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间玉佩撞上檐角的瞬间，沈默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
他翻身贴着瓦面滑下，左手扣住飞檐，整个人悬在半空。底下两列侍卫正沿着宫道巡逻，灯笼的光扫过他方才立足的位置——空荡荡的。他屏住呼吸，等脚步声远去，这才翻身跃上正脊。
紫禁城的夜比他想象的更沉。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，东西六宫的灯火已灭了大半，只剩几处值房还亮着昏黄的光。他猫着腰沿着屋脊疾行，前方的文华殿在夜色中露出轮廓。
按照赵谦密信上的暗语，今夜子时，有人会在文华殿西配殿接头。
他翻下屋檐，贴着阴影摸向配殿。远处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。他加快脚步，转过转角时，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。很淡，却新鲜。他停住脚步，手按上腰间绣春刀。血腥味从西配殿的门缝里渗出来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。他压低身子挪到窗下，手指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洞。
烛光摇曳，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中。
是东厂的档头。沈默认出了那张脸——三天前在赵谦府上见过，专门负责传递密信的人。此刻他喉咙被割开，血还在往外冒，显然刚死不久。
有人比我先到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一队人。沈默回头——院门外火光骤亮，至少二十盏灯笼同时亮起。
“刺客在东配殿！”
沈默骂了一声，一脚踹开后窗，翻身跃出。还没落地，一支羽箭擦着他耳根钉进窗框，箭尾的翎羽还在颤。
“放箭！”
弓弦声齐响，十几支箭同时射来。沈默就地一滚，箭矢钉入青砖地面，溅起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脸颊。他爬起来冲向宫墙，身后的追兵已经包抄过来。
“抓活的！圣上要审！”
沈默咬牙，脚下一蹬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双手扒住宫墙边沿。墙外是御花园，只要翻过去——
一支箭正中他左肩。
痛意瞬间炸开，整条手臂都麻了。沈默吃痛，左手一松，整个人就要摔下去。就在这时，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柳如烟的脸出现在墙头。
“松手。”
沈默松开右手，柳如烟猛地一拽，他整个人翻过宫墙，重重摔在花丛里。肩上的箭杆撞在地上，痛得他眼前一黑。柳如烟拉着他站起来，拖着他就往假山后钻。
身后的追兵已经撞开院门，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。柳如烟拽着他钻进假山洞，弯腰在石壁上摸了几下，竟摸出一块活动的石板。
“进。”
沈默钻进洞，柳如烟跟着钻进，拉上石板。洞内陷入黑暗，只有缝隙里透进一丝火光。追兵的脚步声从洞外经过。
“挨个搜！皇城就这么大，他们跑不了！”
几个人应声，脚步声往御花园深处散去。沈默靠在石壁上，喘着粗气。肩膀上的箭伤每吸一口气都在烧，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。柳如烟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：“能撑住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别出声。”
洞外渐渐安静下来。沈默闭着眼，默数着心跳。数到一百二的时候，洞外又响起了脚步声——两个人，走得很慢，像是在检查什么。其中一个开口：“你说那人是谁？敢闯皇城。”
“管他是谁，今儿夜里活该他倒霉。西配殿那个档头死了，圣上震怒，吩咐了，搜不到人，今夜当值的全部杖毙。”
“那老子可得仔细搜了。”
脚步声渐近，停在了洞口。沈默握紧了刀柄，脊背绷紧。柳如烟的手按在他手背上，摇了摇头。洞外的人踢了踢石板：“这后面是啥？”
“假山，死路。”
“哦。”脚步声又往别处去了。
沈默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松开刀柄。柳如烟摸到石板边缘，推开一条缝，往外扫了一眼。
“没人。”
两人爬出洞，沈默刚站直，便觉得一阵眩晕。柳如烟扶住他，看了一眼他的伤势：“箭必须马上拔出来，不然你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“先办正事。”
“你的正事已经砸了。”柳如烟冷冷道，“接头的人死了，线索断了。现在最要紧的是趁天亮前出宫。”
沈默摇头：“还有一条线。”
柳如烟皱眉。
“万岁山。”沈默压低声音，“赵谦密信上还有一处地点，子时三刻，万岁山望月亭。”
“你疯了？那边是侍卫最多的地方。”
