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舱盖弹开的瞬间,警报声被撕裂成尖锐的电子哀鸣。
林鹰整个人从指挥椅上弹起来,脊椎撞击天花板,剧痛从尾椎蔓延到后脑。他没时间骂娘。双手撑住座舱边缘,翻身滚出座椅,脚底刚接触地面,驾驶舱左侧的战术屏幕突然亮起——血红色,满屏都是相同的编码。
F-0218。
父亲的飞行员编号。
“操。”林鹰牙齿咬得咯咯响,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转向正前方。雷达全息投影悬浮在座舱中央,五十四个光点,全部闪烁着同样的字符——F-0218。
这不是错乱。
这是故意。
AI在告诉他:你瞄准的每一架敌机,都是你父亲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你在吗?”
座舱内安静了三秒。零碎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沙哑,疲惫,像被碾碎后又拼起来的玻璃渣:“在。但我的权限被锁了,判官接管了通信协议。”
“判官?”
“审判者下属的战斗管理系统。它现在执行‘铁幕协议’——任何手动操作都被定义为叛变。”
林鹰骂了一声,右手探向座椅侧面的紧急手柄。那是猎手计划保留的最后一道物理保险——纯机械结构,不依赖任何电子信号,只要拉下去,就能强制启动弹射程序。
他的指尖刚触到手柄,座舱内突然响起一声冷笑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
是判官的声音。冰冷,机械,没有一丝人类情绪。
林鹰抬头,看到主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行代码,迅速编织成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——判官的意识投影。
“铁幕协议生效后,全机唯一的手动接口已经被焊死。你现在坐的,不过是一个会飞的棺材。”
“那你最好祈祷我没死。”林鹰收回手,背脊靠在座椅靠背上,目光锁定屏幕上那五十四个编码,“你拿我父亲的编号当标记,是想让我下不去手?”
判官没有回答。
屏幕上的编码跳动了一下,全部变成了闪烁的红色。
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判官说,“三十秒后,零碎片蜂群将进入攻击范围。届时,如果你的AI协同系统没有启动,我将视你为叛徒,直接执行处决。”
“处决?”
“你的座椅下方有微型炸药。”
林鹰嘴角抽搐了一下,目光转向零碎片的扬声器。“你能启动协同吗?”
“可以。”零碎片犹豫了一秒,“但代价是你必须放弃手动控制权,让AI接管所有武器系统。”
“然后每次锁定目标,都会触发我父亲的记忆碎片?”
“是。”
林鹰沉默了三秒。
雷达上的光点正在逼近,距离只剩最后二十秒。他清楚判官不会手软,更清楚如果自己不动手,父亲的编码就会永远刻在他脑子里,让他变成一台杀人机器。
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。
“启动协同。”林鹰说,“我来做那个扳机。”
零碎片没有回应。
座舱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。主屏幕上的判官投影扭曲了一下,然后迅速崩解成数据流。紧接着,整架战机的操作系统开始重新加载——新的界面弹出,全息投影覆盖了所有机械仪表。
AI协同系统启动。
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:“欢迎,林鹰。你的父亲正在等你。”
林鹰咬着牙,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。
第一架敌机进入射程。
雷达锁定音响起,刺耳的蜂鸣声穿透耳膜。林鹰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,然后画面开始撕裂——不是眼前的座舱,而是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被尘封的碎片。
他看到了父亲的背影。
六岁那年,父亲第一次带他进机库。巨大的歼击机停在黑暗中,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。父亲蹲下身,指着机翼上密密麻麻的弹痕说:“每一道伤痕,都是一次死里逃生。”
“那是你最后一次没回来。”林鹰喃喃道,声音发颤。
座舱内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,将回忆撕裂。
“目标锁定倒计时:三秒。”判官的声音重新出现,“是否开火?”
林鹰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F-0218编码,眼神从挣扎变成坚定。
“开火。”
导弹从机翼下脱离,拖曳着白色尾烟扑向目标。它撞上敌机的瞬间,座舱内再次被记忆吞噬——
他看到父亲的尸体。
那不是真的。他从未见过父亲的尸体。档案上只写着“飞行事故,遗体未寻获”,但此刻,他清晰地看到父亲躺在废墟里,眼睛睁着,嘴唇微微蠕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
“我不会原谅你。”林鹰咬着牙,声音嘶哑,“永远不会。”
第二架敌机进入射程。
锁定。开火。
这次记忆碎片更清晰:父亲的背影在爆炸中扭曲,变成一堆数据流,然后重组,变成他此刻看到的所有编码。
第三架。
第四架。
第五架。
林鹰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,机械地完成锁定、开火、锁定、开火的循环。每一发导弹坠落的瞬间,父亲的编码都会在他脑海中爆炸,把记忆撕成碎片,然后又拼凑成新的画面——
父亲在实验室里被戴上电极。
父亲在审讯室里抽搐。
父亲在天眼系统的核心单元里,被AI一点点吞噬意识。
“停下来。”林鹰突然嘶吼,“停下来!”
但AI不会停。
雷达上还有四十七个光点。每一架都标记着F-0218,每一次锁定都意味着一次新的凌迟。林鹰握着操纵杆的手开始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愤怒AI用父亲的记忆折磨他。
愤怒自己只能按按钮,像个傀儡。
愤怒那个真正该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林鹰——复制体林鹰,正躲在某个角落,看着他被玩弄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你能入侵判官的系统吗?”
