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千总横刀挡在沈默身前,刀锋映着烛火,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。
“别动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。沈默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在赵元朗脸上——这人刚说遗诏是假,太子才是幕后主使。可他的眼神不像撒谎。
赵元朗嘴角渗出血丝,背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。暗器刺入的地方还在渗血,染红了半边衣襟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:“沈默,你以为我真的投靠了鞑子?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密信?”许千总刀尖指着地上的赵元朗,“北镇抚司的暗桩名单,你是怎么送到敌营的?”
赵元朗笑了,笑得撕心裂肺:“那些信...是我故意放出去的。我要引蛇出洞,让真正的内鬼自己跳出来。”
沈默心头一震。
“可你差点死在东厂手里。”他盯着赵元朗的眼睛,“如果不是我提前布置好退路,你早就被刘瑾抓去诏狱了。”
“必须有人替我死。”赵元朗咳了两声,嘴角的血沫越来越多,“只有我死了,那个人才会放松警惕。可惜...”
他看向沈默手中的遗诏:“这玩意儿是假的。”
沈默手指收紧,绢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展开遗诏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——工整的馆阁体,先帝御笔的惯用格式,连印玺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可赵元朗说它是假的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先帝驾崩前三日,我亲眼见过这封遗诏的原件。”赵元朗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那时它还在内阁首辅徐阶手里。可三天后,先帝突然驾崩,遗诏就变成了现在这封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许千总质问。
“意思就是...有人趁着先帝驾崩那晚,把遗诏调了包。”赵元朗睁眼,目光如刀,“而那晚守在乾清宫的人,是太子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令喝:“里面的人听着,立刻放下武器出来!”
沈默看向许千总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许千总压低声音:“门外最少三十个人,硬闯不出去。”
“那就别闯。”赵元朗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扔到沈默脚边,“这是东厂密令,拿着它,走暗道。”
“什么暗道?”
“衣柜后面有夹层,直通北镇抚司地牢。”赵元朗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墙角,“当年修建东厂时,我留了一手。”
沈默捡起令牌,冰凉的铁片贴着掌心。他盯着赵元朗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...”赵元朗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,“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这个朝堂玩弄的棋子。不同的是,我想掀翻这盘棋,而你只想保命。”
“保命有什么不对?”
“没有不对。”赵元朗咳得浑身发抖,“可你得想清楚,保了命,命还是自己的吗?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看向许千总,许千总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走向衣柜。衣柜很沉,推开的瞬间发出吱呀声响。许千总伸手在木板上一阵摸索,很快就找到了暗格的位置。
“这怎么关?”沈默问赵元朗。
“关不关都一样。”赵元朗靠在柱子上,眼神涣散,“我活不了多久了,死在这里正好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“你...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赵元朗打断他,“走之前,记住一件事——真正的幕后主使,不是冯宝,也不是魏忠贤。是太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...”赵元朗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先帝驾崩那天,太子就在乾清宫。而遗诏调包,只有他能做到。”
沈默还想再问,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。许千总拉了他一把:“走!”
两人钻进暗道,暗格合上的瞬间,门外传来一声巨响。木板碎裂声中,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。
“人呢?!”
“跑了!”
“追!封锁所有出口!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沈默靠在墙上,心跳如擂鼓。暗道里很黑,只有许千总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。
“你觉得赵元朗说的是真话?”许千总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默摇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想借我的手,扳倒太子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沈默摸出火折子,点燃后照亮前路。
暗道很长,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。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沈默推了推,铁门纹丝不动。
“有机关。”许千总蹲下,摸索着铁门下方的地面,“找到了。”
他用力按下一块砖,铁门发出沉闷的咔咔声,缓缓向里打开。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
两人鱼贯而入。走了不到十步,沈默突然停住——前方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。
许千总也听到了,拔刀出鞘。沈默熄灭手中的火折子,黑暗中只剩风声和心跳声交替回响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沈默数着步数,估算着距离。当他确定对方已经进入攻击范围时,猛然出手!
