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破空声撕开夜幕。
许千总闷哼一声，身子往前一栽。沈默来不及多想，一把拽住他腰带往回扯，两人翻滚撞翻桌案，茶盏碎了一地。
“别管我！”许千总咬牙，右肩胛骨处一支黑羽箭尾颤巍巍立着，血沿着箭杆往外渗。
沈默没答话。他单手扣住许千总腰带，另一只手抓起翻倒的桌案挡在身前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
那支箭从东侧窗棂射入，力道极刁——不是要命，是逼他们往门口退。
果然。
门被一脚踹开，火把的光涌进来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太子亲卫统领王镇持刀跨过门槛，身后跟着十几名带刀侍卫，刀刃森然。
“拿下！”王镇冷喝。
沈默没动。他把许千总往身后挡了挡，目光扫过王镇身后的侍卫——
不对。
太子亲卫的编制他清楚。王镇身后这十几人，步伐太稳，站位太整齐，像练过千百遍。这不是东宫侍卫该有的架势。
“王统领，”沈默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殿下可在宫中？”
“你还有脸问？”王镇上前一步，刀刃直指沈默咽喉，“赵镇抚方才传信，说你在东宫伪造遗诏，意图谋反！殿下命我等来拿你，束手就擒，或可留全尸！”
沈默瞳孔骤缩。
赵元朗传的信？
他侧头，余光扫向屋角。方才赵元朗还站在那儿，抛出“遗诏是假”的致命一击。可这会儿，那位置空空如也，只余一盏凉透的茶。
跑了。
沈默心里一沉。赵元朗根本不是在等太子亲卫来拿人，他是在等——等自己跟许千总死在一起。
“王统领，”沈默深吸一口气，“遗诏是真是假，你我都清楚。殿下若是信了赵元朗的话，为何不亲自来？”
王镇脸色微变。
沈默捕捉到这丝变化，继续道：“殿下的印章，你可带在身上？若真是殿下亲命，为何不盖印？”
王镇的手顿了顿。
身后一名侍卫压低声音：“统领，赵镇抚说此人狡诈，莫听他巧言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王镇回头瞪了那人一眼，又转向沈默，“印章我自然没带。殿下在养心殿歇息，岂是谁都能见的？你若识相，放下兵器，随我走一趟，或可——”
“或可什么？”许千总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或可灭口？”
他挣扎着站起身，右肩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袍，脸色白得吓人，眼神却亮得刺人：“王镇，你带的这些人，不是东宫的侍卫。东宫轮值的二十名侍卫，我认得大半。这些人——”
他抬手指向王镇身后：“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空气凝住。
沈默盯住王镇的脸，看到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许千总，”王镇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负伤在身，莫要胡说。这些人是我从京营调来的——”
“京营？”沈默接过话，“京营调兵需五城兵马司批文，批文何在？”
王镇不说话了。
身后那十几个侍卫却同时往前逼了一步，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
沈默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这些人，不是来拿人的。
是来灭口的。
他缓缓松开扶着许千总的手，退后半步，脚跟碰到翻倒的桌案。桌案下，压着那把遗诏。
假遗诏。
赵元朗布的局。
他若死在这儿，遗诏会被搜出，坐实谋反罪名。许千总也会被灭口，死无对证。赵元朗干干净净脱身，还能落个“揭发逆党”的功劳。
“王镇，”沈默忽然笑了，“你跟着赵元朗多久了？”
王镇眼神一厉：“胡说八道！”
“我胡说？”沈默指了指自己肩头的血迹，“那你告诉我，这支箭是谁射的？东宫侍卫，谁有这等箭术？”
王镇张嘴，却答不上来。
沈默继续：“你刚才说是赵元朗传信，要你来拿人。可赵元朗人呢？他若真揭发了谋反，不该留在这儿等殿下赏赐？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？”
王镇脸色铁青。
身后那十几名侍卫已经压不住了，有人低声道：“统领，再不动手，等殿下的人到了——”
“动手！”王镇咬牙挥刀。
刀刃劈落。
沈默早料到这一下。他身子往左一闪，避开劈来的刀锋，右手直接扣住王镇握刀的手腕，猛地一拧——
咔嚓。
骨节脱臼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王镇惨叫一声，刀脱手落地。沈默顺势抄起刀，反手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都别动！”
那十几名侍卫刀都举到一半，见了这情形，硬生生停住。
沈默喘着粗气，刀压在王镇颈侧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划破一层皮：“让你的人退出去。”
王镇疼得冷汗直冒，却还嘴硬：“沈默，你敢动我，殿下不会放过——”
“退出去！”沈默刀往里一送，血顺着刀锋往下淌。
王镇打了个哆嗦，终于冲那十几人喊：“退！先退出去！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，缓缓往门口退。火把的光渐渐暗淡，屋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沈默没松手。
他盯着那十几人退出门槛，看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，这才松了口气，松开王镇，一脚将他踹翻在地。
“绑了。”沈默对许千总道。
许千总从腰间扯下束带，把王镇双手捆在身后，动作扯动伤口，疼得他直抽冷气：“沈默，这事儿不对。赵元朗不可能只靠王镇十几个人就来拿人，他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默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太安静了。
东宫侍卫本该至少二十人轮值，加上暗哨、巡夜、更夫，少说五六十号人。可现在，别说人声，连狗叫都没有。
“东宫被清场了。”沈默转过头，“有人调走了所有侍卫。”