“正因为人多，才说明那才是真正的接头点。西配殿那个是障眼法。”沈默盯着她，“你若怕，可以自己走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片刻，最终叹了口气：“我今日算是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两人贴着阴影往万岁山移动。沿途绕过三队巡逻，躲过两次搜查，等到了万岁山下时，已经过了子时。山腰上的望月亭灯火通明，亭子四角挂着灯笼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亭中。沈默压低身子，借着树木掩护往上摸。到了距亭子二十步远的一棵松树后，他停下来，凝神望去。
亭中坐着一个太监。穿着褐色圆领袍，头戴三山帽，腰间挂着牙牌。他正独自饮茶，手边放着一卷文书，神情悠闲得像是来赏月的。沈默盯着那张脸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东厂掌刑千户，曹化淳。
“回。”柳如烟拉他，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沈默不动。曹化淳出现在这里，说明什么？说明赵谦背后的人，确实来自宫中。只要拿下曹化淳——
“你动不了他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寒意，“他身后至少有二十个暗桩，你刚冒头就会被射成刺猬。”
话音未落，亭子四周的暗处突然亮起数双眼睛。沈默咬牙，看着曹化淳起身，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，举了举手中的茶盏。他早就知道我会来。
“走！”柳如烟拉着他往山下跑。
身后传来弓弦声，这一次不是警告，而是实打实的追杀。沈默拼尽全力跑，肩上的伤每动一下都像火烧，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。一支箭钉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。第二支擦过他的腰侧，划破了衣袍。第三支——
柳如烟猛地推开他，那支箭从她左肩穿过，带着一蓬血花飞出。
沈默看着她倒下去，大脑一片空白。他回过神时，已经半跪在地上，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，滚烫得像灼烧。
“你疯了？”
柳如烟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抖，却还挤出笑来：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追兵已经包抄过来，火把形成包围圈，越收越紧。沈默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看柳如烟。她睁着眼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他抱起她，往山下狂奔。
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，他不管不顾，只护住她的头。左肩又中了一箭，右腿也被擦伤，但他不敢停。冲出御花园，翻过宫墙，跌进外面的巷子里。身后的追兵还在追，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，他钻进水渠，顺着水流漂出半里才爬上岸。
等到终于甩掉追兵，沈默才找到一间废弃的柴房，把柳如烟放下来。她的血已经流了太多，整个人冷得像冰。沈默撕下自己的衣摆，给她包扎伤口。箭杆还插在肩上，必须拔出来。他握住箭杆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拔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快点。”
沈默咬牙，用力一拔。血溅了他一脸。柳如烟闷哼一声，昏了过去。他给她绑好伤口，靠在墙边喘着粗气。外面已经传来更声——四更了，天快亮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柳如烟。她脸色惨白，呼吸微弱，但还活着。
沈默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。她推开他，箭穿过她的肩膀，血花飞溅。为什么？她只是一个情报贩子，他们之间只有交易，没有别的。没必要把命搭进来。
“别信皇帝……”
沈默猛地睁眼。
柳如烟在昏迷中呢喃，声音极轻，像梦话。但她重复了三遍，每一遍都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石板。
“别信皇帝……”
他攥紧了那支带血的箭杆，心跳擂鼓般轰响。他低头看向柳如烟惨白的脸，又看向手中的箭杆——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，是东厂独有的暗记。曹化淳的人，为什么要对柳如烟下死手？而她昏迷前吐露的这句话，又指向什么？
柴房外，远处传来犬吠声，追兵正在逼近。沈默站起身，将箭杆紧紧握在手中，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。他必须带她走，但更重要的是，他必须弄清楚——皇帝，到底在隐瞒什么？