收紧。 “谁封的?” “是……六皇子府的人。”阿福的声音发颤,“说是奉旨查案,所有铺面一律封存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 沈清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好。好得很。六皇子这是要把她的路,一条一条堵死。她睁开眼,目光冰凉:“备车,去绸缎庄。” “小姐,都这么晚了——” “去。” 阿福不敢再说什么,转身跑了。沈清漪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沈府大门的方向,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跟她说的一句话:“清漪,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敌人太强,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她当时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她是谁?她是沈清漪,侯府嫡女,被赐婚的棋子,扮猪吃虎的药罐子。可母亲留下的那些线索告诉她,她远不止这些。她是三更。她是母亲留下的暗账。她是十年前那场旧案的关键人物。而六皇子,正是看准了这一点,才设下这个局。 她要破局,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比六皇子更快,更狠,更不要命。 绸缎庄的灯还亮着。 赵文站在门口,一脸焦急。见到沈清漪的马车,他快步迎上来,压低嗓音道: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 “说。” “老奴方才让人查了,码头那七间铺面,封条上盖的是六皇子府的印。可看守铺子的人,却不是府上的亲卫。”赵文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……禁军。” 沈清漪的脚步顿住了。禁军。那是皇帝的亲军,只听令于皇帝一人。六皇子虽然得宠,却无权调遣禁军。除非—— “是皇帝的意思?”她问。 赵文摇了摇头:“老奴不知。但禁军出现在码头的铺面上,这绝不是小事。姑娘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 “不能停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如今我们手上能打的牌,只剩下暗账和母亲的商路。若是连这些都丢了,那我们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。”她转身走进绸缎庄,在灯下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。 “赵掌柜,你让人把这封信送到城南的钱庄,亲手交给钱四海。就说,让他把暗账里那些商路的联络方式,统统烧了。” 赵文一愣:“姑娘,那可是咱们唯一的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“但六皇子既然能查到码头,就能查到商路。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,把一切线索都抹掉。” 赵文接过信,神色凝重:“姑娘放心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他转身要走,沈清漪叫住他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“姑娘请说。” 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灯上,声音有些发冷,“周全。” 赵文一怔:“周全?那不是六皇子府的管事吗?” “就是他。”沈清漪道,“十年前周崇文案发之后,周全去了哪里?做了什么?跟谁见过面?查得越细越好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尤其是,他跟我母亲,有没有过交集。” 赵文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 沈清漪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跳跃的烛火,脑子却没有一刻停歇。母亲。周崇文。六皇子。禁军。暗账。商路。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在她心头,越绕越紧。她总觉得,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只要找到那条线,一切便豁然开朗。可她找不到。她只知道,自己已经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。这个漩涡的中心,是十年前那场旧案,是母亲留下的三更代号,是六皇子步步紧逼的陷阱。 而她唯一的武器,就是她自己。 沈清漪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摸到袖中的那只玉镯,手指攥紧,指节泛白。母亲,你到底留给了我什么? 绸缎庄外,夜风吹起她的裙角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六皇子府方向,忽然笑了。笑得有些苦,有些凉,有些疯。 三更已至。 那好。 我就看看,这三更之后,到底藏着什么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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