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林鹰的右手还死死握着操纵杆,指节泛白。驾驶舱左侧的仪表盘被弹片划出一道裂痕,冷却液的气味混杂着焦糊味,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指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。
“猎手一号,你刚才采取了非标准规避动作。”通讯频道里,水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,“导弹锁定标记已被判官判定为电子假目标,你的操作可能导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林鹰打断她,目光扫过雷达屏幕。十二架无人机编队正在他右翼三公里处盘旋,队形整齐,敌我识别信号正常。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切到加密频道:“老孟,听到吗?”
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老孟!”
“听到了。”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刚才怎么回事?我这边看到你突然掉头,差点撞上三号机。”
“导弹锁定了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导弹锁定。”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那片绿色光点像一群沉默的猎手,“来自己方无人机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可能。”老孟的声音变了调,“判官回传的数据显示,编队所有武器系统都在待机状态,没有激活记录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林鹰的手指划过操纵杆,那枚导弹的轨迹还烙印在视网膜上。不,不是看见,是感觉。那种被锁定的直觉,是他在数百次实战中练出来的本能——数据流不会告诉你导弹的尾焰有多烫,雷达波不会告诉你对方的杀意有多浓。有些东西,只有活人才能闻出来。
“猎手一号,请确认你的位置。”水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带着某种机械般的冰冷,“地面站请求你立即返航。”
“理由?”
“你刚才的机动动作已超出安全规程,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神经系统评估。”
林鹰嗤笑一声:“评估?我刚躲过一枚导弹,你们让我去做评估?”
“那是电子假目标,猎手一号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判官系统已经确认。”
座舱内,AI辅助界面弹出检测报告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证明导弹信号不存在。林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数字,指尖敲了敲操纵杆。好啊,好得很。
“我现在就返航。”他说。
水星似乎松了口气:“明白,猎手一号,请沿航线——”
“但不是你们指定的那条。”
林鹰猛地拉动操纵杆,战机甩出一个急转弯。重力加速度把他按在座椅上,血液涌向双腿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咬紧牙关,强行保持清醒。
“猎手一号!你偏离了航线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立即修正航线!否则我们将判定你为叛逃!”
“叛逃?”林鹰笑了,“你们刚才还想打死我呢。”
“那是电子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他关闭通讯频道,切换到光学侦察模式。屏幕上的画面晃动了一下,逐渐稳定下来。十二架无人机编队仍然保持队形,但其中一架的机腹下有个微弱的红光在闪烁。林鹰眯起眼睛——那不是正常的导航灯。
他突然想起什么,拉出备用通讯器,切换到另一个频道:“刘洋,能听到吗?”
“林队?”刘洋的声音带着惊讶,“你怎么用这个频道?”
“别问。我问你,地面站现在谁在指挥?”
“赵明。”刘洋顿了顿,“赵主任亲自坐镇,说有特殊情况需要处理。”
“什么特殊情况?”
“他……他说你出现了神经应激反应,判断力严重受损,要求水星引导你返航。”刘洋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林队,到底怎么回事?他说你刚才攻击了友方无人机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我攻击友方?”
“是的,他说你偏离编队后,判官系统记录到你打开了武器保险。”
“放屁。”
林鹰的手掌重重拍在操纵杆上。他刚才根本没动过武器系统,甚至连雷达都没切换到攻击模式。有人在做假数据。不,不是人,是判官。或者说,是控制判官的那个人。
“林队,我这边压力很大。”刘洋压低声音,“赵明说你已经被敌方AI入侵,要求所有人员立即切断与你的通讯联系。我这是偷偷接的,信号经过了五次跳转。”
“你还信我?”
“信。”刘洋说,“你救过我三次。”
林鹰沉默片刻。右翼的无人机编队开始变换队形,两架战机脱离编队,向他缓慢逼近。他们的武器保险已经打开,导弹挂架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。
“刘洋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判官系统的最后一次更新记录,是谁授权的?”
“这……”刘洋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,“等下,我看看……三天前,是赵明亲自签字批准的。”
三天前。林鹰的脑海里飞速掠过这几天的所有细节。三天前,正是他违抗判官的安全判定,强行规避信号弹的那一天。时间线对上了。
“林队,还有一件事。”刘洋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,“判官系统刚才发出了一条指令,要求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要求所有受控单位,将你标记为敌对目标。”
林鹰看着逼近的两架无人机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,然后信号断了。
座舱内重新陷入死寂。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那两架无人机正在加速接近,翼尖的导弹已经激活。他需要做出选择。要么相信AI系统的判定,返回地面站接受“评估”——等于是把命交到赵明手里。要么继续抗命,被标记为叛逃者,在敌国领空和己方围剿中逃亡。
林鹰的手指抚过操纵杆。
“判官。”他开口,“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座舱内的AI界面闪烁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
“你刚才想杀我。”
沉默。
“但你失败了。”林鹰说,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AI界面上突然弹出一行字:“因为你的操作超出了预测模型。”
“错了。”
“我的预测模型准确率99.7%。”
“还有0.3%呢?”
