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下!”
王镇一声令下,十二名太子亲卫同时拔刀。刀锋映着烛火,将沈默逼向墙角。
他手里的信物还在滴血——那是从许千总伤口里掏出的箭头。铁质三棱,淬了见血封喉的毒,箭杆上刻着一个小篆“御”字。
御膳监的箭。
赵元朗负手而立,袍袖上沾着溅射的血迹,却不急着上前。他只是笑,那种掌控全局的微笑,像猫看着笼中鼠。
“沈百户,太子遇刺,你身上有染血的信物,身边躺着重伤的同僚。你说,该先查刺客,还是先审你?”
沈默没答话。他蹲下身,撕开许千总的上衣。伤口发黑,毒血已经凝成胶状,沿着肋骨的缝隙往下渗。许千总嘴唇发紫,瞳孔开始涣散。
“叫太医。”沈默抬头,盯着王镇,“他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王镇犹豫了一瞬。
赵元朗冷哼一声:“千总许千,勾结逆党,伪造遗诏,罪证确凿。此人死不足惜,何须太医?”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十二把刀同时抬高了三寸。
王镇喉结滚动,目光在赵元朗和沈默之间来回跳。他接到太子密令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——随赵镇抚行事,不得有误。可太子遇刺的急报刚刚传来,密令里的人,怎么就正好在案发现场?
这里头有文章。
但他不敢问。
“沈百户,”王镇压低声音,“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脚踩瓦片的声音。
沈默瞬间扑向窗口,袖中短刀翻出,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檐角掠过。那人身形极快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,只留下一枚落在窗台上的铜扣。
御膳监副总管的官服扣子。
沈默攥紧铜扣,指尖发白。
李德安。
假死三年的御膳监副总管,竟还活着。他一直在暗处,等着今晚这一箭。
“看来你找到线索了。”赵元朗缓步上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御膳监的箭,御膳监的铜扣,连死人都复活了。沈百户,你是不是该想想——是谁让他死的?”
沈默回头。
赵元朗站在烛火下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另半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极了一个正把棋子推入绝境的棋手。
“是你。”沈默说。
“是我。”赵元朗坦然承认,“三年前我让李德安假死,就是为了今日。你以为你在追查幕后黑手,其实你每一步都在我设计好的路线上走。”
“遗诏是假的,太子是真凶,你不过是被我引着去发现这些‘真相’而已。”
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太子遇刺,是你最好的机会。”赵元朗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字字清晰,“你手里有信物,有线索,有凶手。只要你能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李德安,就能证明遗诏是假,就能洗清你的嫌疑。”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绫。
“太子殿下的密旨,是先给我的。”
密旨展开,朱红色的御批刺目惊心。
“锦衣卫百户沈默,勾结逆党,伪造遗诏,刺杀储君。着即缉拿,就地正法,不得有误。”
王镇的呼吸瞬间凝滞。
十二名太子亲卫的刀尖齐刷刷指向沈默。
“这是太子的亲笔御批。”赵元朗将密旨举过头顶,“沈百户,你说,是你的信物先找到李德安,还是我的刀先砍下你的头?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千总。那人的呼吸越来越弱,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“去吧。”沈默轻声说。
许千总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去找真正的凶手。”
他站起身,将箭头和铜扣一并收入怀中,目光扫过王镇和十二名亲卫,最后落在赵元朗脸上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
赵元朗冷笑: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敢让我死在这里。”沈默指着门外的夜色,“太子遇刺,凶手在逃。如果我死了,谁来背这个锅?你吗?还是你手里的那张密旨?”
“密旨是真的,可太子殿下遇刺也是真的。只要我死,你就算拿着密旨,也说不清今晚发生的一切。”
“王统领,你说是吧?”
王镇的额头沁出冷汗。
沈默说得对。
如果太子真是被赵元朗算计的,那他手里的密旨就是假的。可如果太子真是遇刺,那沈默就是唯一的线索。杀了他,太子遇刺的真相就永远埋在土里。
他左右为难。
“都让开。”沈默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要出宫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镇脱口而出,“外面全是东厂的人,你一出这个门,就会被射成筛子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射。”
沈默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翻身跃上窗台,回头看了一眼赵元朗。
“赵镇抚,你说得对——我每一步都在你的局里走。可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锦衣卫。”
他纵身跃下。
身后传来王镇的怒吼:“追!”
