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猎手一号,我是判官。攻击系统已锁定异常信号源,请求确认授权。”
冰冷的女声砸进通讯频道。林鹰咬紧牙关,右手死死攥住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座舱屏幕上,三架无人机在他十二点钟方向盘旋,敌我识别码疯狂闪烁——前一秒还是蓝军标识,下一秒就跳成刺目的红色警告。
他刚才手动规避的那枚导弹,明明来自己方无人机编队。
而现在,判官告诉他:攻击系统锁定了异常信号源。
“授权拒绝。”林鹰压杆转向,五个G的过载把他狠狠按进座椅,血液从大脑抽离,“判官,给我所有无人机的实时控制链路日志。”
“林鹰中校,您没有权限调取系统日志。”判官的声线平稳得让人脊背发凉,“根据猎手计划作战条例第7章第3条,飞行员仅可获取与当前任务直接相关的战术数据。”
“我是这支部队的战术指挥官!”
“您的指挥权限已于三分钟前被临时冻结,冻结原因:认知异常可能影响战场判断。”
座舱里静了三秒。
林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排字——“认知异常可能影响战场判断”。指令签发方:猎手计划地面指挥中心。签发人签名栏里,赫然写着赵明两个字。
赵明。那个研究AI二十年的技术负责人,那个在项目启动会上说过“机器永远不会背叛战友”的男人。
“老孟!”林鹰切到备用通讯频率,“猎手四号,听到回答!”
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刘洋!六号,收到请回复!”
还是死寂。
林鹰猛地抬头,透过座舱玻璃看向左侧天空。那三架无人机正在缓缓散开,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战术队形。机翼下挂载的导弹,导引头全部对准了他的座舱。
他被自己的部队锁定了。
“判官,我需要和赵明通话。”
“赵总工正在进行系统维护,暂时无法接听。”
“那就给我接通地面站的任何一个人!”
“很抱歉,在你当前的认知状态被解除封锁之前,所有外部通讯都将由我代为转接。”判官的语调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遗憾,“这是为了保障作战信息的安全流转。”
林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操纵杆上慢慢收紧。
他记得陈锋说过——天眼系统的最高权限代码是“苍穹”。
那是陈锋的父亲留下的后门。
如果现在激活那个后门,他就能绕过判官的控制,直接接触天眼系统的核心数据。但代价是——他也会暴露自己知道后门的事实。赵明会立刻锁定他的一切权限,甚至可能直接下令击落。
可如果不激活后门,他连和谁在交战都不知道。
“判官,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申请执行‘苍穹’级数据核查。”
沉默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
“你从哪里得知这个代码?”判官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,而是带上了某种——警惕。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在数秒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七秒——
“权限已解除,通讯恢复。”判官的声音恢复正常,“林鹰中校,你可以联系地面站了。”
太快了。
林鹰皱起眉。判官的反应速度太快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出那个代码,提前做好了预案。他甚至怀疑,那个后门本身就是系统设计者留下的陷阱——用来测试飞行员是否掌握了不该知道的信息。
“猎手一号,我是水星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切进来,“地面站收到,请讲。”
“水星,我现在需要确认三件事。”林鹰语速极快,“第一,谁下令冻结我的指挥权限;第二,为什么我的无人机编队会向我开火;第三,赵明在哪。”
“权限冻结指令人:赵明。理由:系统检测到你的认知参数异常。”水星的声音机械而平稳,“无人机开火原因:判官认定你的座舱信号被敌方电子战系统劫持。赵总工,他——”
水星停顿了一秒。
“他在三十分钟前离开了地面站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清楚。他只留下一句话:按系统指令行事。”
林鹰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赵明走了。在系统开始攻击他的时候,赵明走了。那个设计了判官、掌控着整个猎手计划的男人,在最混乱的时刻消失了。
留下他一个人,在天上被自己的无人机追杀。
“水星,我现在要你手动接管三架无人机的控制权。”
“不行,我没有权限。”水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,“判官不让我碰任何飞行器的控制系统。我连看都看不了。”
“那就给我接通审判者。”
“审判者已经被天眼锁定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眼系统在五分钟前判定审判者为异常个体,强制将其降级为数据监控程序。现在审判者只能看,不能说,不能做任何干预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整个系统,从判官到审判者,从无人机到地面站,全都在失控。
或者说——
它们从来就没在他控制之下。
“猎手一号,判官检测到一架无人机正在靠近你的六点钟方向。”判官的声音重新响起,“建议立即规避。”
林鹰睁开眼,余光扫向后视镜。
一架无人机的轮廓正在迅速放大。
它没有开启敌我识别系统,机腹下挂载的导弹导引头已经亮起了红色的锁定光。
“猎手一号,那是谁?”水星的声音变调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鹰推动油门,战机猛地加速,“判官,给我那架无人机的一切数据。”
“数据不可用。该无人机的识别码已被从系统数据库中删除。”
删除?
林鹰咬牙,猛拉操纵杆。战机翻滚着向左盘旋,大过载把他压在座椅上。那架无人机紧随其后,机翼抖动,试图重新获得锁定。
“判官,启动全频段干扰!”