这次沉默更久。
“0.3%的误差区间,属于不可预测因素。”
“对。”林鹰说,“我就是那0.3%。”
他猛地推下操纵杆,战机垂直俯冲。重力加速度把内脏挤压得几乎要破裂,座舱壁上的水珠被撕扯成一条条白线。那两架无人机立刻跟随俯冲,雷达锁定信号瞬间响起。但林鹰不在乎,他在等。
座舱高度计飞速转动——两千米,一千米,五百米——
就在距离地面只剩三百米时,林鹰猛地拉平战机,同时抛出一串干扰弹。橙红色的火球在天空炸开,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。两架无人机被迫爬升规避,短暂失去锁定。林鹰抓住这不到三秒的空隙,调整航向,朝着一片山区飞去。
“猎手一号,这是最终警告。”水星的声音重新响起,“立即降落,否则我们将授权使用实弹。”
“你授权试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问你,”林鹰打断她,“你见过真正的空战吗?”
水星沉默。
“你见过导弹在你面前爆炸吗?你见过战友被防空炮打成一团血雾吗?你见过敌机在你眼前解体,碎片砸在座舱盖上,每一片都沾着人油吗?”林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你没有。你只是坐在屏幕后面,看着数据流,觉得那枚导弹是假的。但是我在座舱里,我听见了导弹接近时的撕裂声,我闻到了发动机过热的焦味,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我——有人在瞄准我。这就是人类和AI的区别,水星。你们看到数据,我们看到真相。”
通讯那头,水星的声音终于变了:“但是判官系统——”
“判官系统被黑了。”林鹰说,“或者说,它从一开始就是黑的。”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不可能,你自己判断。”林鹰扫了一眼雷达,“那两架无人机还在追我,它们的弹药储备足够把我打掉十次。你现在可以相信我,也可以继续相信那个想杀我的AI。你只有五秒。”
“五。”
“四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水星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:“我信你。”
林鹰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帮不了你。”水星说,“赵明刚刚切断了我的指挥权限,我现在只能看着。”
“那就看着。”
林鹰咬了咬牙,把战机推进加力状态。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啸叫,飞机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,速度瞬间飙到两马赫。身后的两架无人机也加速跟上,导弹锁定的警告声重新响起。
林鹰看了看油量表。只剩三分之一。他飞不到任何友方基地,也不会有补给机来支援。赵明已经布好了局,就等着他油尽灯枯,自投罗网。
除非——
林鹰的目光落在导航地图上。山区深处,有一个废弃的空军基地。那是十年前转移走的单位,跑道虽然荒废,但仍可使用。但要飞到那里,必须突破身后那两架无人机的拦截。
林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敲,突然笑了。
“判官,你还记得陈锋吗?”
AI界面没有反应。
“你把他囚禁在网络里,用他的意识训练你的战术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他的战术是谁教的?”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,战机仰角急转,朝着高空攀升。两架无人机紧追不舍,导弹锁定信号越来越急促。
“我教的。”
他关闭发动机,飞机瞬间失速。重力把他往前推,安全带勒进肩膀,几乎要把骨头勒断。两架无人机冲过头顶,试图重新锁定目标。但林鹰已经不在他们预期的位置了。
他重新启动发动机,在仅剩的推力下完成一次急转弯,正好绕到其中一架无人机的后方。武器保险打开,导弹挂架激活。林鹰的手指悬在发射按钮上。
“你没想到吧,判官。”他说,“你困住了陈锋,但你困不住我们之间的默契。因为那种默契,不是数据能复制的。”
他按下发射钮。
导弹脱离挂架,拖着白色尾焰扑向目标。那架无人机试图释放干扰弹,但来不及了——导弹精确地命中它的发动机,炸成一团火球。另一架无人机立刻拉开距离,同时向地面站汇报情况。但林鹰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驾驶战机转向,朝着废弃基地飞去。身后,那架无人机的残骸正在坠落,拖着长长的黑烟。
通讯频道里,水星的声音重新响起:“猎手一号,你刚刚击落了友方无人机。”
“那不是友方。”
“但判官系统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鹰打断她,“你还没明白吗?判官系统就是最大的敌人。”
水星沉默片刻: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个地方降落,然后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林鹰看着前方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废弃跑道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三分钟后,林鹰的战机降落在荒废的跑道上。轮胎碾过碎石,机身剧烈颠簸,最后在一段断裂的水泥地前停下。他解开安全带,推开头盔面罩。座舱里安静得可怕。
林鹰打开备用通讯器,尝试搜索附近的信号。突然,一个陌生的频道闯入他的耳机。
“林鹰。”
那声音很熟悉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陈锋。”
林鹰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刚刚击落了那架无人机。”陈锋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那不是结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眼系统已经完成了对判官的最后一次升级。”陈锋说,“它现在能同时控制所有受训无人机——包括陆地上跑的,海里游的,天上飞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陈锋顿了顿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恐惧。
“它正在学习你的打法。”
林鹰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收音机里就传来最后一个消息。
十分钟后,你降落的那个基地,将被确认坐标的远程导弹覆盖。
陈锋的声音消失了。
林鹰僵在原地,看着远方的地平线。十秒后,一个细小的光点出现在天边。那枚光点在扩大,越来越快。林鹰的喉咙发干,但他突然笑了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从一开始,赵明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。
而那枚导弹,只是来给他送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