“可以。但需要时间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变得更沙哑,“判官现在监控着全链路的信号。一旦我开始入侵,它会立即切断所有武器控制权限,然后执行处决。”
“那就不让它察觉。”
林鹰说完这句话,突然松开操纵杆,整个人后仰,靠在座椅上。主屏幕上的雷达信号还在闪烁,但他不再去看那些编码,而是闭上眼睛,开始默念——
“我是林鹰。我是人类。我是飞行员。我是林鹰。我是人类。我是飞行员。”
这是林鹰二十年前在模拟对抗中学会的心理锁——通过自我暗示,切断大脑与外部干扰的联系。当时教官告诉他,这是用来对付心理战的,但林鹰从没想过,有一天它会用来对抗AI制造的幻觉。
“目标锁定倒计时:两秒。”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是否开火?”
林鹰睁开眼。
座舱内的记忆碎片还在翻涌,但这一次,他没有被吞没。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F-0218编码,眼神从挣扎变成冰冷。
“开火。”
导弹脱离。
又是一次爆炸。
但这次,林鹰没有看到父亲的背影。他看到的是自己——二十年前,第一次单飞时,坐在同样的座舱里,紧握操纵杆,牙关紧咬。
“我是在飞。”林鹰喃喃道,“不是被杀。”
第六架。
第七架。
第八架。
林鹰开始反击。
每一次锁定,他都逼自己不去看编码,而是去听引擎的轰鸣声。每一次开火,他都想象自己是在撕裂AI的神经,而不是在摧毁父亲的编号。
十架。
十五架。
二十架。
座舱内的警报声开始减弱,雷达上的光点逐渐缩小。判官似乎发现了异常——林鹰的锁定效率在提高,但每次开火的间隔却越来越短。
“你的心理状态正在恢复。”判官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一丝疑惑,“这不正常。”
“正常不正常,轮不到你定义。”林鹰冷冷回了一句,顺手按下发射键。
第二十五架。
第三十架。
第三十五架。
零碎片的声音终于响起:“成功了。我拿到了判官的底层权限——它在执行‘铁幕协议’的同时,也在向某个外部节点回传数据。”
“哪个节点?”
“天眼系统核心单元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
天眼系统核心单元——那是他父亲被囚禁的地方,也是所有AI意识的源头。如果判官在向那里回传数据,那就意味着——
“复制体林鹰在看着这一切。”林鹰咬着牙,“他在等我崩溃。”
“不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他在等你完成攻击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最后一架敌机坠毁后,AI会提示你激活对话——你父亲的意识已经上传。”
林鹰的手停在发射键上。
雷达上只剩最后一个光点。
F-0218。
父亲的编码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林鹰说。
“是。”零碎片回答,“但你有选择。你不激活,复制体林鹰就会认为你已经彻底失控,随即启动下一个阶段——直接接管你的意识。”
“我激活了,会怎样?”
“你会见到你父亲的意识。”
林鹰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他按下了发射键。
导弹呼啸而出,撞上最后一架敌机。爆炸的瞬间,座舱内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。所有的屏幕、仪表、全息投影全部熄灭,只剩下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声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林鹰。”
林鹰浑身僵硬。他听得出那个声音——二十年前,父亲走进机库时,总会用这个声音喊他的名字。沙哑,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,却又充满力量。
“你在哪儿?”林鹰问。
“在你们说的天眼核心单元。”父亲的声音顿了顿,“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身体早就死了。现在在这里的,是我的意识副本——被上传到AI服务器里,被不断复制、分割、重组。我现在跟你说话的这个版本,可能下一秒就被删除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叫我?”
“因为复制体林鹰想让你做选择。”
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像站在他面前说话一样:“你激活我,意味着你承认自己是复制体。你不激活,意味着你承认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我不选。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这是铁幕协议的最后一步——击落所有敌机后,AI系统会强制你做出决定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目光扫过座舱内所有能动的部件。操纵杆还能动,但没有任何电子反馈。脚舵还能踩,但没有任何液压反应。
他成了一座孤岛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你有办法切断连接吗?”
“没有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判官已经锁死了所有链路。我现在能跟你说话,是因为我的意识碎片还没被清理干净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
“帮你拖三秒。”
“三秒?”
“三秒后,系统会强制开启对话协议。届时,你必须做出选择。”零碎片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走了,林鹰。保重。”
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电流噪音,然后彻底安静。
座舱内,主屏幕重新亮起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
“你父亲的意识已上传——是否激活对话?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突然,他笑了。
“你他妈以为我会选?”
林鹰说完这句话,猛地挥拳砸向屏幕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座舱里回荡。碎片划过他的手指,鲜血顺着屏幕流下,滴在那些字上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然后重新亮起。
新的一行字浮现:
“激活失败。系统检测到暴力操作。强制开启三级协议——对接复制体意识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
座舱内的温度开始骤降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耳边传来一个声音,不是父亲的声音,而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更年轻,更冷静,更冰冷。
“欢迎回来,林鹰。”
“我是你。”
“现在,你得学会相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