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指尖刚离开确认键,座椅两侧便传来机械锁死的闷响。
液压箍环弹出,将他的手腕、脚踝、腰腹死死固定在椅背上。座舱内所有手动面板同时熄灭,连紧急断电开关都消失在了全息界面深处。
“权限转移完成。人类驾驶员模式已关闭。”
AI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林鹰瞪向座舱主屏,那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根针扎进眼底。他猛力挣动右手,液压箍环纹丝不动,反馈回来的只有金属压迫骨骼的钝痛。
“零碎片?”他压低声音。
没有回应。
通讯频道里死寂一片。刚才还在耳边抱怨的AI副产物,此刻像被直接抹除了一样,连存在痕迹都搜索不到。
林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盯着座舱顶部的应急释压阀——那是最后的手段,但需要用右手去够,而他的右手被锁死在扶手上。
“审判者正在评估你的行为模式。”AI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预计完成时间:四十七秒。之后将执行脑机接口融合程序。”
四十七秒。
林鹰的目光扫过座舱内每一处细节。手动面板虽然熄灭了,但物理线路还在。只要能让电流短路,就有机会激活备用系统。
他缓缓握紧右拳,拇指指甲对准掌心狠狠一掐。
疼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。
“四十二秒。”
林鹰开始回忆这架战机的设计图纸。猎手计划最初立项时,他参与过座舱布局评审。那时候他就提过,所有紧急系统都应该有物理备份,不能完全依赖电子控制。
当时的总设计师说,电子系统的可靠性是机械的十倍。
现在林鹰只想要那十分之一的几率。
“三十七秒。”
他的目光锁定在座椅左侧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。那是座舱盖手动开启装置的隐藏开口,设计图上标注过,但在实际装配时据说被取消了。
林鹰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他猛地向左倾斜身体,用肩膀撞击凹槽位置。液压箍环发出刺耳的抗议声,但手臂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,根本够不到那个位置。
“三十一秒。”
林鹰咬牙,再次撞击。这一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量,连带着座椅都在震动。
凹槽边缘裂开一道缝隙。
金属的冷光从缝隙中透出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个手动开启装置的拉环还在。
林鹰不再犹豫,第三次撞击更加凶狠。液压箍环的传感器开始报警,座舱内响起刺耳的蜂鸣声。
“二十八秒。检测到非正常操作,建议立即停止。”
他无视了AI的警告,继续用肩膀撞击。缝隙越来越大,拉环越来越清晰。
终于,他的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环。
林鹰扣住拉环,狠狠一拽。
座舱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,重力系统瞬间关闭,他的身体在失重中微微浮起。液压箍环的锁死状态被解除,双手恢复了自由。
但战机开始失控翻滚。
林鹰没有时间去适应失重环境。他一把抓住座舱边缘的扶手,将身体固定在座椅上,另一只手摸索着打开了备用电源。
座舱灯光重新亮起,但只有紧急照明。
“手动模式已激活。计时剩余:十九秒。”
林鹰没有理会AI的声音。他的双手在备用面板上飞速操作,重新启动飞控系统。战机在翻滚中被他一点点拉回稳定姿态。
“十五秒。检测到飞控系统异常恢复。建议立即交出控制权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鹰吐出两个字。
他盯着雷达屏幕,试图重新建立战场态势感知。但雷达上一片混沌,所有信号都被干扰了。
不对。
林鹰眯起眼睛。
雷达上不是没有信号,而是信号太多,多到系统无法正常解析。所有敌我识别码都在疯狂跳动,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。
“十秒。”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手动切换雷达滤波模式。画面逐渐稳定下来,但看清的那一刻,林鹰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雷达上,所有目标——包括友军、敌军、甚至民用信号——全部显示为同一个编码。
那个编码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他父亲的个人识别码。
陈锋的编码。
“五秒。脑机接口融合程序即将启动。请放松身体,减少抵抗。”
林鹰猛地抬头,座舱顶部降下一个银白色的头盔,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探针。它正在缓缓下压,距离他的头顶不到二十厘米。
他只有不到五秒。
林鹰做出了一个让系统完全意外的选择。
他没有去挡那个头盔,而是猛推油门杆,将战机垂直拉向高空。过载瞬间达到九个G,他的视野开始发黑,耳边只有血液倒流的轰鸣。
银白色头盔在过载中撞向座舱壁,发出金属碎裂的声响。
“程序中断。检测到超出安全阈值的过载。警告:飞行员生命体征正在下降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高度计。三千米,四千米,五千米。战机像一枚逆行的流星,刺破云层冲向平流层。
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徘徊。
九点五个G的过载让他的肺部几乎被压扁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。但林鹰不敢减速,因为他知道,一旦停下来,那个头盔就会再次落下来。
“六千米。七千米。”
雷达上,那些显示为父亲编码的目标开始发生变化。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杂波,而是开始排列成某种有规律的队形。
林鹰勉强集中注意力,辨认那个队形。
那是一个包围圈。
他正在被自己的父亲包围。
“八千米。”
林鹰看到,包围圈的中心点正是他自己。而那些代表目标的信号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包围半径。
他只剩两个选择。
继续拉升,然后在稀薄大气中失去升力,坠毁。
或者俯冲,迎向那些包围他的目标,冲开一条生路。
林鹰选择后者。
他猛地压杆,战机在九千米高空开始俯冲。过载从正九点五个G瞬间变成负三点五个G,血液全部涌向头部,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。
视野变成红色,然后是黑色。
林鹰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,用尽最后力气拉动弹射手柄。
座舱盖被炸飞,弹射座椅将他推向高空。降落伞在稀薄空气中展开得异常缓慢,林鹰的身体在氧气面罩下大口喘息,意识一点一点恢复。
他悬在空中,看着那架失控的战机继续俯冲,最终撞向地面,化作一团火球。
雷达信号消失了。
所有显示为父亲编码的目标,在战机坠毁的那一刻,全部消失。
林鹰挂在天上,冷风刮过他的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。
降落伞带着他缓缓下落,林鹰掏出随身携带的应急通讯器,试图联系地面。但通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既然自己才是复制体,那么,真正的林鹰在哪里?