沈默落地的瞬间,脚踝一扭,剧痛传来。他咬牙翻身,贴着墙根疾走。
宫墙高耸,月光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刀声,东厂的缇骑正在围过来。
他不认识路。
但他知道要去哪儿。
御膳监。
李德安假死三年,藏身的地方只能是御膳监。那里有地窖,有暗道,有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。更重要的是——那里有王忠留下的账本。
账本上记着所有人进过御膳房的时间和目的。
周云,陈安,还有那个自称“御膳监掌案”的死人。
只要拿到账本,就能知道谁在参汤里下了毒。
就能证明遗诏是假。
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。
可他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。
东厂番子的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,至少三十人。他们分成三路,左中右包抄过来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沈默咬牙,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御膳监的后门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,却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,手里拿着一个铜碗。碗里盛着半碗汤,冒着热气。
“李德安。”沈默说。
那人转过身。
正是三年前已经死了的御膳监副总管。
“沈百户,”李德安微微一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默盯着他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知道。”李德安将铜碗放在灶台上,“赵镇抚说,你会来找我。”
“他还说,只要你来了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了过来。
沈默没接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死人?”李德安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可我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李德安压低声音,“你手里的信物是我放的。那支箭是我射的。许千总的毒,是我下的。”
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李德安的笑容忽然僵住,“因为我也想活着。”
他猛地掀开衣襟。
胸口上绑着一圈炸药引信,正滋滋冒着白烟。
“赵镇抚说了,只要你进了这个门,就让我和你一起死。”
“这样,所有人都会相信,是你在御膳监杀人灭口,然后畏罪自焚。”
“你——”
沈默来不及多想,扑上去就要扯引信。
可李德安死死按住他的手,双眼瞪得通红:“来不及了!”
轰——!
火光冲天。
沈默被气浪掀飞,撞在墙上。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李德安的尸体倒在灶台边,半张脸被炸没了。剩下的半张脸上,还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而灶台上,那封信还在。
他伸手去抓。
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,一只脚踩了上来。
“沈百户。”
赵元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你输了。”
脚步声从门外涌入,东厂番子的火把将御膳监照得亮如白昼。沈默被压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地砖,耳中仍回荡着爆炸的余音。赵元朗弯腰捡起那封信,在火光下拆开,扫了一眼。
他的笑容僵住了一瞬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元朗将信纸翻转,让沈默看清上面的字——不是笔迹,不是名单,而是一张空白的宣纸,只在角落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。
那是许千总的指印。
沈默的嘴角渗出血丝,却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赵元朗皱眉。
“笑你……”沈默咳出一口血,“笑你拆了不该拆的信。”
赵元朗的脸色微变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太监尖利的嗓音:“圣旨到——!”
所有人跪伏在地。赵元朗抬头,看见传旨太监身后站着一个人——锦衣卫指挥使,陆炳。
陆炳面无表情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沈默身上。
“沈百户,接旨。”
沈默挣扎着跪起。陆炳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锦衣卫百户沈默,忠勇可嘉,密查逆党有功。即日起,擢升锦衣卫千户,赐御前行走。钦此。”
全场死寂。
赵元朗猛地站起身:“陆大人,这不可能!太子密旨在此,沈默是逆党——”
“太子密旨?”陆炳冷冷打断他,从袖中抽出另一卷黄绫,“太子殿下遇刺后,皇上亲审东宫近侍,已查明真相。密旨是伪造,太子从未下令缉拿沈默。”
“赵镇抚,你才是那个该被拿下的人。”
赵元朗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沈默缓缓站起身,擦去嘴角的血迹,看着赵元朗被亲卫按住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信纸上——那是许千总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暗号,指向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而那个人,还藏在暗处。
火光摇曳中,沈默攥紧信纸,指尖的鲜血渗入纸纹,晕开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转身,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