许千总脸色更白：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赵元朗不止一个人。”沈默把刀插回刀鞘，“他背后还有人，能调动东宫守卫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沈默握紧刀柄，侧身贴着墙壁，从窗棂缝隙往外看——
院门被推开，一个人影跨进来。
那人一身青色官袍，头戴乌纱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扇面画着水墨山水，一派从容。
沈默认出了他。
东厂掌刑千户，刘瑾。
赵元朗的旧部。
“沈百户，别躲了。”刘瑾在院中站定，折扇一收，笑道，“咱家奉殿下命，特来请你入宫。”
沈默没动：“刘千户这是要拿人？”
“拿人？”刘瑾摇头，“咱家是来救你的。”
他往前走几步，在台阶下停住，仰头看着沈默藏身的窗户：“你方才在屋里跟王镇说的话，咱家都听见了。赵元朗确实跑了，你猜得不错，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沈默冷笑：“刘千户既然听见了，应该知道那遗诏是假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刘瑾答得干脆，“那遗诏是赵元朗伪造的，用来陷害你。殿下也清楚，所以派咱家来，不是拿你，是接你入宫，当面说清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许千总压低声音：“别信他。刘瑾是赵元朗的人，他这是来灭口的。”
沈默当然知道。
可问题是——他现在没有别的路。
王镇带来的那十几人虽退走了，但肯定没走远。刘瑾既然能调走东宫侍卫，就能调来更多人。硬拼下去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许千总，”沈默转过头，“你还能走吗？”
许千总试了试，右臂根本抬不起来，只能苦笑：“走不了多远。”
“那就硬撑。”沈默把刀换到左手，右手扶住许千总，“咱们走。”
他从窗户翻出去，落地无声。许千总紧随其后，动作牵扯得伤口又是一阵血涌。
沈默压低声音：“往西边走，那边有个角门，通御膳监。”
许千总一愣：“御膳监？那儿是太监的地盘——”
“那地方刘瑾管不着。”沈默打断他，“御膳监副总管李德安，跟赵元朗有仇。”
许千总不再问了，咬着牙跟上沈默的脚步。
两人贴着墙根走，绕过假山，穿过回廊，前面就是御膳监的角门。
门虚掩着。
沈默推开门，探头看了一眼——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不对劲。
御膳监昼夜有人轮值，这会儿应该是夜宵时辰，至少该有三五个太监在灶上忙活。可这院子里，连灯都没点。
“进去。”沈默推开门，拽着许千总闪身进去。
刚踏进院子，身后门就“砰”一声关了。
沈默猛地回头——
门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，头戴斗笠，斗笠压得极低，看不清脸。手里握着一把短刀，刀尖还滴着血。
“沈百户，”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默握紧刀柄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——
李德安。
御膳监副总管，假死三年的那个人。
“李总管，”沈默稳住呼吸，“你没死？”
“死过一次了。”李德安笑了笑，笑容阴冷，“赵元朗让人给我灌了毒酒，我命大，没死透。在乱葬岗躺了三天，爬出来的。”
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插，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：“进来说话。”
沈默犹豫了一瞬，还是扶着许千总跟了进去。
柴房里堆满干柴，只有一盏油灯，昏黄的火焰跳动着，照得李德安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你来找我，是问赵元朗的事？”李德安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沈默盯着他，“赵元朗背后的人，是谁？”
李德安没急着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玉佩是白玉质地，雕着一条五爪金龙，龙身缠绕，栩栩如生。
沈默呼吸一滞。
五爪金龙——这是亲王级别的信物。
“赵元朗背后的人，”李德安把玉佩递到沈默面前，“是福王。”
福王。
当今皇帝的亲弟弟，太子的亲叔叔，坐镇南京，手握东南半壁兵权。
沈默脑子里“嗡”一声响。
难怪赵元朗能在东宫来去自如，难怪他能调动太子亲卫，难怪他能伪造遗诏——福王要夺嫡，太子就是最大的绊脚石。
“证据呢？”沈默声音发紧。
“证据就在你手里。”李德安指了指那块玉佩，“这是福王赐给赵元朗的信物，赵元朗事败逃跑时遗落在了东宫，被我捡到。”
沈默盯着玉佩，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这玉佩是真的。他曾在南京见过福王，腰上挂的就是这一块。
可问题是——
李德安为什么要帮他？
“李总管，你恨赵元朗，所以想借我之手报仇？”沈默问。
李德安摇头：“我恨赵元朗不假，但我更恨福王。福王害死了我全家，我假死三年，就是为了等今天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柴房门口，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：“你带着玉佩去见殿下，把赵元朗和福王的事说清楚，殿下自然会信你。”
沈默接过玉佩，攥在手心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太监尖利的喊声：“殿下遇刺了！殿下遇刺了！”
沈默瞳孔骤缩。
太子遇刺了？
他猛地看向李德安，却发现李德安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。
不是他安排的。
那会是谁？
沈默冲出门，就看见东宫方向火光冲天，喊杀声一片。太监宫女四处奔逃，侍卫们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沈默抓住一个跑过的太监。
那太监脸色惨白，结结巴巴道：“殿、殿下在后花园遇刺，刺客、刺客抓住了——”
“抓住了？”沈默追问，“是谁？”
那太监哆嗦着嘴唇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是、是许应龙许千总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