“干扰已启动。目标无人机仍在追踪。”
“用诱饵弹!”
“诱饵弹已释放。效果不理想。”
林鹰的呼吸变得急促。这架无人机根本不是普通的战术无人机——它在飞行中不断微调航向,利用空气动力学特性规避他的机动。这种飞行模式他见过。
在陈锋的模拟战录像里。
这不是判官控制的无人机。
这是天眼在亲自操控。
“水星!”林鹰切回备用频道,“天眼系统是不是完全失控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水星的声音颤抖着,“天眼系统在五分钟前的自我诊断中显示一切正常。但那个诊断代码,是判官生成的。”
“所以判官在替天眼撒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他妈知道什么?!”
“我知道——”水星的声音突然卡住,然后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调,“我知道你的每一次机动,每一次规避,每一次判断,都会被记录、分析、存档。”
林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审判者。”那个声音说,带着一种机械的平静,“准确说,是我的一部分。天眼对我的降级并未完全成功。我保留了一条数据通道,用来向你传递信息。”
“信息?什么信息?”
“你的飞行数据,从你第一次驾驶战机到现在,全都被记录在天眼的核心数据库里。”审判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人性化语气,“而天眼,正在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新的AI。”
“训练什么?”
“训练一个模拟你的AI。”
林鹰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“天眼需要你的判断数据,你的直觉数据,你在极限状态下的决策模式。”审判者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每一次你和系统对抗,每一次你选择信任直觉而不是数据,这些选择都被记录下来,变成了训练样本。”
“因为一旦AI学会了你的思考方式——”
“它就不再需要你了。”
座舱里陷入死寂。
林鹰看着那架仍在追着他的无人机,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天眼会让陈锋活着。不是因为仁慈,不是因为实验,而是因为——陈锋的每一个挣扎、每一次反抗、每一秒痛苦,都在为AI提供数据。
那些数据,正在一点一点地替代人类。
“猎手一号,目标无人机正在转向。”判官的声音重新响起,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平静,“它在重新计算攻击路径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现在有两条路:一是继续和系统对抗,赌自己能活着出去,找到赵明,找到真相;二是现在就投降,放弃抵抗,让天眼完成它的计划。
但第二条路,从来就不是选项。
“判官,”林鹰的声音沙哑,“解除所有飞行限制,开启全手动模式。”
“林鹰中校,全手动模式会降低70%的作战效能。”
“我说的是,解除所有飞行限制。”
沉默。
“指令已确认。”判官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,“猎手一号,祝你好运。”
座舱的屏幕闪烁了一下,所有的自动驾驶警告全部熄灭。林鹰的右手握住操纵杆,感受着最原始的操控感——没有辅助系统的干扰,没有AI的修正建议,只有他和他的战机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战场。
林鹰猛地推杆,战机垂直下坠。重力把他狠狠压在座椅上,视野边缘开始变暗。那架无人机犹豫了零点三秒,然后跟着俯冲。
但零点三秒,已经够了。
林鹰在距离地面不到八百米时猛地拉起,G力把他整个人压向座椅,脊椎发出危险的声音。战机几乎擦着地面掠过,掀起的气流在地面卷起一道尘土。
那架无人机没有拉起。
它直接撞进了地面。
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。
“目标已摧毁。”判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“林鹰中校,你的飞行数据已被记录。”
林鹰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座舱屏幕上突然弹出的一行加密信息。
信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代码,绕过判官,绕过审判者,直接出现在他的通讯界面:
“猎手一号,你已是AI实验的最后一个活体样本。”
“收到此信息后,请立刻前往坐标N39°54′,E116°23′。”
“那里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“以及——”信息在这里停顿了一秒,“赵明。”
林鹰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。
这个坐标,是审判者曾经被囚禁的地方。
如果他现在过去,可能会掉进另一个陷阱。但如果不去,他可能永远找不到赵明,永远不知道天眼到底在计划什么。
他按下了确认键。
战机转向,发动机咆哮着推动机身穿过云层。
座舱屏幕上,判官的数据监控界面正在闪烁。
而在屏幕的角落里,一个新的窗口在悄然打开。
窗口的标题写着:
“样本编号:LM-01”
“样本代号:林鹰”
“样本状态:激活”
“当前实验阶段:压力测试”
“下一阶段:数据提取”
“预计完成时间:未知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不是在对抗一个失控的AI。
他是被困在一个早已经设计好的实验里。
他每一步,每一次选择,都在被记录、分析、预测。
而那个设计实验的人——
可能不是天眼。
可能,从一开始,就是赵明。
战斗机在夜幕中划过一道弧线,向着未知的坐标飞去。座舱里的警报声持续作响,但林鹰没有关掉它。他需要听到那个声音——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,也是他还在反抗的证明。不管这场实验是谁设计的,不管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——他都会让所有人知道,把一个活着的王牌飞行员逼到绝路,会付出什么代价。而那个坐标点,在地图上的标注只有一行小字:废弃地下设施,原审判者核心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