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千总的手从沈默掌心滑落。
那只手还带着余温,可瞳孔早已涣散。血从嘴角溢出,顺着脖颈淌进衣领,在砖缝里汇成一洼暗红。
“千总!”沈默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脉搏还在跳,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。
许千总嘴唇翕动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。沈默俯身,耳朵凑到他嘴边,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“陈……陈安……”许千总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榨干最后的力气,“他……背后……还有人……”
“谁?”
“太……太子……”许千总的眼睛骤然瞪大,手指死死扣住沈默的胳膊,“太子……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只手松了。
沈默怔了怔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没有气了。瞳孔完全散开,许千总的嘴还张着,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太子也是什么?
也是暗桩?也是棋子?还是也是受害者?
沈默猛地站起来,转身看向身后。太子亲卫的刀已出鞘,刀锋上的血滴正往下落。赵元朗站在亲卫中间,手里捏着那份密旨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许千总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赵元朗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沈默顿了顿,“他说陈安是主谋。”
这是假话。但许千总最后那句话太要命了,无论如何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。太子也是什么——这句话传出去,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赵元朗盯着他看了三息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元朗把密旨收进袖子里,挥了挥手,“把许千总的尸首抬下去,交给仵作仔细查验。沈百户,你跟我来。”
沈默没动:“镇抚大人,许千总刚死,你就急着把我叫走?”
“怎么,你觉得本官不近人情?”赵元朗冷笑一声,“许千总是你的搭档,也是我的下属。他死了,本官比谁都痛心。可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,太子的刺客还没抓到,你和我都有嫌疑。你若想洗清自己,就跟我走这一趟。”
沈默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跟了上去。
他知道赵元朗在说谎。许千总中的那支冷箭,射箭的人藏在暗处,却恰好避开要害,让许千总活着说完遗言再死。这种手法太熟悉了——赵元朗最喜欢用这种“留一口气”的方式钓大鱼。
只是这次,钓的是谁?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,拐进旁边的小巷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墙角的积雪还没化完。赵元朗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沈默,你是不是觉得,是本官安排人射的冷箭?”
“不敢。”
“不敢,那就是觉得了。”赵元朗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猜得没错,那一箭确实是我让人射的。”
沈默瞳孔微缩。
“但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赵元朗往前走了一步,“因为许千总必须死。他不死,陈安就不会露出破绽。陈安不露破绽,真正的幕后主使就不会现身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他的命来钓鱼?”
“他的命?”赵元朗嗤笑一声,“他的命早就不值钱了。三个月前,他就被东厂盯上了,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心虚?因为他卖过锦衣卫的情报给冯宝,换了一笔银子。这件事我早就知道,一直没动他,就是为了等今天。”
沈默握紧了拳头。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赵元朗摆摆手,“你以为你有多清白?你潜入御膳监,假意投敌,查李德安的旧案——你做这些事,哪一件告诉过我?你瞒着我,我瞒着你,咱们半斤八两,谁也不比谁干净。”
这话说得沈默无言以对。
“现在咱们可以做个交易。”赵元朗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东厂的通行令,你拿着它,今晚子时之前,查到陈安在太子府里做了什么。查到了,我替你洗清叛国嫌疑,还给你升官。查不到……”
他把令牌往沈默手里一塞:“查不到,你就得死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能进太子府。”赵元朗压低声音,“太子遇刺,太子府已经戒严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但你有许千总临死前留下的线索,拿着这枚令牌,以追查刺客的名义进去,没人敢拦你。”
沈默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。令牌是真的,正面刻着东厂的飞鱼纹,背面有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这种令牌整个东厂只有三枚,一枚在掌印太监冯宝手里,一枚在督主刘瑾手里,第三枚……
第三枚在赵元朗手里。
“你居然能弄到东厂的令牌?”
“我做了二十年的锦衣卫镇抚,这点门路还是有的。”赵元朗说完,转身就走,“记住,子时之前,我要见到结果。过时不候。”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赵元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手里的令牌冰凉刺骨,沉甸甸的。
赵元朗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许千总死了,死前留下了“太子也是”的遗言。赵元朗把东厂令牌给了自己,让他去太子府查案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怎么看都像是赵元朗在借刀杀人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许千总的死已经让他背上了嫌疑,如果再不去查,赵元朗随时可以翻脸,把他当成替罪羊推出去。到时候,不光自己活不了,连许千总死前那句话也会烂在肚子里。
沈默把令牌揣进怀里,转身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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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府门前,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。
沈默掏出令牌,守卫看了一眼,立刻让开道路。沈默跨进大门,迎面撞上一个人——太子詹事府主簿陈安。
陈安脸色苍白,眼眶通红,像是刚哭过。他看到沈默,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迎上来:“沈百户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奉旨追查刺客。”沈默亮出令牌,“陈主簿,我想去太子书房看看。”
“书房?”陈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,“刺客又不在书房,你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刺客是不在书房,但线索可能在。”沈默盯着他的眼睛,“陈主簿,你是不是去过御膳房?”
陈安脸色瞬间白了:“我……我没去过。”
“三个月前,有人看到你在御膳房门口晃悠,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。”沈默往前逼了一步,“那天晚上,太子就中了毒。虽然毒量不大,没有酿成大祸,但这件事太子知道吗?”
“你胡说!”陈安声音都变了,“我那天是……是去给太子取夜宵,食盒里装的是参汤,根本没毒!”
“参汤?谁熬的?”
“御膳监掌案王忠。”陈安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,捂住嘴。
“王忠已经死了三个月了。”沈默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的意思是,一个死人熬的参汤,送到了太子手里?”
