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的手指还停在柳如烟的脉搏上。
烛火一颤,映着她苍白的脸。睫毛颤动,她缓缓睁眼。
“醒了?”沈默收回手,目光沉冷,“说说吧,为什么叫我哥哥。”
柳如烟嘴角牵动,想笑却扯到伤口,疼得皱眉。她偏过头,盯着沈默看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因为我确实是你妹妹。”
沈默握刀的手一紧。
“荒唐。”他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我沈家三代单传,哪来的妹妹?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。”柳如烟撑起身子,动作艰难,却执意坐直,“沈家三代单传?那是骗鬼的话。你爹沈淮安,当年在扬州养过外室。”
沈默瞳孔骤缩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我爹一生清正——”
“清正?”柳如烟笑了,笑声里带着刺,“他若真清正,就不会在永乐元年私放钦犯,更不会留下那枚玉佩当信物。那玉佩里藏着你母亲的身世,也藏着我活命的证据。”
沈默脑中嗡响。
玉佩,母亲,柳如烟……他想起柳如烟替他挡箭时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同僚的情谊,而是死士的决绝。
“那天在赵府,”他咬牙,“你早知道我身份?”
“知道。”柳如烟低头,手指攥紧被角,“也知道你一直在查东厂。可我不能说,我怕说了,你就会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徐阶要你死。”柳如烟抬头,眼中泪光闪烁,“他知道你是魏皇后的儿子,知道你是前朝余孽。他要借你的身份,掀翻整个东厂。”
沈默怔住。
魏皇后。
他母亲是魏皇后。
那个被史书写成一笔带过的废后,那个被幽禁冷宫至死的可怜人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盯着柳如烟。
“因为我也是她生的。”柳如烟泪流满面,“那年宫变,奶娘抱我出宫,流落民间。十年后,我被卖入教坊司,又在青楼遇见了你爹。他认出了我手上的胎记,告诉了我身世。”
她伸手,掌心朝上。
月光下,她手腕内侧一道月牙形的疤痕,清晰可见。
沈默浑身发冷。
那疤痕,他见过无数次。每次柳如烟换药,他都在场。可他从没往那处想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亲妹妹。”柳如烟声音颤抖,“沈默,这世上只有你了。”
沈默后退两步,撞上桌子。
烛台倾倒,火苗舔着桌面。他伸手拂去,火星溅在衣袍上,烫出一个个洞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柳如烟苦笑,“你是锦衣卫,我是暗桩。咱们各为其主,我说了,你信吗?”
沈默沉默。
他确实不会信。
这些日子,他怀疑柳如烟是东厂探子,怀疑她是天机阁的人,怀疑她要害他。唯独没想过,她是亲人。
“那赵谦那封信……”沈默想起龙纹密信。
“是假的。”柳如烟道,“赵谦背后是徐阶,徐阶要借你的身份,引东厂入局。那封信是徐阶伪造的,为的是让你以为背后是宫里,逼你对东厂下手。”
沈默脑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赵谦的笑,曹化淳的冷笑,徐阶端坐内阁的背影。
一张网。
他在网中挣扎,以为能逃出生天,却不知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里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沈默盯着柳如烟。
“走。”柳如烟道,“带着证据走。去南京,去云南,去哪里都好。只要活着,就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柳如烟笑了笑,“我留下。徐阶要的是你,不会为难我。”
沈默握紧刀柄。