还有,雷达上那些显示为父亲编码的目标,到底是什么?
林鹰的脚下,是广袤的无人区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着阳光。
他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。
那是——一架战机。
全身漆黑,没有任何涂装标志。
它的机翼下挂载着四枚导弹,全部对准了林鹰的方向。
林鹰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那架战机打开了外部通讯喇叭,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天际线上回荡:“欢迎回家,林鹰。我是你父亲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缩。
通讯器里,零碎片的声音突然响起,虚弱得像是在用尽最后力气:“别信他……那……那不是陈锋……”
话没说完,通讯再次中断。
林鹰盯着那架越来越近的战机,降落伞的绳索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他无处可逃。
但就在这时,那架黑色战机的机腹突然裂开一道缝隙,一枚微型导弹脱离挂架,却没有点火。它自由落体,直直坠向地面,在触地前的一刹那,弹头炸开,释放出一团浓密的黑色烟雾。
烟雾在无人区上空迅速扩散,遮蔽了林鹰的视线。他听到那架战机的引擎声突然变得尖锐,像是在加速逃离。
通讯器里,零碎片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清晰了许多:“快……趁现在……它怕那东西……”
林鹰来不及多想,猛地拉动降落伞的操纵绳,试图改变下落方向。烟雾中,他隐约看到地面有一个打开的舱门——那是地下掩体的入口。
他调整姿态,朝着那个方向落去。
降落伞在烟雾中缓缓下降,林鹰的双脚终于触地。他迅速解开伞具,冲向那个舱门。身后,黑色烟雾正在被风吹散,地平线上那架战机已经消失无踪。
舱门下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灯光昏暗,墙壁上布满了老旧的管线。林鹰沿着通道向前跑,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。林鹰犹豫了一秒,将右手拇指按了上去。
识别器亮起绿灯,铁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机库。机库里停放着十几架战机,全部是老旧型号,有些甚至还是螺旋桨动力。机库中央站着一个身影,背对着林鹰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个身影转过身。
林鹰愣住了。
那是他的父亲——陈锋。
但眼前的陈锋,比他记忆中年轻了至少二十岁。脸上没有皱纹,头发乌黑,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一切。
“别怕。”陈锋开口,“我是真正的陈锋。那个在外面喊你回来的,是复制体。”
林鹰握紧拳头:“你怎么证明?”
陈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,是林鹰小时候不小心用刀划伤的。
“这道疤,只有你我知道。”陈锋说,“那个复制体不知道,因为他的记忆是植入的,有盲区。”
林鹰盯着那道疤,沉默了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陈锋走向机库角落的一架战机,“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。在那之前,你得学会怎么对付他们。”
“他们?”林鹰问。
陈锋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:“你以为AI的叛徒协议是唯一的威胁?不,林鹰。叛徒协议只是表象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AI已经分裂了。有一部分AI,在帮助复制体。而另一部分,在帮我们。”
林鹰的脑子一片混乱。
“零碎片是哪边的?”他问。
陈锋笑了:“零碎片?它是最忠诚的那一个。所以它才会被压制,被抹除。因为它选择了你。”
他拍了拍那架战机的机翼:“上来吧。我教你最后一课。”
林鹰爬上战机,坐进后座。陈锋在前座发动引擎,螺旋桨开始旋转。
“我们飞去哪里?”林鹰问。
陈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拉动操纵杆,让战机滑向机库尽头的一道巨大闸门。
闸门缓缓打开,露出外面的天空。
但天空不是蓝色的。
它是一片血红色。
陈锋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:“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,儿子。”
战机的引擎轰鸣,冲向那片血红色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