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气裹着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,堵得人胸口发闷。
沈默紧贴砖墙,匕首抵在掌心,脚步轻如夜猫。前方三丈处,门缝漏出昏黄烛火,跳动间映出一团黑影——是个人。
他压低身形,摸过去。
陈安仰面倒在血泊里,脖颈上一道横切,深可见骨。血还没干透,正顺着砖缝渗进墙角。他眼睛瞪得极大,嘴唇微张,像要喊出什么,却永远留在了喉咙里。
沈默蹲下,扫过衣襟——玉带扣、青袍、六品补服,整整齐齐,唯独左袖口翻卷,露出半截绢帛。
他抽出来,指尖碰到湿黏的血,心头一沉。
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礼部右侍。
“礼部右侍郎?”沈默瞳孔微缩,“徐阶的门生……周云?”
绢帛末尾有烧灼痕迹,边缘焦黑,像是被人匆忙扔进火盆,又慌忙抢救出来。他翻过背面,隐约看见半个印章轮廓——龙纹盘绕,是太子詹事府的官印。
陈安是太子的人。他临死前留下的,是朝中某个重臣的线索。
沈默把绢帛塞进内襟,刚站起身,背后传来铁器摩擦的声响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三丈外,密道拐角处站着两个黑影,手里长刀出鞘,刃口反射着门缝里的烛光,冷得像冬夜寒水。
“站住。”左边那人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,“你是什么人?为何在太子府内?”
沈默没动。他的脸暴露在烛火下,对方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锦衣卫百户沈默,”他沉声道,“奉太子密令追查刺客,误入此地。”
“密令?”右边那人冷笑,“太子殿下此刻正在正厅召见群臣,何曾给你下过密令?分明是刺客同党,潜入府中杀人灭口!”
话音未落,长刀劈下。
沈默侧身闪过,匕首格挡,火星迸溅。他的刀法不差,但对方两人配合默契,一左一右封死退路,逼得他连连后退。密道狭窄,腾挪不开,再拖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人。
他一掌拍在左边那人手腕上,逼退半步,右脚蹬墙翻身跃起,匕首直刺右边那人咽喉。
“噗——”
那人瞪着眼倒下,喉间鲜血喷溅。左边那人愣了一瞬,随即嘶吼着扑上来。
沈默没给他机会。匕首横削,对方仰头躲避,他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,用力一拧,骨头咔嚓脆响。长刀落地,那人惨叫,被他反手扣住脖颈,按在墙上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沈默压低嗓音,匕首抵着他颈侧,“说。”
那人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你杀了我……也逃不出去。”他扯出个笑,“太子府三百亲卫,你躲得过几个?”
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对方这话不对——如果是太子亲卫,不该问都不问就直接动手。而且这密道通往太子书房,寻常亲卫根本不知道入口。
“你们不是太子的人。”
那人笑容僵住。
“是赵元朗,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还是冯宝?”
话音刚落,密道深处传来脚步声——至少七八个人,脚步声急促,刀鞘撞击墙壁,叮当作响。沈默咬牙,一掌劈晕手中的人,转身朝来路奔去。
密道尽头是太子书房的书架,他推开暗门,刚钻出去,迎面撞上一个黑影。
“砰——”
两人同时后退。沈默匕首横在胸前,定睛一看——是太子詹事府的一个小太监,十五六岁,手里端着茶盘,脸色煞白,茶碗落地摔成碎片。
“有、有刺客!”小太监尖叫,“来人啊!有刺客——”
沈默暗骂一声,扑过去捂住他的嘴,却已经晚了。书房外一阵嘈杂,脚步声四起,有人喊:“保护殿下!书房有刺客!”
他松开小太监,翻窗而出。
外面是太子府的后花园,假山林立,花草掩映。沈默连滚带爬扎进假山缝隙,后背紧贴着湿冷的石壁,心跳如擂鼓。
花园里灯笼影影绰绰,火光晃动,数十个亲卫持刀搜索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。有人喊:“围住东侧门!别让人跑了!”