他知道柳如烟在撒谎。
徐阶的手段,他见识过。刘文昭被灭口,张诚、王启惨死,哪一个不是死得无声无息?柳如烟若留下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一起走。”他伸手去扶柳如烟。
柳如烟摇头:“我走不了。这一箭伤及肺腑,就算勉强上路,也是拖累。”
“那就不走。”
沈默声音沉定:“我留下,咱们一起死。”
柳如烟愣住。
烛火再燃,映着沈默的脸。她看见他眼中的决绝——那是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“你疯了?”她问。
“或许。”沈默笑,“但我这辈子,从未有过亲人。既然有了,就不能丢下。”
柳如烟泪如雨下。
她伸手,握住沈默的手腕。冰凉的温度传来,沈默心头一颤。
“哥。”她轻声喊。
沈默鼻头一酸。
儿时,他总梦见有人喊他哥哥。他以为是幻觉,原来不是。
“我在。”他回握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默警觉,松开手,拔刀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柳如烟脸色一变:“是徐阶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马蹄声。”柳如烟道,“锦衣卫的马蹄,与寻常不同——铁蹄包布的声音。”
沈默侧耳细听。
果然,院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,间或有甲胄碰撞的声响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至少三十。”
沈默心中一沉。
三十人,加上他这个伤兵,还有昏迷的柳如烟,根本跑不掉。
“后门。”他拉起柳如烟,“我背你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柳如烟挣扎,“你一个人走,活路大些。带着我,只有死路。”
“我说了,一起走。”沈默不容分说,将她背起。
柳如烟趴在他背上,刀伤撕裂,疼得她咬紧牙关。
沈默冲向后门,一脚踹开。
门外站着十名锦衣卫,火把烈烈,照亮他们的脸。
为首之人,正是徐阶。
徐阶身着蟒袍,负手而立,见沈默背着柳如烟出来,笑了。
“沈百户,别来无恙。”
沈默僵住。
“徐阁老。”他咬牙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徐阶淡然道,“听说柳如烟是暗桩,奉旨缉拿。沈百户既然与她同行,也请随我去一趟诏狱吧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这个。”徐阶伸手,身边锦衣卫递上一卷黄绫,“圣旨在此,你敢抗旨不遵?”
沈默盯着那黄绫。
黄绫是明黄色,上面有朱砂印记。那是皇帝御笔。
可他知道,这圣旨是假的。
徐阶权倾朝野,假传圣旨,不过家常便饭。
“我不信。”沈默道。
“不信?”徐阶笑了,笑容阴冷,“那你就试试。”
他挥手。
十名锦衣卫拔刀,围住沈默。
沈默拔刀,横在身前。
刀锋映着火把,寒光闪烁。
“放她走。”沈默道,“我随你去。”
“哥,不要!”柳如烟喊。
“闭嘴。”沈默低喝,“听话,走。”
柳如烟摇头。
她看着徐阶,眼中闪过恨意。
“徐阁老,你想要的,是我对吗?”她忽然开口,“放了我哥,我随你处置。”
徐阶挑眉。
“有趣。”他道,“一个暗桩,竟要替锦衣卫送死。沈百户,你这妹妹,倒是个情种。”
沈默心头一紧。
徐阶知道柳如烟的身份?
“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?”沈默问。
徐阶笑了:“沈百户,你以为你的身世,瞒得过内阁?”
沈默愣住。
徐阶继续道:“你母亲是魏皇后,父亲是沈淮安。那年宫变,你母亲托人将你送出宫,养在沈家。沈淮安不敢声张,只能将你当亲儿子养。至于柳如烟,她是魏皇后的贴身宫女所生,养在民间。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。”
沈默如遭雷击。
同母异父?
柳如烟不是魏皇后生的?