陈安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默没再逼他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陈安跟在后头,脚步急促,呼吸紊乱。沈默知道他怕了,怕自己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沈默推门进去,看到太子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眉头紧锁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沈默躬身行礼。
“沈百户?”朱常洛抬起头,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,“你来得正好。孤刚听说许千总死了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殿下,许千总是被暗箭射杀的。”沈默走到书案前,“临死前,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沈默压低声音:“他说,陈安背后还有人。”
朱常洛的手微微一颤,奏折掉在桌上。
“陈安?”他皱了皱眉,“陈安是孤詹事府的主簿,一向老实本分,怎么会……”
“殿下,三个月前,陈安曾去过御膳房,取走了一碗参汤。第二天,殿下就中了毒。”沈默盯着太子的眼睛,“这件事,殿下知道吗?”
朱常洛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沈百户,你这是在审问孤?”
“不敢。臣只是想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好,既然你要查,孤就让你查个明白。”他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封信,扔到沈默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默拿起信,拆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信是许千总写的,日期是两个月前。信里提到,他发现了陈安与东厂之间的联系,怀疑陈安是东厂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。他还说,陈安背后另有主使,这个主使不是别人,正是……
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。
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殿下手里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朱常洛靠在椅背上,“孤本想等许千总查完再说,没想到他已经……”
“殿下,这封信是假的。”
朱常洛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许千总的字迹我认得,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很像,但有几个笔画不对。”沈默指着信上的几个字,“你看‘陈’字的左边,‘东’字的最后一笔——许千总写东字时,最后一笔会往上翘,这个却没有。写这封信的人,模仿得很像,但细节上还是露出了破绽。”
朱常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伪造了许千总的信,送到了孤这里?”
“是。”沈默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,“而且,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殿下和许千总。他知道许千总在查陈安,也知道殿下会信任许千总。所以他才伪造这封信,把矛头指向冯宝。”
“为什么指向冯宝?”
“因为冯宝是东厂掌印太监,权势滔天。如果他真的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,殿下一定会对他下手。”沈默顿了顿,“殿下一旦对冯宝动手,朝局就会动荡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,真正的幕后主使就能浑水摸鱼。”朱常洛一拳砸在桌上,“好一个借刀杀人!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许千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太子也是什么?
也是暗桩?也是棋子?
还是……也是被陷害的?
“殿下,臣有一事相问。”沈默抬起头,“殿下遇刺那天,陈安在哪里?”
朱常洛想了想:“那天……陈安一直在书房陪孤批奏折,直到孤遇刺的消息传来,他才出去查看。”
“也就是说,陈安有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对。”
沈默皱眉。如果陈安有不在场证明,那他就不可能是刺客。但许千总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又确实指向陈安。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是自己没发现的。
“殿下,臣想见见陈安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常洛挥了挥手,“来人,传陈安。”
亲卫领命去了,可过了好一会儿,也没回来。沈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快步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亲卫正蹲在一棵树下,脸色煞白。
“怎么了?”沈默问。
“陈……陈主簿他……”亲卫指着树上,“他……上吊了。”
沈默抬头一看,只见陈安吊在树枝上,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眼睛瞪得大大的,舌头伸得老长。他的脚底下,是一张纸条。
沈默捡起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:我罪当死。
“殿下,陈安死了。”沈默把纸条递给朱常洛,“而且,死得很蹊跷。”
朱常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脸色铁青:“蹊跷?他这是畏罪自杀。”
“殿下,一个畏罪自杀的人,怎么会把纸条放在地上,而不是塞进怀里?”沈默指了指陈安的尸体,“而且你看他的脖子——上吊的人,脖子上的勒痕应该是往上走的,可陈安的勒痕却是水平的。这说明,他是被人勒死后,再挂上去的。”
朱常洛瞳孔猛缩。
“也就是说,有人杀了陈安,伪造了自杀现场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默环顾四周,“而且,这个杀人灭口的人,一定还在太子府里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沈默拔腿就跑,朱常洛也跟在后面。两人冲进偏院,只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过去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
沈默蹲下身子,把那人的脸翻过来。
是太子亲卫统领王镇。
“王统领!”朱常洛脸色大变,“谁杀了他?”
沈默拔出匕首,在布条上擦了擦血迹。匕首的柄上刻着一个字——赵。
“是赵元朗。”沈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朱常洛的手在发抖:“赵元朗……他为什么要杀王镇?”
“因为王镇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沈默站起来,“殿下,如果臣没猜错的话,王镇应该看到了凶手从书房出来。凶手为了灭口,杀了他。”
“凶手是谁?”
沈默没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正盯着沈默,嘴角微微勾起,像是在笑。
“你查到的,都是我让你查的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很陌生,像金属刮过石头,刺耳难听。
沈默猛地握紧手中的匕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“重要的是,你已经走到死胡同里了。陈安死了,王镇死了,许千总也死了。所有的线索都断了,你还能查到什么?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。”那个人站在墙头,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“在这盘棋里,你永远都是棋子。你以为你在查案,其实你只是在走我安排好的路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个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沈默站在原地,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。
他知道,自己真的走进了一个死局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每一条通往真相的路,都被堵死了。
而最可怕的是,他从头到尾,都不知道对手是谁。
朱常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沈百户,那个人……他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沈默回过头,看着太子苍白的脸。
“殿下,臣只能说一句实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现在开始,谁都不能信。”
朱常洛怔了怔,突然笑了:“包括孤?”
“包括殿下。”
沈默说完,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他知道,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赵元朗在等着他交出结果,冯宝在东厂虎视眈眈,而这个神秘人,则躲在暗处,等着看自己怎么死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许千总死前那句话,像一根刺扎在心里:太子也是什么?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哪怕答案背后,是无底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