沈默盯着前方丈许处的院墙,估算着距离。只要翻过那堵墙,外面就是东街,混入人群便可脱身。但院墙太高,中间又无遮掩,冲过去必被发现。
他正盘算,衣襟里的绢帛掉出来半截——陈安的遗书。
沈默捡起来,忽然一顿。
绢帛上的字迹,他越看越眼熟。撇捺勾折,那笔“礼”字收尾时的顿笔,像极了……太子詹事府主簿周云的手笔。
周云是徐阶的门生,三年前调入詹事府,专管文书往来。沈默见过他写的折子,字迹清秀工整,却总有几处特殊的习惯——比如这个“礼”字,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,像故意留个印记。
如果陈安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是周云,那周云又是谁的人?
沈默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周云进过御膳房,李德安假死前也曾出入詹事府。这两人之间,会不会有关联?
他来不及细想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这边!假山后面有动静!”
沈默翻身跃起,朝院墙冲去。脚刚踩实,前方箭矢破空而来——“嗖”一声,钉在他脚前半寸的泥土里,箭尾颤动着。
他刹住脚步,回头。
花园入口处,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来。皂衣乌靴,头戴七梁冠,面白无须,嘴角挂着丝冷笑。
冯宝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权倾朝野,连内阁都要看他脸色。
“沈百户,”冯宝负手而立,嗓音尖细,“深夜潜入太子府,杀詹事府主簿,是想灭口,还是想翻案?”
沈默盯着他,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。
“冯公公来得真快,”他冷冷道,“我前脚刚到,您后脚就到了。怎么,太子府有您的眼线?”
冯宝笑容不减:“咱家只是听说太子遇刺,来瞧瞧热闹。倒是沈百户,你一个锦衣卫百户,大半夜跑到太子书房,怕不是来喝茶的吧?”
“奉太子密令追查刺客,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倒是冯公公,一个内廷太监,深夜入太子府,可有旨意?”
冯宝眯起眼,笑意褪去半截。
“咱家有没有旨意,不劳沈百户操心。”他抬手,身后弓箭手齐刷刷拉弓,“但你擅闯太子府,杀人灭口,证据确凿。来人,拿下!”
沈默心里飞速盘算。硬闯,必死;束手就擒,也是死。唯一的生路,是逼冯宝在太子面前对质。
但他手里只有陈安的遗书,而遗书的字迹指向周云——周云是徐阶的人,徐阶与冯宝暗中较量多年。如果冯宝借此事打压徐阶,那遗书反而是武器。
可遗书也暴露了自己。
他还没想完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人群分开,朱常洛快步走来。他面色疲惫,眼里却透着锐光,目光扫过花园,落在沈默身上,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冯宝躬身行礼:“殿下,沈百户擅闯太子府,杀害詹事府主簿陈安,咱家正替殿下缉拿刺客。”
朱常洛看向沈默:“你可有话说?”
沈默单膝跪地:“殿下,臣确实潜入太子府,但陈安并非我所杀。他身上有遗书一封,指证幕后黑手。臣发现时,他已被灭口。”
“遗书?”朱常洛眼神一凛,“在何处?”
沈默从怀里掏出绢帛,双手奉上。
冯宝目光一沉,抢先一步:“殿下小心有诈!”
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如果遗书被冯宝截走,那就什么都完了。可太子已经伸手——
“拿来。”
沈默咬牙,把绢帛递过去。
朱常洛展开绢帛,目光扫过那四个字,脸色骤变。
“礼部右侍……”他喃喃念着,抬头看向沈默,“你当真认为,是礼部右侍郎周云?”
“臣不敢断言,”沈默沉声道,“但字迹是周主簿的,且陈安临死前,曾进过御膳房。”
冯宝冷笑:“沈百户,你这是在暗示周云与御膳监有关?御膳监李德安假死之事,陛下已经结案,你莫不是想翻旧账?”