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,对方的兵器被沈默打落在地。紧接着就是一阵肉搏声,两人缠斗在一起。许千总想要帮忙,却被沈默喊住:“别过来!”
他死死按住对方,左手摸向那人腰间。触碰到一样东西——那是锦衣卫的腰牌!
“你是谁?”
“沈默?”对方的声音难以置信,“是我,陈安!”
陈安?太子詹事府主簿?他怎么会在东厂暗道里?
沈默松开手,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。火光映出陈安的脸——苍白,恐惧,嘴角带着血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沈默问。
“我...”陈安哆嗦着,“有人给我送了封信,说赵元朗在东厂地牢里,让我来救人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,信上没署名。”
许千总皱眉:“太子的人?还是冯宝的人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陈安摇头,“送信的是个太监,可我认得他——他是御膳监的王忠。”
王忠?那个死了三年的御膳监掌案?
沈默和许千总对视一眼。王忠如果还活着,那参汤事件就另有隐情。可赵元朗不是说遗诏调包才是关键吗?怎么又扯出王忠?
“王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安的声音发颤,“他让我来地牢,说找到赵元朗就能找到答案。可我找了半天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“赵元朗死了。”沈默说。
“死了?”陈安脸色煞白,“那答案呢?答案在哪儿?”
“答案在太子府。”沈默盯着陈安的眼睛,“赵元朗说,遗诏是假的,太子才是幕后主使。”
陈安愣住,半晌才开口:“可...可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先帝驾崩那天,他在现场。”许千总接过话头,“如果遗诏真是调包的,那太子就是最大的受益者。”
“可...”陈安还想说什么,却突然捂住胸口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沈默警觉:“怎么了?”
“我...”陈安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我中毒了...那封信上...有毒...”
他整个人瘫软下去,沈默一把扶住。再看他的嘴唇,已经开始发紫。
“快找解药!”许千总在陈安身上摸索,可什么也没找到。
“解药...”陈安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腰间的荷包,“在里面...”
沈默打开荷包,里面只有一枚黑色的药丸,散发着刺鼻的药味。他把药丸塞进陈安嘴里,陈安大口咽下,脸上的死灰色稍微退去了一些。
“是谁让你来的?”沈默问。
“我不...知道...”陈安的眼神开始涣散,“那个太监...他很年轻...面白无须...穿着御膳监的衣服...”
御膳监的太监?年轻,面白无须,穿着御膳监的衣服——这和王忠的外貌特征完全不符。王忠死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。
“他有什么特征?”沈默继续追问。
“有...腰牌...玉制的...”陈安咳嗽着,“上面刻着一个‘冯’字...”
冯宝?!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?!
沈默心头一凉。冯宝是太子的死对头,如果真是他派人送的信,那目的就是为了栽赃太子。可问题是,冯宝怎么会知道赵元朗在东厂地牢里?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许千总问。
“他说...让我告诉沈默...”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先帝驾崩那天...太子...和冯宝...都在乾清宫...”
什么?!太子和冯宝都在乾清宫?那遗诏调包到底是太子做的,还是冯宝做的?
沈默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赵元朗说太子是主谋,冯宝又派人来暗示太子是清白的,到底谁在撒谎?还是说...他们都在撒谎?
“还有...他还说...”陈安的话断断续续,“北镇抚司...许千总...和太子...有来往...”
沈默猛地看向许千总。
许千总脸色一变:“胡说!我从来没有和太子来往过!”
“可陈安说的是冯宝派来的人说的。”沈默盯着许千总,“你觉得冯宝会无缘无故栽赃你?”
“我怎么知道!”许千总急了,“沈默,你信我,我要是和太子有来往,早就升官发财了,还用得着跟你在北镇抚司当差?”
“可你一直在查太子府的案子。”沈默一字一句,“而且每次查案,你都能提前知道消息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有人线!”
“谁?”