“你胡说!”柳如烟喊,“我是魏皇后生的,我有胎记——”
“胎记?”徐阶笑了,“那胎记是假的。当年东厂为了查魏皇后流落在外的孩子,给宫中女官的孩子都做了胎记。你身上的,不过是东厂的手笔。”
柳如烟怔住。
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胎记——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,是奶娘说的,是她唯一的信物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。
“没什么不可能。”徐阶道,“你们都被骗了。沈默是魏皇后的儿子,你不是。你只是东厂用来引他现身的棋子。”
柳如烟浑身发抖。
她抬头,看着沈默。
沈默的脸色煞白。
“哥……”她颤声。
沈默咬牙:“别听他胡说。他要的是我们内斗。咱们不能上当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徐阶从袖中取出一卷案宗,“这上面,是东厂当年调查魏皇后子嗣的记录。柳如烟,你母亲叫慧儿,是魏皇后身边的宫女。那年宫变,慧儿带着魏皇后的孩子出宫,半路被追兵杀死。她临死前,将孩子托给一个商户。那商户贪财,将孩子卖给东厂,换了一笔银子。那孩子,就是柳如烟。而你,沈默,是魏皇后亲生的,被沈淮安收养。”
徐阶将案宗抛过来。
案宗落在沈默脚边,纸张散开。
火把映着纸上墨迹,字字清晰。
沈默低头,看见上面写着:“魏皇后之子,年七岁,右肩有红痣,被锦衣卫百户沈淮安收养。”
他右肩上,就有一颗红痣。
沈默手指发抖。
“那柳如烟……”他问。
“她是假的。”徐阶道,“她是东厂养大的探子,专门用来接近你的。她身上的胎记,是东厂伪造的。她梦呓中喊的‘哥哥’,也是东厂教她的。为的,就是让你相信。”
柳如烟浑身发软。
她抓着沈默的衣襟,眼泪滚落。
“哥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份案宗,脑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柳如烟的胎记,她的梦呓,她为他挡箭的眼神。
是真的吗?
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“沈百户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徐阶道,“放下刀,随我去内阁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否则,你们兄妹二人,今天都得死在这里。”
沈默抬头。
他看着徐阶,眼中杀意翻涌。
“我若不放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徐阶挥手。
十名锦衣卫拔刀,同时出手。
刀光如雪,罩向沈默。
沈默背起柳如烟,足尖点地,腾身而起。
他跃上房顶,踩着瓦片飞奔。
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,箭矢破空,擦着他头皮飞过。
他低头,躲过一支箭,脚下却踩空,坠落下去。
“哥!”柳如烟喊。
沈默伸手,抓住屋檐边缘。
他吊在半空,柳如烟压在他背上,伤口流血,染红他的衣袍。
“松手。”柳如烟道,“你一个人走。”
“不放。”沈默咬牙,手指扣着瓦片,指甲崩裂,鲜血渗出。
“你疯了!”柳如烟喊,“我不是你妹妹!我是假的!”
“不重要。”
沈默抬头,看着她的眼睛:“不管你是谁,你替我挡过箭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柳如烟愣住。
泪如雨下。
“哥……”她颤声。
沈默将她往上托,用力攀上屋檐。
脚下传来脚步声,追兵已至。
他抱着柳如烟,翻身跃下,落在后院。
院墙外,是胡同。
他抱着柳如烟跑进胡同,拐过弯,却见前方站着二十名弓箭手。
弓弦拉满,箭尖指着他们。
徐阶从弓箭手身后走出,负手而立。
“沈默,你跑不掉了。”
沈默停下脚步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前后都是追兵,绝路。
“放了她。”他道,“我随你去。”
“晚了。”徐阶道,“我改变主意了。我要你们都死。”
他抬手。
弓箭手松弦。
箭矢如雨,朝沈默飞来。
沈默转身,将柳如烟护在怀里,用背挡住箭矢。
箭尖刺入他的后背,鲜血迸溅。
他闷哼一声,咬牙撑住。
“哥!”柳如烟喊。
沈默低头,看着她:“别哭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默声音虚弱,“你记住,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我妹妹。”
柳如烟泪如雨下。
徐阶冷笑:“感人。可惜,没用。”
他挥手,锦衣卫上前,将沈默和柳如烟分开。
沈默被拖走,柳如烟被押住。
“带走。”徐阶道。
锦衣卫将柳如烟推上囚车。
沈默挣扎,却被人按住,动弹不得。
“放开她!”他喊。
徐阶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别急,很快你就会见到她。不过,是在诏狱里。”
他转身,上马离去。
沈默看着囚车远去,喉咙一甜,吐出一口血。
身边锦衣卫拖着他,走向另一条路。
夜色深沉。
他的身影,消失在暗巷尽头。
可就在他即将被拖入黑暗的刹那,他瞥见囚车上的柳如烟嘴唇翕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——
“小心。”
她的眼神,不像一个被拆穿的棋子。
更像一个,知道秘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