沈默没理他,只盯着太子:“殿下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御膳监副总管李德安假死三年,为何无人追查?御膳监掌案王忠死因不明,为何无人验尸?周云一个詹事府主簿,为何频频出入御膳房?”
朱常洛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说的这些,本宫都知道。”
沈默一愣。
“本宫也知道,陈安是被人灭口,”朱常洛把绢帛折好,塞进袖中,“但追查至此,已有太多人死了。沈默,你可知道,再查下去,会牵连多少人?”
沈默心里一沉。太子这话,像是要收手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朱常洛挥手,“本宫会派亲信重新调查,你今夜的事,本宫可以不追究。”
沈默攥紧拳头。太子这态度,分明是知道内情,却不愿深挖。可一旦离开,自己就彻底失去了追查的机会,叛国嫌疑永远洗不清。
“殿下,”他压低嗓音,“若臣就此收手,幕后黑手必会继续暗算。臣死不足惜,但殿下身边有暗桩,若不挖出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朱常洛盯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就在此时,花园外传来一声急报:“殿下——东城兵马司来报,今夜有刺客潜入礼部右侍郎府,周云大人遇刺身亡!”
全场死寂。
沈默脑子嗡一声炸开。周云死了?自己刚查到线索,他就死了?
冯宝脸上没有半分惊讶,反而勾起嘴角:“沈百户,你前脚拿到遗书,后脚周云就死了。这时间,未免太巧了。”
沈默猛地看向他:“冯公公,你——”
“本宫自有决断。”朱常洛打断他,目光复杂,“沈默,你暂时留在太子府,不得外出。查案之事,本宫会另派人手。”
沈默心凉了半截。这是软禁。
他刚要开口,朱常洛已经转身离去,冯宝跟在他身后,回头冲沈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花园里只剩沈默和几个亲卫。
他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——遗书没了,线索断了,还被软禁起来。唯一的好消息是,太子没有当场拿下他。
但代价也来了。
周云死了,陈安死了,许千总重伤濒死。所有能指证幕后黑手的人,全被灭了口。
沈默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安的遗书——绢帛上那四个字,笔迹鲜明。但周云的字迹,他仔细回忆过,确实有些许不同。
那个“侍”字,最后一笔收得太急,像是刻意为之。
难道是有人在模仿?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花园角落的假山上——那里有个积水潭,月光映在水面,泛着幽幽银光。
沈默忽然想起一事。
周云进过御膳房,李德安假死前,也曾出入詹事府。这两人之间,会不会有书信往来?而陈安临死留下的遗书,会不会根本不是周云写的,而是李德安伪造的?
毕竟,御膳监副总管,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字迹。
他心头一跳,刚要细想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亲卫快步走来,躬身道:“沈百户,殿下传召。”
沈默跟着他穿过回廊,来到太子书房。推门进去,朱常洛正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密信,脸色铁青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他把信扔过来。
沈默展开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周云之死,乃沈默所为。此人已投敌,殿下慎之。”
字迹工整,无落款。
“这是从周云府上搜出来的,”朱常洛冷冷道,“有人在我之前,先一步栽赃。”
沈默盯着那封信,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,这封信正好证明,幕后黑手急了。”他把信放回案上,“周云刚死,栽赃信就送到,说明对方就在太子府内,且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。”
朱常洛沉默。
“臣请殿下允我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放出消息,说臣已被殿下拿下,明日午时问斩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“臣要逼对方现身。”
朱常洛盯着他很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本宫就陪你赌这一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推开暗门,露出密道入口。沈默刚要跟上,忽然顿住——密道深处,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朱常洛也听见了。他脸色一变,摸向腰间佩剑。
密道里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。
沈默瞳孔猛缩——那人穿着御膳监的服饰,面白无须,嘴角挂着冷笑。
李德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