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的手指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
烛火在案头摇曳,昏黄的光映着柳如烟苍白的脸。她昏迷着,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——胸口那道箭伤已经止了血,可绷带下渗出的殷红依然刺眼,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血花。
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低声道,明知她听不见。
指尖触到她肩头的瞬间,柳如烟眉头一蹙,嘴唇微张,却没发出声音。沈默的动作更轻了些,小心揭开染血的布条,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。她的皮肤冰凉,像摸到一块寒玉。
他想起三个时辰前,万岁山下的混战。那一箭直冲他后心而来,是她扑过来挡的。若不是她,此刻躺在这儿的便是自己。
可为什么?
沈默盯着她的脸——那张在月光下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,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救他,究竟是真心,还是另有所图?
他咬了咬牙,甩开这念头。
上完药,他重新包扎好伤口,又给她盖了件外袍。屋里很静,只听得见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二更天了。
沈默坐到床边,手不自觉地摸向她袖口。
这动作一瞬便收住。
他骂了自己一声,站起身,走到窗边透气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动,屋角的影子也跟着扭曲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可越是刻意不去想,那些疑问就越往外冒。
她到底是谁?
那日徐府,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说替他打探消息。可查来查去,她的底细就像一潭深水,怎么也捞不着底。
更奇怪的是,她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?
京城连发三起命案,手法与自己如出一辙。赵谦设局嫁祸,柳如烟却恰好在这当口与他联手。太巧了,巧得让他脊背发凉。
沈默猛地转身,目光落在她袖口上。
那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?
他走过去,伸手,又停住。
她救了他。至少此刻,她昏迷着,什么也做不了。若此刻翻她东西,与那些暗地里捅刀子的人有何区别?
可他还是蹲下身,轻轻撩起她的袖口。
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绢布。
沈默心跳一滞,小心地抽出那东西——是一封密信,上面盖着东厂的印鉴。他展开信,借着烛光看去,字迹清晰如刀刻:
“奉厂公令:查北镇抚司千户沈默,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若遇抵抗,格杀勿论。”
沈默瞳孔一缩。
这信是东厂下的格杀令,时间赫然是今日午后。也就是说,在他夜闯皇宫之前,柳如烟已经有了这封信。
她却依然跟他去了万岁山。
为什么?
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脑中飞速转着各种可能——她是东厂的人,奉命接近他?那为何又替他挡箭?还是说,她另有目的,只是借他的命去换什么?
“唔……”
一声轻哼打断他的思绪。
柳如烟眉头紧皱,似乎在噩梦中挣扎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沈默迅速将信塞回她袖中,退到床边。
“水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沙哑,“水……”
他去倒了一杯温水,扶起她的头,小心地喂她喝下。水从她嘴角溢出,落在枕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。
柳如烟喝了水,又陷入昏迷,可眉头依然紧锁。她的手在空中乱抓,一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却紧紧攥着。
沈默没挣开,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纤细白皙,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蔻丹色。可就是这双手,曾替他挡过一箭。
“别走……”她呢喃着,声音模糊,“别丢下我……”
沈默心头一颤。
这句话,她说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。他想起弟弟沈念安,想起母亲,想起那些他没能护住的人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走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有些涩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她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柳如烟似乎安心了些,眉头渐渐舒展,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几分。可她的手依然没有放开,就那样握着,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。
沈默看着这一幕,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散去。
他想起方才那封信,想起东厂的屠刀,想起徐阶袖中那枚与灭口信一模一样的印鉴。这些线索像一张网,正慢慢收紧。
而柳如烟,究竟是网中人,还是织网者?
他轻轻掰开她的手,站起身,走到屋角的水盆边。冷水泼在脸上,激得他一激灵。他抹了把脸,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,苦笑一声。
沈默啊沈默,你都快成惊弓之鸟了。
可这乱世之中,谁又不是呢?
他回到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。窗外夜色深沉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屋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,和柳如烟浅浅的呼吸。
沈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却依然转着各种念头。那些线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——徐阶的密信,赵谦的龙纹令,东厂的格杀令,还有柳如烟袖中的那封信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宫里。
可他偏偏不能去查。
今夜万岁山那一闹,宫中必然加强了戒备。若再去,便是有去无回。可若不去,真相便永远掩在迷雾中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感觉头快炸了。
就在这时,柳如烟突然动了一下。
沈默立刻睁开眼,看向她。
她还昏迷着,可眉头又皱了起来,嘴唇微张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他凑过去,听她含糊地呢喃着什么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像在求饶,又像在挣扎。沈默心中一紧,伸手想去摇醒她,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噩梦而已,摇醒了反而更难受。
他正要收回手,柳如烟突然大喊了一声——
“哥哥!”
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惊雷,在他脑中炸开。他看着柳如烟的脸,那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,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,滚进枕头里。
“哥哥……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她还在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又归于沉寂。
沈默愣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
哥哥。
她喊的是哥哥。
可他知道的柳如烟,是个孤女,无亲无故。她从未提过自己有什么亲人,更别提哥哥。
可她喊得如此真切,如此痛苦,不像是假的。
那她口中的哥哥是谁?
沈默缓缓收回手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苍白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可这一刻,沈默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陌生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笑着说:“我叫柳如烟,京城里讨口饭吃的。”
那时他只当她是普通的情报贩子。
后来,她一次次出手相助,替他打探消息,甚至替他挡箭。每一次,她都说“顺手”。
可真有人会为“顺手”二字,连命都不要吗?
沈默攥紧拳头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想起那封东厂密信,想起她袖中那东西。
她到底是敌是友?
还是说,她身上也藏着与他一样的秘密?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的寒意。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心中却比这夜色更暗。
柳如烟依然昏迷着,呼吸平稳了些。
可她的梦话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。
他想起母亲,想起那个从未被提及的秘密。
母亲姓魏,身份神秘,死后连坟墓都没有。他查了这么多年,也只查出她与东厂有关。而柳如烟,却喊出了“哥哥”。
难道说……
沈默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般落在柳如烟脸上。
可就在这时,柳如烟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沈默?”她声音沙哑,眼神仍有些涣散,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?”
沈默压下心中疑问,走过去,扶她坐起来。“在城西的破庙里。你中了箭,昏迷了一夜。”
柳如烟摸了摸肩头的绷带,疼得龇牙咧嘴。“是你救的我?”
“是你救的我。”沈默淡淡道,“那箭是冲我来的。”
柳如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可那笑容有些勉强。“那我岂不是亏了?替你挡箭,还得你帮我上药。”
沈默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让柳如烟有些不自在,她别过头,轻咳一声。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沈默收回目光,站起身,“你好好休息,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。
可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柳如烟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做梦了。”
柳如烟脸色一僵。
“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。”沈默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哥哥。”
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一刻,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比受伤时还要苍白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沈默没再追问,转身走出了破庙。
夜风吹起他的衣袍,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。
心中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而身后,破庙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,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