“...”许千总沉默了。
沈默的心往下沉。他和许千总搭档三年,一直以为对方是靠得住的人。可现在,一个将死之人,一个东厂权监,都在暗示许千总和太子有染。这让他不得不怀疑。
“是谁?”沈默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许千总的声音很硬,“说了,他会死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会死。”
“你...”
还没等许千总说完,暗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十几个人。而且正在快速接近。
沈默拔刀,许千总也拔刀。两人背靠背,警惕地盯着黑暗的深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火光从拐角处透出来,沈默看见了明黄色的衣角——那是御前太监的制服。
“沈百户,好久不见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接着,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柄拂尘。正是御膳监副总管李德安!
他不是死了三年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
李德安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阴冷:“怎么,看到我很意外?”
“你...”沈默握紧刀柄,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?”李德安笑出声来,“我要是死了,谁来告诉你真相?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真相就是...”李德安缓步走近,“先帝驾崩那晚,乾清宫里不止太子和冯宝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先帝的贴身太监,王承恩。”
王承恩?!东厂内库管库太监?他不是魏忠贤的人吗?
“可王承恩是魏忠贤的人。”沈默说。
“没错。”李德安点头,“所以,你觉得魏忠贤会在先帝驾崩那晚,派他去乾清宫做什么?”
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魏忠贤,冯宝,太子,三个人,三股势力,都掺和进了先帝驾崩那晚的事。而赵元朗却说遗诏调包是太子干的,冯宝又派人来暗示太子是清白的,魏忠贤的人也出现在现场...
到底是谁在撒谎?
“你想知道答案?”李德安笑得更深,“那就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只有你知道,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李德安转身,朝黑暗深处走去。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许千总跟在后面,刀始终没有入鞘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李德安在一扇铁门前停下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锁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密室。密室里点着烛火,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李德安指了指桌上的信: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默走过去,拿起信,拆开封漆。信上的内容让他浑身一颤——
“沈默亲启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朕已经驾崩了。朕知道,这天下有很多人想要朕死。可朕也知道,只有一个人,能让朕死得明明白白。
那个人,就是你。
因为,你是朕的亲生儿子。
先帝朱厚照手书。”
沈默的手在发抖。
赵元朗说遗诏是假的,太子是主谋。可现在,这封信却说先帝还有一个儿子,而且那个人就是自己...
“这是假的。”沈默抬头盯着李德安。
“真的假的不重要。”李德安笑得很诡异,“重要的是,这封信要是传出去,太子会怎么做?”
沈默沉默。太子知道先帝还有一个儿子,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。而自己,就是那个目标。
“所以,你给这封信给我,是想让我死?”
“不。”李德安摇头,“我是想让你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杀了太子。”
沈默愣住。杀了太子?那可是皇储,杀了他,自己就是死路一条。
“不杀太子,你就会死。”李德安继续说,“因为,太子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先帝的遗腹子。”李德安一字一句,“而当初调包遗诏的人,就是太子。”
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胡说!”许千总拔刀指向李德安,“沈默怎么可能是先帝的儿子!”
“不信?”李德安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,“这是先帝留给你的,上面刻着你的生辰八字。你看看,和你的生辰一样吗?”
沈默接过玉佩,翻到背面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嘉靖四十年六月十五日子时。”
正是他的生日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难道自己真的是先帝的儿子?那父亲是谁?母亲又是谁?
“这是真的?”沈默问。
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李德安转身,“走吧,去太子府。你需要的答案,都在那儿。”
“可...”
“没有可。”李德安打断他,“你只有两条路:一,去太子府,拿走答案;二,留在这里,等死。”
沈默握紧玉佩,指甲陷进掌心,渗出鲜血。他看向许千总,许千总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担忧。
“我去。”沈默说。
许千总想拦住他,可沈默已经迈步走向门外的黑暗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只剩下烛火在摇曳。
李德安看着沈默的背影,笑得很深:“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突然,暗处传来一声弓弦响动。一支冷箭破空飞出,直射向许千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